第115章：回话

那天晚上张开凤没有睡好。

她把那张纸条搁在枕头底下，夜里翻了好几次身，每一次翻身手都碰到枕头底下那张纸的边角。

天快亮的时候她坐起来，把纸条从枕头底下抽出来又看了一遍。

二狗子在南边县城。

他想知道孩子生了没有。

她把纸条折好放回枕边，穿好棉袄下了炕。

她坐在堂屋里把灶房的火生着了，烧了一壶水灌进暖瓶里。

她端着热水碗坐在方桌旁边，把那张纸条摊在桌面上。

她盯着那张地图看了一会儿——地图上标着她家院门口的位置，石墩在左边，歪脖子枣树在右边，连石墩旁边那块缺了角的青砖都画出来了。

画这张图的人来过她家门口，而且站得不远，把这些细节都看清楚了。

院门响了一声。

王立金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粥，搁在方桌上：“翠芬煮的，让我给你端一碗。”

他看见桌面上摊着那张纸条，没有凑过去看，在旁边椅子上坐下来，“你昨天晚上没睡好？”

“有人给我递了一张纸条。说二狗子在南边县城，想知道孩子生了没有。”

王立金的手搁在膝盖上：“谁给你的？”

“一个不认识的女人，昨天中午在摊上。她说有人让她把纸条给我，让我把回话压在门口石墩底下，三天后有人来取。”

王立金沉默了一会儿：“你打算回吗？”

“我还没想好。这个人连我家门口石墩旁边有一块缺角的青砖都画出来了。他来过这儿，站过一会儿。”

“那你想回什么？”

“不知道。他想知道孩子生了没有。孩子还没生，但我可以说预产期在什么时候。”

王立金把粥碗往她那边推了推：“你要是想回就回。但别写太多。你写多了，拿纸条的人就知道你手里有多少东西。你就写一句孩子什么时候生，别的什么也别写。”

她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嚼了两口米。

她放下碗，去抽屉里翻出一张裁好的白纸和一支圆珠笔。

她在纸上写了一行字：“孩子开春生。男孩女孩还不知道。你自己在外面注意身体。”

她写完之后看了一遍，把那张纸翻过来又写了一行：“你要是想回来就回来，不想回来也不用勉强。家里的事我能扛。”

她把纸折好，跟那张地图分开，塞进棉袄内侧的口袋里。

王立金站起来把空碗收了：“你去放纸条的时候我陪你。你一个人去石墩那边我不放心。”

“我放纸条就一会儿的事，不用陪。”

“那我站在院门口看着你。”

下午她出了院门。

外面天阴着，风比早上冷，雪面上结了一层薄冰，踩上去滑得很。

她走到石墩前面蹲下来，把石墩底下那块松动的青砖抠出来，把折好的纸条塞在青砖底下，然后把青砖按回去，拍了两下。

她站起来往四周看了一眼——土路上没有人，歪脖子枣树的枝桠上挂着几片干叶子，风吹过来哗啦响了一声。

她转身往回走，走到院门口的时候王立金站在门槛外面看着她，没有问话，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回了隔壁院子。

三天后的早上，她走到石墩前面蹲下来。

她抠开那块青砖，底下空了——纸条被人取走了。

她蹲在那儿把青砖拿在手里翻了一下，青砖背面沾着一层薄薄的湿泥，像是有人蹲在这里等了一会儿才把纸条取走的。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往土路两头看了一眼——路上没有人，连翘林方向灰蒙蒙一片。

她转身往回走了几步，忽然停住了。

她看见石墩旁边的雪地上有一个脚印，不大，鞋底纹路比翠芬的宽一些，比赵的窄一些。

那个脚印是从村外方向来的，踩得很浅，像是轻轻踩了一脚又缩回去了。

她蹲下来看了看那个脚印。

她想起赵在镇口说的那串女人脚印——也是往村外走的，鞋底纹路细，步子窄。

这两个脚印不太一样，但都是女人的。

她把那个脚印的形状记在脑子里，站起来回了院子。

她坐在堂屋里把那张笔记本翻开，翻到最后一页。

她把笔记本搁在桌面上，把那张纸条的事跟那行字放在一起看——“今年冬天要是下雪的话，我就回来。”

雪已经下过了，他没有回来。

但他让人来问了孩子的事。

她不知道他在外面到底遇到了什么，让他想回来又回不来。

但她把回话送出去了，那行字和那张纸条在她脑子里并排放着，中间隔着一层她还看不清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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