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大小姐嫁了个好人家!
酒坛见底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暗透了。
李彦祖起身。
“走,找个地方落脚。”
郭嘉拍了拍袖子上的碎屑,自然地跟上。他没问去哪,也没问住哪。认了主公,跟着就是了。
张飞打了个酒嗝,把蛇矛往肩上一扛。关羽和赵云先一步下了楼,在门口牵马候着。
望春楼的掌柜弓着腰送到门槛外,目送这群煞星隐入夜色,背后的凉汗这才洇透了衣衫。
夜风拂面,李彦祖酒意散了大半。
他翻身上了乌骓,自怀里摸出一物。
一枚羊脂白玉,雕着一尾锦鲤,尾鳍处细微地刻着一个“甄”字。这是临行前甄姜交予他的信物,凭此可调动甄家在北方的各地分号。
当时甄姜说:“邺城分号的掌柜叫甄平安,跟了我甄家三代。见了这块玉,他什么都会听。”
李彦祖攥着玉佩,侧头看向身旁。
“奉孝,甄家在邺城的分号,认得路吗?”
郭嘉骑术平时一般,此刻缩在骑兵让出的那匹马上,姿势有些别扭,脸上依旧是一副散漫模样。
“城东铜锣巷。”他答得飞快,“甄记布庄,三进的门面,后头连着一座两进的宅院。”
李彦祖看了他一眼。
郭嘉耸了耸肩:“嘉在邺城蹲了三年,穷得连饭都吃不上时,替几家商铺算过账。甄记布庄就是其中一家。”
“你连甄家的账都查过?”
“算过。”郭嘉眯起眼,语气透着回忆,“布庄掌柜是个精明至极的老头,账面做得极妥帖。但那布庄的每月进出的银钱,比邺城半数大粮行的总和都沉。”
他顿了片刻。
“当时嘉便知,这家布庄背后的人,手眼通天。”
李彦祖轻笑出声。
“走,去铜锣巷。”
铜锣巷在邺城东南角,离正街不远。巷口极窄,转进去却豁然开阔。两侧商铺极密,此刻天色夜深,大半已经盖上了实木门板。
甄记布庄便在巷子正中。
三间门面全数打通,青砖砌墙,檐下挂着黑底金字的招牌。铺面虽严密关着,门缝里仍透出灯光。
李彦祖跃下马背。
未等上前,侧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一个精瘦老汉探出头,花白头发束得一滴不乱,穿着洗得发白的靛蓝短褐,腰间叮当挂着算盘与一把黄铜钥匙。
年过六十,腰板却挺如硬木,目光慑人。
他是听见了满巷震动的马蹄声。这种暗巷,入夜极少有战马踏足。
老汉借着灯笼看清外头的阵仗,眼皮骤跳。
二十一匹壮马堵死整条窄巷,甲士全覆黑面铁罩,杀气沉重。最头前那几匹神驹更是高大慑人,皮毛在夜间泛着血青紫光。
老汉足跟往回收半步,手指精准抓向门后竖着的一根短铁哨棒。
“甄记布庄,掌柜甄平安。”李彦祖在台阶下开口,声音平稳。
老汉手里的动作骤停。
“老朽正是。”他借着灯光细看李彦祖,警惕未减,“贵客深夜敲门,敢问是哪条路的?”
三代忠仆的心气就死钉在那——对着满巷甲兵,言辞不打顿,腿没软半分。
李彦祖没搭腔。
他抬起手,掌心将那枚羊脂玉亮在街罩红灯下。
光照玉身,锦鲤鳞纹游动,那点掌细的“甄”字清白扎眼。
甄平安的双眼猛然瞪至极处。
安静了足足三息,老汉连气都忘了换。
“这、这是大小姐的……”
话还没落地,那瘦身骨已经顺道自重门里摔冲出来。六十几的岁数,跨出半截木槛时极快极急,扑在李彦祖面前双手悬着向上举,抖得出奇,连碰一下那玉都不敢。
他两只眼赤红得厉害。
“甄姜让我带来看你。”李彦祖将白玉往那粗糙的手里塞,“我是她夫君。”
甄平安两手捧住那枚温玉,凑得离眼不到一寸,把背反反覆覆转过三趟。大拇指从极微的尾鳞纹路推摸到刀痕深处的“甄”字,纹路、沁色、刀法——半记错都没有。
老主公死前,他在旁看着送去大小姐手里。天下绝无二件。
“姑爷!”
甄平安膝盖直接向硬青砖地上砸实,头颅磕落的声势重逾重锣。
“老朽……老朽甄平安,拜见姑爷!”
那额头抵紧石缝,老脸抬起时泪水横流,偏又把全脸皱褶强挤成畅快极致的大笑。
“大小姐成婚了!小东家嫁得出去了!老奴实在是高兴啊——”
嗓眼给热泪死哑住,一把把往下淌。
张飞扛着蛇矛在后边偏头:“这老儿……至于高兴成这样么?”
赵云伸手在他甲衣后拉紧一把。
李彦祖屈膝双臂发力,将甄平安架起。这瘦骨老汉力大得出奇,死死抠着李彦祖腕袖不撒手。
“甄老,进屋再说。”
“对对对!姑爷快入堂内!”甄平安全用袖管在面皮上一擦,转身朝后宅狂吼,“快人!卸中大门!迎天客!滚水烧十笼!切肉做大席!把后宅所有厢院扫开给天客坐!快!”
整条后街顿时鸡飞狗跳。
几十名打铺伙计被揪下床榻,仓促掌亮十数盏纱灯,抬桌烧水。
郭嘉还坐在马上,顺手摸了下马领,低低欢笑。
“这家臣是个忠义之士。”
李彦祖侧过脸扫他一眼。
“进去坐。”
穿过前院三间的厚墙,后方果真是一座深规整洁的两进内院。
正堂阔朗五间,东西对列各自三间严严实实的厢卧,更携着宽阔马厩与草场。天井心一株几百年的粗槐树,把后空遮去半片天空。
甄平安奉着清高热茶与数碟细甜点心,只往李彦祖手边放。后院上伙计轻手轻脚安顿那队燕云战马,马食干料全挑最上的高粱混黄豆。
关羽、张飞、赵云领了东对厢。郭嘉顺了西面第一格。
人都散空后,敞厅门让甄平安自门边轻合死。
老汉顺在太师椅右下方弯下老腰。
“姑爷在这边地界有什么指名吩咐,全落一处说。老朽邺城的门路,都是清楚的。”
李彦祖端起青花盏,轻啜一口热茶。
“有两件办的。”
“姑爷说。”
“第一,我在这邺城住个三五日。要查一批人,查他们的动静、住处与来往。具体的名录,明日清早送给老先生。”
甄平稳接头:“邺城酒街、赌肆、军库与市朝,甄家伙计都放得熟,三教九流的深底老朽全能给姑爷抓上来。”
“二件事。”李彦祖放下盖碗,“后续若有更多兄弟赶来,这里够宽吗?”
甄平安重按自己胸骨:“姑爷这可见外了!铜锣巷不过是个收存粗丝杂料的地儿。咱在城北最核心的永安坊,还单独留着座三进出带双边重花园的好深院,两队养马匠日夜护着。明日便请姑爷过去,住个三五百军将比侯府还好消停!”
李彦祖提着茶底的手微停。
“你在城北还有豪宅?”
“怎能没有?”甄平安眼下全是得意笑影,“全是老主公活着就踩定买死的熟资产。不光这冀州,豫州、青州……凡是个数得着的坚城,甄家都压了几套暗房豪院。邯郸有,许昌有,连临淄都有深院备着。姑爷往哪走,派个人提前喊一句,老奴先把锦被给铺暖和。”
李彦祖在座中静下整两息。
脑海中浮出甄姜交给他的那册陈旧密本。六成商铺流水、一县大田、常设死铺——他当时已算作北方第一的巨室豪族。
眼下来看,他这媳妇的底家还没见全黑。
处处有连门密院,座座重镇挂暗网。这就不是求富不缺钱的富贾,是一张铺了二三十载、渗透北方军政要道的隐形地网。
为何甄姜敢放话半月内买空四郡口粮——原来从来不用去外面找路买卖,所有仓口早就通着她家正屋。
李彦祖靠向大靠椅宽处,目光平了半分。
“甄老。”
“老奴听着。”
他用指节扣了扣红木桌沿,极其平稳,“我这辈子不会叫她吃低半层亏,甄家里每个干活的人,也绝不受别家脸色。”
甄平安双腿又微颤几下,将一双老手高高拱成重圆。
“有姑爷这一句话,大小姐便是选对了良人,错不了!”
李彦祖摆手示意他退后安置。
宽敞正堂再无杂声。
他手里端着盏底的残温,将目光投向黑沉不见星月的前夜深天。
存粮无忧。精甲在手。猛将左右。名士随行。而这偌大的商路死宅,是送到掌心里的通畅粮道和全能眼耳。
北方这一场巨局的棋盘底,真是厚重到了无处可破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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