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颍川郭奉孝

菜上得很快。

红烧鹿肉、清蒸鲈鱼、酱焖牛腱、一盆炖得奶白的羊骨汤，外加四碟冷盘。

酒是望春楼最贵的一坛邯郸春。

掌柜亲自捧上来时，手都在打颤。

张飞那桌最先动筷。丈八蛇矛往桌角一靠，他抓起一整条鹿腿咬下，油脂迸溅。

赵云和关羽对坐，吃相克制，但速度不慢。

李彦祖这边，他给对面的青衫人斟满一杯好酒，推过去。

自己也倒了一杯，端起来碰了一下。

“先吃。”

青衫人看着满桌肉食，喉结动了动。

他确实饿了。

但动筷的时候，依旧不急不躁。夹菜、入口、放箸，节奏从容。

穷归穷，架子没散。

李彦祖暗自点头。

酒过三巡。

青衫人放下筷子，用袖口拭净嘴角。

那只缺了口的旧杯被他推到一旁，换上了酒楼的新杯。邯郸春酒液清澈微黄，远胜他方才喝的浑浊村酿。

“好酒。”他由衷道。

“邺城三年，没喝过？”李彦祖问。

“喝不起。”青衫人答得坦荡，“一壶邯郸春，够我在城南巷子租住半月了。”

“那你这三年靠什么过活？”

“替人代写书信，偶尔给商行算算账。”青衫人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饿不死，也撑不饱。”

李彦祖看着他。

一个出身学院的读书人，跑到邺城来熬苦日子。

不求官。不投门。不傍世家。

在冀州治所死磕三年，穷得连碟花生米都点不起。

这不是落魄。

这是在等。

“你在等什么？”李彦祖发问。

青衫人端酒的动作顿住。

他抬眼看向李彦祖。目光里的懒散褪去了几分，露出底下的锋芒。

“等一条值得游的龙。”

语气平淡至极。

李彦祖笑了。

他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

“你怎么判断，龙与虫的区别？”

“虫靠人多。龙靠气象。”青衫人视线朝楼下扫过，“你那十八骑进城时，我数了。十八人，十八匹马，步频一致，呼吸同调。变向时无口令无手势，自行调整间距。”

他竖起一根手指。

“这不是训出来的兵。是杀出来的。百战余生，默契入骨。大汉现役军中，练不出这种骑兵。”

李彦祖把玩着酒杯，没出声。

青衫人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你身后三人。白衣银枪那位，步态沉稳呼吸绵长，枪不离身却从不摆弄，是以枪为命的人。赤面长须那位，走路时右手始终保持握刀的弧度，目不斜视，心中有律。至于那个——”

他看了一眼正在啃牛腿的张飞。

“那个，我就不评了。”

张飞适时打了个饱嗝。

李彦祖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重新靠回椅背，打量着对面这个穷得叮当响的年轻人。

一眼看穿玄甲精兵的底细，几步路的功夫摸透三将的秉性。这种眼力，搁在这个时代，是千金难买的东西。

“你很有意思。”李彦祖端起酒坛，再次给他添满，“我叫李彦祖。”

稍作停顿。

“陇西李氏。”

青衫人手中的酒杯停在半空。

他的表情第一次有了实质性的变化。

“陇西李氏？”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的随意消散无踪。

累世两千石的顶级门阀。从秦汉绵延至今、根深叶茂的庞然大物。

青衫人低头看了看满桌的酒菜，又瞥了眼楼下那十八骑玄甲。

这种做派，确实只有那几个姓氏撑得起来。

“失敬。”他放下酒杯，正了正坐姿。

“别。”李彦祖抬手压了压，“我方才没摆排场，现在你也别跟我端着。我请你喝酒，不是因为我姓什么，是因为你方才看我那一眼。”

青衫人沉默。

少顷，他忽然笑了，重新把那条腿屈起搁回长凳上。

“那我也不端着了。”

“你叫什么？”李彦祖问，“哪里人？”

“颍川阳翟人。”青衫人举杯朝李彦祖示意，语气又回到了最初的散漫。

“颍川学院出来游历的学子。”

“姓郭。”

“单名一个嘉字。”

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郭嘉，字奉孝。”

李彦祖举杯的手微微一顿。

郭嘉。鬼才。

收服赵云关羽张飞，那是打天下刀。

而眼前这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衫，刚啃完自己请的一条鹿腿的年轻人，是能替主公执棋的手。

怪不得进城时这人一眼就看穿了燕云骑。

怪不得他在邺城穷困潦倒三年还稳如泰山。

李彦祖没有惊骇，眼底反倒泛起一抹毫不掩饰的激赏。

他端起酒杯，稳稳送至唇边，饮尽。

随后，他重新看向对面，目光灼热而锐利，带着一种看待囊中之物的笃定。

郭嘉被看得有些不自在。

他放下酒杯，微微侧首，审视着对面的年轻人。

自己不过是颍川学院游学在外的无名之辈，无官无职。

但这陇西李氏的公子，听到自己的名字后，那眼神为何像是在看一块绝世璞玉？

他缓缓眯起眼睛。

“李公子……”郭嘉身子前倾，紧紧盯住李彦祖的眼睛，“你听说过我？”

李彦祖笑着放下酒杯。

“颍川郭奉孝，我等你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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