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4章 终于相见

宋震霆的墓穴挖在墓园最深处那片地势略高的坡地上，正前方是一排修剪整齐的冬青，后面是两棵新栽的松树，枝条还细，在雨里显得格外青翠。

大圈帮的人来了大半。数百名穿着黑色西装的帮众在墓道两侧整齐列队，从墓穴一直排到墓园入口，像两条被雨淋透的黑色堤坝。没有人撑伞，雨水顺着他们的发际线淌下来，模糊了衣领和肩章的颜色，但没有人动。

七个堂口的堂主都到了。站在最前面的是二堂口堂主周海潮，他年过半百，身形壮实，脸上那道从眉骨延伸到下颌的旧疤在雨中显得愈发狰狞。他的目光落在那个正在被缓缓放入墓穴的深色棺木上，眼睛里的光浑浊而沉重，像一条被堵住的水道。

棺木是由八个人抬的，每一步都踩得沉稳。雨水在漆面上汇成细流，顺着棺木边缘往下淌，消失在湿润的泥土里。

墓穴旁边站着一个穿着黑色中山装的老者，头发全白，背微微弓着，手里攥着一把铁锹。他是大圈帮资历最老的白纸扇钧叔，跟了宋震霆三十多年，铁锹在他手里微微晃动，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落下去。

人群里有人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轻，被雨声吞掉了大半。紧接着是第二句，第三句，很快就汇成一片低沉的、压抑的嗡鸣。

“老帮主这辈子，没亏待过任何人。”

“可惜走得这么早。”

“凶手抓到了么？”

“听说还在逃……”

那些声音在人群里流动，像一条条被雨水分开的细流，最终汇入更深的沉默里。

宋天佑站在墓穴正前方，穿着一件合体的黑色西装，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手里没有撑伞，雨水顺着他的发丝往下淌，沿着脖颈滑进领口里。他的目光落在棺木上，微微垂着眼，睫毛沾着细密的水珠，整个人透着一股悲痛。

站在他身后半步的是一名年轻手下，正无声地撑着伞，却识趣地站在距离他半步远的位置。

站在更远处的几位年长堂主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问道：“大少爷呢？”

一瞬间，周围的议论声安静了几分。

宋天佑顺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那人是跟了宋震霆二十多年的老人，虽然在大圈帮只挂着一个闲职，却有资格在这种场合直接发问。

他微微欠身，礼貌道：“大哥他……最近身体不太好，悲伤过度，一直卧床休养。我让人守着照顾他，也劝他别太过伤神。”

听到这话，好几个老人都冷哼了一声，但是面对着帮主的家事，一个个不好多说什么。

老人看着宋天佑，目光停了几秒，然后语重心长的开口了：“你们毕竟是亲兄弟。老帮主生前最看重的大少爷，二少爷你既然回来了，那就要好好善待你大哥。不要让老帮主在九泉之下伤心。”

宋天佑微微颔首，面对着提醒没有丝毫不满，反而态度很诚恳的应承着：“前辈放心。他是我亲哥，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他。”

几位年长的堂主互相又看了一眼。没有人再追问。那个老人也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墓穴的方向。

雨还在下，不紧不慢的，像一层没有尽头的薄幕。

棺木完全落进墓穴的那一刻，宋天佑从旁边人手中接过一把铁锹，弯下腰，铲了第一捧土。泥土落在棺木上的声响闷闷的，很快被雨声盖了过去。紧接着其他人也陆续上前，有人接过铁锹，有人弯腰抓起一把土洒下去，墓穴里的土慢慢堆起来。

宋天佑退后两步，站在雨里，看着那些泥土一捧一捧地落下去，把棺木的轮廓一点一点地吞没。

又过了十几分钟，墓穴被填平了。工作人员上前把石碑立好，碑面上刻着宋震霆的名字和生卒年月，字迹刚刚被雨水冲刷过，显得格外清晰。

人群开始陆续散去。

宋天佑站在原地，没有动，目光落在那块新立的石碑上，姿态沉默而温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哀伤。

“二少爷，”一个声音从侧后方传来，不高不低，“节哀。”

宋天佑偏过头，看到说话的是另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他微微颔首，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沙哑：“多谢前辈关心。父亲生前常提起您，说您是大圈帮的定海神针。”

老人摆了摆手，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是又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随着人群往墓园出口走去。

墓园里的人渐渐少了。花圈在雨中显得格外鲜艳，绸带被风吹起来，贴着石碑的边缘轻轻拂过。

宋天佑在碑前站了很久。雨滴从他下巴滑落，在领口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他没有抬手去擦，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雨淋透的、姿态温和的石像。

然后他转过身，朝墓园门口的方向走去。身后，那名年轻手下快步跟上，重新把伞举到他头顶，这一次他没有推开。

眼看着宾客们走的差不多了。

墓园的入口处突然出现了一个身影，那个身影站在那里，目光平静的看向正前方的宋天佑。

“赵二驴！”

一声大喊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涟漪迅速扩散开来。

越来越多的目光从各个方向汇聚过来，有人停住了脚步，有人下意识地摸向腰后。

宋天佑也已经看到了他。

他微微叹息了一声，心里暗暗想着，赵二驴果然还是来了。

他早就想过，这是赵二驴找到他的最好机会，但他心里盼望着不要出现，可惜，天不遂人愿。

周围的大圈帮弟子们像是收到了什么无声的指令一般，从墓道两侧、从墓碑之间、从松柏的阴影里，不断有人影涌出来，迅速形成了密密麻麻的包围圈。他们穿着清一色的黑色短袖，雨水顺着他们的刀锋往下淌，刀身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冷白的寒光。

“就是他！”

“帮主就是他杀的！”

“今天别想活着走出这个墓园！”

喊声此起彼伏，像一阵被雨声放大又压低的浪潮，层层叠叠地围拢上来。

宋天佑安静地看着这一切。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赵二驴身上，过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雨幕和嘈杂。

“杀。”

一个字。

简洁，平淡，像是在下一道再普通不过的指令。

围拢的人群像被注入了燃料的野兽，瞬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嘶吼声。最前排的人率先冲了出去，砍刀在雨中划出一道道银灰色的弧线，从四面八方同时涌向赵二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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