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6章 真男人

郑叔把烟叼进嘴里，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缓缓散出来。

“我的眼泪，不是随便流的。”他开口了，带着一种被夜和烟熏过的沙哑，“哭过了，就不会再哭了。你也别把这事往自己身上揽。”

赵二驴的喉结动了一下，夹着烟的手停在半空中，没有往嘴边送，也没有放下。

“这火是谁放的，我们心里有数。”郑叔弹了弹烟灰，灰白的细末落在地板上，被从门缝漏进来的风吹散了，“坏人做的坏事，得有坏人自己来担。你要是把这笔账算在自己头上，那就真是如了放火那人的意了。”

赵二驴感觉自己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但他没有让那种情绪浮到脸上来。

“郑叔，”赵二驴问道，“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郑叔把烟从嘴边拿下来，在走廊的窗台上摁灭了，动作不快不慢，像是在做一个已经想好的决定。

“我还有个儿子，读初一，寄宿在学校。”他说，“眼看着就要放假了。店没了，政府那边应该会赔一些钱，不至于饿死。我准备等孩子放假回来，带他出去转转。这么多年一直忙着开店，也没好好陪过他。”

赵二驴看了他一眼，他没有想到郑叔会这么说。他以为郑叔会说“我要找到放火的人”，或者“这笔账我必须清算”，他以为一个刚刚失去了相伴二十多年妻子的人，最想做的一定是复仇。

郑叔注意到了他的目光，眼神带着通透，苦笑道：“你是不是以为，我该吵着要给你张姨报仇？”

赵二驴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我确实是这么想的。”

郑叔把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房门上，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带着一种被岁月压过的、沉甸甸的分量：“换做二十年前，我可能已经提着刀去找凶手了。哪怕对面是大圈帮又怎么样？死也要磕掉他几颗牙。”

他停了一下，偏过头看着赵二驴：“可现在我不年轻了。我有孩子了。你张姨最后那句话，我忘不了。她说，‘替我照顾好孩子’。她拼了命把我推出来，不是让我去送死的。”

他说完，又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等那些话落进空气里，再慢慢散开。

赵二驴靠在墙壁上，手里那支烟已经燃到了尽头，他看着郑叔，能够清楚地看到郑叔眼底深处那些压不住的、几乎要溢出来的不甘。那不甘像一根被压到极致的弹簧，随时可能弹起来，又被什么东西死死按住了。

忍辱负重。这四个字在赵二驴心里转了一圈。他忽然觉得，郑叔选择不去复仇，比冲过去拼命需要更大的勇气。

“郑叔，”赵二驴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郑重的分量，“你是个真男人。”

郑叔的嘴角动了一下，他抬手在赵二驴肩膀上拍了拍，力道不重：“小伙子，我知道你是东莞三合会的负责人，我没资格跟你这么平等地说话。但今天我把你当自己的晚辈，也当朋友。你愿意听我几句掏心窝子的话，我就多说两句。”

赵二驴把烟头摁灭在窗台上，坐直了一些：“郑叔，你说，我听着。”

郑叔在他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把手肘搁在膝盖上，目光落在走廊尽头那扇半掩的窗户上，夜风从窗缝里漏进来，吹得他衣领边缘微微翻动。

“我跟你张姨认识那年，她在中学当代课老师，扎个低马尾，穿碎花衬衫，站在讲台上写板书的时候袖子会往下滑，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

赵二驴安静地听着。

“我呢，那时候跟着邓伯混社会，第一次见她是在学校门口那条巷子口，她跟几个学生家长在说话，笑了一下。就那一下。”郑叔的目光落在远处，像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我回去跟邓伯说，我要娶她。邓伯当时笑了半天，说，人家是正经老师，你是干啥的，人家能看得上你？”

“后来呢？”赵二驴问。

“后来我就天天去学校门口等她。”郑叔的嘴角浮起一个很淡的弧度，“也不说话，就跟着她走一段路。她一开始不理我，后来有一次下雨，她没带伞，我就把伞递给她，自己淋着雨回去了。”

赵二驴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再后来她就愿意跟我说话了。再再后来她就嫁给我了。”郑叔的声音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我跟她说，再给我几年时间，我就从江湖退出来，咱们好好过日子。结果这一退，就是二十多年。”

他停了片刻，又重新开口：“我没能让她过上安生日子，最后也没能护住她。我对不起你张姨。可我知道，她最后那句话说‘替我照顾好孩子’，就是她对我最大的要求了。能看我忍着不复仇，她才会真的欣慰。”

赵二驴看着郑叔的侧脸，看着他那双在昏暗光线中依旧清澈的眼睛，他知道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是多余。

两个人就那么沉默地坐了一会儿，各自把手里那支烟抽完。

然后郑叔站起身，转过身对赵二驴说了一句：“进去休息吧，明天还有明天的事。不用为我担心。”

赵二驴也站起来，看着郑叔推开那扇门走了进去，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发出极轻的“咔嗒”声。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赵二驴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

他走进房间，没有开灯，在床边坐下来，掏出手机翻到陈景堂的号码，指尖在屏幕上停了一瞬，然后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几声就被接起来了，那头传来陈景堂带着困意的声音：“喂？”

“陈老。”

陈景堂的声音清醒了一些：“你说。”

“我想请你帮我个忙。”赵二驴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平静的、不容商量，“查一下柳炎最近每天的行踪，然后告诉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陈景堂的声音再次响起：“你等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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