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5章 自责

赵二驴是跑回来的。

他远远就看到那片火光的时候，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芝加哥这么大，起火的未必是金满楼，也许是别处，也许是哪家废弃的仓库，也许是哪辆自燃的货车。他越跑越快，夜风灌进肺里，冷得像刀子。

然后他看清了。

火从金满楼的二楼窗口涌出来，把整条街的夜空都染成了焦橙色。那块写着手写招牌的木牌正在燃烧，火舌沿着边缘卷上去，把漆面烧得卷起焦黑的皮。

他走过去的时候，人群已经散了大半。消防车的水柱还在往残骸上浇，有人蹲在路沿上哭，有人在打电话，有人裹着毯子坐在消防车的后踏板边缘，目光涣散。

郑叔跪在地上。

他膝盖抵着地面，肩膀微微弓着，头垂得很低，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走了所有支撑。他的手指撑在身前的泥地上，指甲缝里嵌满了黑灰和碎屑。

旁边的两个员工蹲在郑叔身侧，一个在替他披外套，一个在低声说着什么，可郑叔始终没有动。他的后背在微微发抖，但那种抖不是冷，是某种更深处的、无法控制的东西。

赵二驴隐隐约约听到‘节哀’‘张姨泉下有知不会希望看到你身体垮掉的’。

赵二驴的眼圈瞬间红了，他走到郑叔面前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老人。

消防员还在用水枪喷淋残骸，有人从残骸里抬出什么东西，盖着白布，沿着警戒线边缘往外走。

那两个员工的声音更低了。其中一个抬起头，看到赵二驴站在面前，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可什么也没说出来，又低下头去。

赵二驴的目光从郑叔身上移开，落在那道正在被抬走的白色轮廓上。他没有去看第二眼。

消防和警方的人陆陆续续撤了。警车的灯光在街角闪了几下，然后拐了个弯消失了。消防车的水管被收了回去，引擎重新发动，轮胎碾过潮湿的路面，留下一道湿痕。

围观的人也渐渐散了，有人裹着借来的外套往街口走，有人拦了出租车消失在夜色里。

金满楼烧得只剩一副骨架。木质结构在高温中坍塌了大半，二楼的楼板塌进一楼，一楼的门框扭曲变形，露出里面焦黑的断面。水珠从残骸边缘滴下来，落在灰烬里，发出细微的“嗤”声。

郑叔还跪在那里。

赵二驴还在旁边看着，一动不动，同样如同雕塑。

然后郑叔终于有了动静，郑叔的双手撑在地面上，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声，难以想象一个男人竟然会哭的如此悲戚，如此疯狂，哭声在夜色里面骤然散开，仿佛能够看到巨大的声浪。

郑叔哭了很久。

赵二驴在那里一动不动的站了很久。

突然，他的眼眶潮湿了，扭过头擦了擦眼角。

旁边的祁泰连忙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松了口气：“二驴哥，我刚才喊你好几声了，你都没应。吓死我了，还以为你怎么了。”

苏菲也走上前来，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劝慰：“赵先生，这件事不怪你。谁也不想发生这种事的。”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种意外，没人能预料到。”

“意外？”赵二驴抬起眼看着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没法接话的平静，“你觉得这是意外？”

苏菲的嘴张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没有说出来。她垂下目光，没有再开口。

旁边的阿力也低着头，攥着的拳头始终没有松开。

赵二驴的目光从苏菲身上移开，重新落回郑叔的方向。他说：“你们不该替我担心。真正难过的是郑叔。”

祁泰的喉结动了一下，目光不自觉地转向那个还跪在地上的老人。

夜风吹过来，带着一股焦糊和潮湿混合的气味。灰烬被卷起来，贴着地面打旋，落在赵二驴的鞋面上，又很快被下一阵风带走。

赵二驴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被捞出来的，带着一种冷意，像被风干了的冰。

“这场火，”他说，“不会白烧的。”

“放火的人，得付出代价。”

天色将明未明，芝加哥的天际线浸在一层灰蓝色的薄雾里，像是整座城市刚从一场漫长的高烧中缓过神来。

郑叔被两个员工搀扶着送进了附近一家小旅馆，赵二驴几人也住进了同一家旅馆，特意选择在郑叔的隔壁，避免郑叔做出想不开的事情。

赵二驴没有去睡。

他坐在郑叔房间对面的楼梯口，背靠着墙壁，双手搭在膝盖上，目光垂着，像一尊落了灰的雕塑。

他到现在还记得路过郑叔的房门口，张姨和郑叔的对话。

他本来已经打算离开郑叔的家，最终还是连累到了人家，那种自责像是强有力的手狠狠的蹂躏着他的心脏。

走廊里没有开灯，只有消防通道的绿色指示灯在角落里幽幽地亮着。偶尔有住客经过，脚步声在楼梯拐角顿一下，又加快速度走远了。

他的手机亮了一下。

赵二驴抬手拿起来看了一眼——是陈景堂的号码，短信很简短：“听说西区起火了，跟你有关系吗？”

赵二驴拇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瞬，然后打了三个字：“我朋友。”

发出去不到半分钟，对面又回了一条：“安全了吗？”

赵二驴回了两个字：“活着。”

他放下手机，重新把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房门上。

过了不知多久，门开了。

郑叔站在门口，身形比之前更佝偻了几分。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灰蓝色外套，像是从哪个员工手里接过来的，脸上还有没擦净的黑灰印子，在鬓角和颧骨之间留下一道道淡淡的纹路。

赵二驴站起来，语气沉重甚至有些不知如何说出口了：“节哀。”

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他恨不得狠狠的给自己两巴掌。

郑叔却是很淡然，仿佛眨眼之间恢复了冷静，不但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而且还掏出香烟，自己塞进嘴里一根，又递给赵二驴一根。

眼见赵二驴没有接，他拿着香烟的手再次往前递了一下。

“喏！”

“郑叔……”赵二驴的眼圈通红着，手指颤抖的接过了香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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