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4章 出境

夜，黑得像一锅浓稠的墨。

林振东站在船头，海风裹着咸腥的水汽劈头盖脸地砸过来，他眯着眼看向远方，那里只有无尽的黑，分不清天和海。

船是老旧的货轮改的，吃水很深，柴油发动机的轰鸣声闷在甲板下面，像一头垂老的野兽在低声喘息。

风很大，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

他想起十年前。那时候他刚二十出头，身上一分钱没有，拳头比谁都快，脑袋也比谁都敢往刀口上撞。徽州那条老街是他用一把杀猪刀砍下来的，整条街的混混见到他得绕道走，道上的人都说他不要命，睡在桥洞里被人围杀，他能咬着刀从六个人的包围圈里杀出来。

后来地盘大了，兄弟多了，钱也赚了。他学会了穿西装打领带，学会了在酒桌上笑着跟人碰杯，学会了把那些曾经跟他一样不要命的兄弟安排在不起眼的角落里，让他们替他看场子、替他挡刀、替他死。

他再也没有自己拔过刀。

所以他败了！

那座他花了大半辈子建起来的城市，在那一刻像一座正在崩塌的沙堡，从边缘开始碎裂，一块一块地往下掉，他抓不住，也挽不回。

“东哥，船还要三个小时才靠岸。”身后传来船工粗哑的声音，带着那种常年在海上漂的人特有的、懒散的拖腔。

林振东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他的手指在船舷栏杆上慢慢收紧了。赵二驴。这个名字他现在想起来，居然并不全是恨。那个年轻人跟他年轻时太像了，一样的狠，一样的不要命，一样的会在把对手逼到绝路之后再给条活路。

他甚至能理解赵二驴为什么要放他走……不是什么狗屁善缘，是那个人已经站到了更高的地方，而他已经不再值得赵二驴亲自动手了。

他林振东，已经是棋子了。

被人放走的棋子。

海风忽然大了起来，卷起一层黑色的水雾打在脸上，冰凉的，像有人用刀背贴着他脸颊蹭了一下。他想起赵大驴。那个三合会的卧底警察，第一次来见他的时候也是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坐在他对面，话不多，眼神却比普通的江湖人干净几分，像一块没被染透的布。

他当时没动他。

不是因为心软，是因为他看出那个人身上有一种他早就丢掉的东西……义气。那种不值钱的、会被这个江湖碾碎的东西，在那人身上居然还留着。他当时想过，如果那人不是二五仔，如果那人没有提前加入三合会，他会把那人留在身边。

可那人走了。后来那通电话打过来，说赵大驴是二五仔，说他是针对他来的。他那时候已经很久没有亲手杀人了，他只是打了个电话，告诉那边的人——这事我不管，你们看着办。

然后赵大驴就死了。

死在破庙里，三十六刀，浑身没有一块好肉。

林振东闭上眼睛。海风还在吹，咸湿的，带着远处某种水鸟的嘶哑叫声，像一根被人随意丢在风里的细线，忽高忽低，拉长了又松开，怎么也断不了。

他转身走回船舱。

船舱很小，灯光昏黄，角落里堆着几只半旧的塑料箱子，里面是他的换洗衣物和几叠现金。他躺在那张窄得只能容一个人平躺的床铺上，盯着天花板上那块被水渍浸黄了的铁皮，看了很久。

船行了大半夜，柴油机的轰鸣声始终没有停过。

林振东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也许是后半夜，也许更晚。他做了很多梦，梦见徽州的街，梦见那条他用杀猪刀砍下来的老街，梦见那些早就叫不出名字的人正站在街道两边看着他，有人手里拎着刀，有人手里端着酒，有人手里什么都没拿，就那么站着。

他醒过来的时候船已经停了。

柴油机的轰鸣声消失了，船舱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他坐起来，偏过头看向那扇小小的圆形舷窗，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和一片正在慢慢亮起来的岸线。

他到了。

林振东站起身，抖了抖夹克上被压出的褶皱，弯腰拎起那只装了换洗衣物和现金的半旧旅行包，走出船舱。

他站在码头边缘，四下望了一圈。这个国家的港口比徽州那个小得多，破旧得多，几个穿着褪色汗衫的搬运工正蹲在路边抽烟，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他打算先离开这个港口小镇，找一辆能把他送到大城市去的车，然后从那里坐飞机去欧美——随便哪个国家，越远越好。

他走出大约两百米的时候，前面那辆停着的黑色轿车忽然亮了一下灯。

林振东的脚步顿住了。

他本能地放缓了脚步，目光快速扫过周围——路两边有几间低矮的铁皮屋，远处有几个正在卸货的工人，没有人注意到这边。

轿车的前门开了。

一个穿着黑色短袖的男人走下车，目光精准地落在他身上，然后他抬手，朝林振东的方向微微招了一下，动作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笃定。

林振东的脚步停住了。

那男人走到他面前，微微侧身，语气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客气，却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林振东先生，我们小姐想见你。”

林振东的眉头拧了一下。

他刚刚甚至以为赵二驴后悔了，派人过来截杀他，不过听到小姐两个字，看样子确实想多了。

“我不认识什么小姐。”他说，声音带着一种被压住的冷硬，“你们认错人了。”

那个西装男没有说话，只是侧过头，朝轿车的方向看了一眼。另一个穿着同样黑色短袖的男人正站在车旁，手指搭在腰侧的位置，那动作很轻，却让林振东的后背瞬间绷紧了几分。

“林先生。”第一个开口的西装男又说了一遍，语气比刚才沉了一点，“我们小姐说了，务必要请到您。”

林振东的目光在那两个男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他看清了他们腰侧那个位置微微凸起的形状——是枪套。两个人都配了枪。

他现在身无长物，连一把像样的刀都没有。

他沉默了大约两秒，然后开口了：“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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