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尘埃落地（三）

彼时，陈亮曾说，只要苏青青还在三只豹网文公司一天，他就不会离开这里去别的网文公司。

如今，倒也算是兑现了当初的话。

“可是这三年，你没法再进一步。以你的天赋，有很大概率能成为下一个大神级作家的。”

“青柠姐，没什么可惜的。”

陈亮嘴角忽然浮起一丝弧度，眼神里透着释然，静静地注视着身侧的苏青青，心里反倒并未有太多失落。

柔和的暖风迎面吹来，吹散了两人眉间最后一丝不甘。车子再次提速，很快消失在海城的街头。

时间就这样飞逝而过，眨眼之间，又是两个星期之后。

这两个星期里，三只豹集团动作不断。局势已成定局，几天内接连爆出人事变动。

很多中层管理干部被降职处分，甚至直接被开除。

一场轰轰烈烈的三只豹集团内部大清洗，已经在司马卓的操作下，大张旗鼓地展开了。

至于徐远，自从那次被带走调查之后，就再也没有了消息。

“同学们，今天我们特意邀请到了我们07届的优秀校友。如今他已经是云团集团的人力资源副总了。”

“今天，让他来给大家分享一下，求职就业的相关工作经验。”

今日，商学院组织了一场讲座，要求商学院所有专业都要参加。这种集体活动，即便陈亮不想参加也不行。

此刻，陈亮坐在大教室最后一排，有些百无聊赖地看着讲台上那个，已经有些微微秃头的中年人。

对方穿着西装，戴着金丝眼镜，五十多岁的年纪，正在台上侃侃而谈。

“学们，当年我们可没有,你们如今这么好的条件，那会儿学校的教学楼都还没建完呢。”

这类讲座，陈亮早就听过无数遍了。这些人一上台，无非就是感慨怀旧一番，然后便是千篇一律的套话。

“咱们海城建设学院历史悠久，同学们也都很优秀。当年我毕业之后，也是先在咱们海城的……”

果不其然，一番怀旧过后，这位知名校友便开始，讲起自己的升职之路。

只可惜，这些听起来光鲜却毫无借鉴意义的话，陈亮早就听过不知多少遍。无非就是一路努力，辛苦打拼多年，才到了如今这个位置。

可这些话，又有什么用呢？

他是怎么在职场晋升路上站队的？怎么划分利益的？怎么做到步步为营的？这些东西，他会在这里讲出来吗？这样一场讲座，又能真正学到什么？

对于刚经历过一场激烈博弈的陈亮来说，坐在台下听这位自称优秀的校友侃侃而谈，只觉得索然无味。

若是真在商场上交手，凭陈亮的手段，谁胜谁负，还未可知。

职场从不是什么与世无争的桃花源，而是充满勾心斗角的站队，利益瓜分和近乎残酷的竞争与博弈。

从古至今，向来如此。

如果你感觉不是，那只能说明，或许你还未真正站上牌桌，又或者，你还尚且没有成为一颗棋子的价值。

“所有同学们，珍惜你们在大学的时间，努力学习。同时，我这里也有一些小小的经验，可以分享给大家。”

“和大学舍友、同学们，一定要搞好关系。因为，这些同学都会是你以后不可多得的人脉资源。”

“就比如说，现在云凌集团里，就有我很多朋友，也都是从事这个行业的。”

此时此刻，这位优秀校友赵总站在讲台上，侃侃而谈着自己的“人生感悟”和“成功经验”。

只是，对于这些话，陈亮一个字都不相信。

眼前这位赵总，从小学算起，再到大学毕业，同学少说也有数千个。可为何今日在台上，他只提起那个在云凌集团，同样当副总的大学同学呢？

那其余的人呢？

或许，他曾经的某位大学舍友，此刻正在街边摆摊卖煎饼果子。

又或许，他大学的同班同学，正在卖房子。

又或许，他的高中同学，只是云雀集团的一名普通员工。

他也会记住吗？

所以，这不过是一场圈子的游戏。你想加入进来，不是靠搞好关系，而是让你自己先变得有价值。

只有你为别人带来了价值，才会有“校友”“学长”“同学”“舍友”这些称呼。

当然，也才有了这一次的“优秀校友回校演讲”。

从海城建设学院毕业的学生，少说也有几万人了。可为什么只有他能回母校演讲？

那些同样从海城建设学院毕业、如今却在街边卖煎饼果子的人，却不能返回母校演讲。

自然，也是如此。

“我知道有些同学不爱说话，也不爱社交，喜欢独来独往。”

“就比如现在，那些坐在教室最后几排、一个人坐着的同学。前面明明还有座位，怎么不坐到前面来呢？是不是多少有些不合群？”

说到这里，站在讲台上演讲的赵总，忽然像是开玩笑似的，将视线投向了最后几排。

话音落下，坐在前排的同学们纷纷回头，齐刷刷地朝后排看过来。

一瞬间，陈亮就感觉到，十几道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

他顿时感觉很不自在，眉头微皱，略有不悦地看了，讲台上那位正谈笑风生的赵总一眼。

“哈哈哈，当然，这不过是和大家开个玩笑。在职场中，大家还是要学会积极和勇敢一些。”

这个不太好笑的玩笑结束后，演讲厅里很多人，纷纷笑出了声。

看着台上的赵总，陈亮心里已经勾勒出了他上大学时的样子——绝对是那种和江晨一样面面俱到、谁都不得罪的人。

这种人情商很高，喜欢结交朋友，圆滑世故，最会做人。

只是陈亮和他，却不是一类人。

一场讲座往往持续两个小时。

原本今天上午，陈亮上完两节早八的课，就准备返回出租屋继续码字。可他却不得不在这里，又白白耗上两个小时。

一直等到临近中午，演讲总算结束。

因为坐在演讲厅最后一排，陈亮一直等到人群散去，才起身离开，快步朝餐厅走去。

然而，他刚走出演讲厅，甲字号手机就忽然响起一阵密集的消息提示音。

“小亮，具体时间下来了，大后天就是咱们案子开庭的日子了。”

陈亮打开消息才知道，是张婷婷发来的。

几天前，张婷婷作为陈亮等两百多名签约作者的代表律师，去了海城当地的法院，参加庭前会议。

考虑到这是一起刑事案件，加上后续可能带来的影响，庭前会议的时候，陈亮并未选择出面。

在法官的主持下，控辩双方就管辖、回避、出庭证人名单以及非法证据排除等程序性问题交换了意见，也对证据材料进行了初步梳理。

张婷婷作为受害人一方委托的诉讼代理人，全程参与，该提交的附带民事赔偿请求、该走的流程，基本都已经处理完毕。

考虑到是刑事案件，以及后续的影响，庭前会议，陈亮并未出面

如今，有关“地狱战队”的案子，已经到了最后一步——开庭。

“大后天……”陈亮看着屏幕上的消息，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大后天恰好是课程最多的一天，不仅有大学英语，还有一节数据分析课。虽然这两门课陈亮都不喜欢，但无故旷课也不好。

收到消息后，陈亮琢磨着，是不是去开一张假条。

毕竟这两门课的老师都喜欢点名，万一被点到，记了旷课，再加上期末考试成绩再不理想，挂了科可就不好了。

陈亮做事一向谨慎，不论是对付“地狱战队”，还是眼下这件事，都是如此。

“我没问题。这几天就辛苦你了，婷婷姐。”

“辛苦什么啊？小陈，你不知道，自从我代理了‘地狱战队’这个案子，君悦律所好多律师都快羡慕死了。”

“这案子要是办得漂亮，说不定能早日进入海城的案例库，为以后水军敲诈勒索类的判决提供参考。”

“我张婷婷，也能在海城彻底留下自己的名字了。”

张婷婷此刻像连珠炮似的，话语里满是兴奋。

前几天，还有不少律师不知从哪儿要来了陈亮的乙字号号码，一直打来，说要免费代理这件案子。只是都被陈亮一一拒绝了。

让张婷婷来代理，这本来就是当初陈亮答应她的条件。

这件案子虽然陈亮没有给张婷婷太多的律师费，但能为她带来的名气和影响，却是难以想象的。

有时候，名气比一时的金钱更重要。有了更大的名气，才能赚更多的钱。

挂断电话后，陈亮当即转身离开食堂，朝辅导员办公室所在的教学楼走去。

这是他第三次来这栋楼，上次那件事闹得不太愉快。

若非这次开庭恰好撞上两节课，万一被点名记了旷课，平时分就要受影响。陈亮是真不愿意再踏进这里。可事到如今，这一趟，躲不掉。

楼里没有电梯。

陈亮沿着楼梯一级一级往上爬，一边在心里盘算着，稍后见了辅导员刘强，话该怎么说。

陈亮自然不能实话实说，说自己是去开庭的。

至少现在，他还不想让自己的名字和“庸者”彻底联系起来。

“咚咚咚——”

陈亮站在办公室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很快传来一声嗓音熟悉的回应声，正是辅导员刘强。看来他还在。陈亮原本还担心，这个点儿他是不是去吃饭了，那自己就白跑一趟了。

“进来吧。”

陈亮推门而入。办公室里只剩下刘强一个人，正坐在桌前写着什么。

只是，当他抬头一看是陈亮，先是一愣，随即立刻站了起来，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这其实倒也在情理之中。

辅导员见过的学生多了，可像陈亮这样，敢当面用退学来威胁老师、最后还能让老师妥协的，恐怕找不出第二个。

光是这一点，就足以让刘强，对陈亮这个名字记忆犹新。

“陈亮，陈同学？坐，坐。”

陈亮看得很清楚——刘强眼里先是闪过一抹错愕，而后尽管极力压抑，那微微僵硬的神情，还是出卖了他此刻并不平静的内心。

“多谢刘老师。”

只要不触及自己的合理利益，陈亮向来彬彬有礼，更是个守规矩的人。

否则，这一次他完全可以找人代课，或者直接旷课了事。但是，陈亮还是选择来请假。因为他向来都是一个守规矩的人。

“那陈亮，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陈亮能明显感觉到，此刻坐在对面的刘强，比他还要紧张，似乎很怕陈亮又说出什么像上次那样的事情。

陈亮见状，心里也是有些无语。

他是那样的人吗？明明他向来都是个安分守己的人。

“是这样，刘老师。大后天我想请一天假，最近我的腰有点不舒服，经常抽搐一般地疼。所以想去医院看看。”

在爬楼梯的时候，陈亮想出了这个由头。生病这种事，不得不批假。

况且，他手里还有之前去医院复诊的单子，说是旧伤复发，完全说得过去。为此，在进门之前，他还特意把之前，医院的诊断证明翻了出来。

“哦，是请假看病啊？没问题，我这就给你批。”

然而，就在陈亮准备掏出证据、解释一大堆的时候，谁知道这位辅导员刘强二话不说，转头就去开假条了。

这一反常态的爽快，反倒搞得陈亮有些手足无措。

这不合理吧？不是说，大学找辅导员开假条吗？很难吗？

不是说，要问东问西，还会给父母打电话，核实情况吗？

这也太快了！

“陈同学，一天够吗？”

“够，够了，刘老师。”

还不等陈亮反应过来，手机里的假条通知就已经到了。

这速度简直快得不可思议。

辅导员刘强，甚至都没多问一句他究竟生了什么病、去哪里看、有没有人陪同，直接就批了。

“这样，陈同学，我再给你开一张请假证明，你方便出示给任课老师，这样也就不算旷课了。”

甚至陈亮还没开口，刘强就已经提前把这件事都想好了。

一时间，想起上次也是在这间办公室、双方剑拔弩张博弈的场景，陈亮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门。

这真的是自己的那个辅导员刘强吗？

看着手里那张纸质假条和手机上的请假通过通知，陈亮站在原地微微愣神，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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