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第一局（六）
明明都在打太极，谁也不肯切入正题，不知道的，还以为两人是多年至交，才有这么多话可聊。
可谁又能想到，这不过是两人的第二次见面。
看到陈亮终于忍不住先开了口，刘大为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仿佛在说——姜还是老的辣。
“那我就直说了。陈老弟，最近案子虽然有了些进展，可迟迟找不到突破口，我压力很大啊。”
刘大为这般直接，反倒让陈亮有些意外。
按理说，有些事即便对报案人，也是不能讲的。可他穿着便装来，话又说得含糊，陈亮便明白了——这是来求助的。
“那真是辛苦刘大哥了。只是我一个学生，恐怕帮不上什么忙。”
陈亮并非卖关子。有些话，得等对方先讲清楚。
“陈老弟，明人不说暗话。我知道你不是一般人。这个案子，上面催得紧，给了期限。”
话到此处，刘大为知道，再不说点实在的，陈亮恐怕真会起身走人。
“而且，不止一个方面在盯着，很多人都在等结果。所以，自然是越快越好。”
于是，他再也维持不住沉稳，语气变得恳切起来。
“刘大哥，如果我没记错，这种案子，之前似乎还没有先例吧？”
面对陈亮忽然提起此事，刘大为先是愣了一下，显然没明白他的意思，有些不明所以地应道。
“这么多人的集体诉讼，涉及金额这么大，确实还没有过先例。”
“嗯，那就是了。所以这不是一个小案子。如果办好了，这个案子就有可能成为标杆，成为以后类似案件可以参考的依据，对不对？”
陈亮低头抿了一口茶，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正是这抹笑意，让刘大为忽然想起了当初陈亮离开海城分局时的情景——也是这样的微笑，而后他说了那句话：
“有需要配合的，随时联系我。”
这一瞬间，刘大为不禁有些恍惚。他忽然意识到，或许很多事情，眼前这个看似还在上大二的少年，都早已预料到了。
“嗯，这话不假。这种案子如果办得漂亮，确实有可能成为以后审判同类案件时的重要参照。”
话到这里，刘大为已经有些明白陈亮的意思了，试探性地回应道。
“这就对了。既然是标杆性的案子，那就一定要破好。”
“不仅要破好，更重要的是要彻底。”
“毕竟很多时候，这种网络诈骗团伙，不仅涉及他们自己，还和其他企业有牵连。就是不知道，这种情况，该如何办？”
话到此处，陈亮终于说出了自己的真实目的。
他要的，从来都不仅仅是“地狱战队”一个团伙，还有徐总编和他背后那一伙人，连根拔起。
“这种情况，往往要具体分析。像这种网络诈骗和公司内鬼、涉嫌公司职务侵占，是常有的事。”
“嗯，刘大哥说得对。不过，若是金额重大呢？有人报案怎么办？”
眼看事情正朝着自己想要的方向，一步步走去，陈亮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那自然是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话到此时，这位经验丰富的刘警官，又怎么会不明白陈亮的意思？只是他眉头紧皱，犹豫片刻，还是开口解释道。
“陈老弟，话是这么说没错。可很多事情牵涉很广，我一个人做不了主，还是要按规矩来。”
刘警官的话倒也不假。事情往往牵涉多方，责任层层叠叠，他只是一个干事的，确实做不了主。
“刘大哥多虑了，这是自然。我们自然是按规矩走。只是我希望，假如真有那样的事情出现，刘大哥也要尽心尽力才行。”
陈亮自然不会把所有希望都押在一个人身上，这不是他的行事风格。
只是，“地狱战队”这个案子，如今在网络上的热度居高不下，又很可能和三只豹网文公司那边的内鬼牵连到一起。
这些天陈亮之所以一直按兵不动，就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也是在借这段时间，观察刘大为这个人，看他究竟是如何行事的。
“这个是自然。我可以向陈老弟保证，绝对会一查到底。”
话到此处，双方显然都已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陈亮缓缓站起身，不再久留，主动开口。
“今天天色不早了，刘大哥。明天还有事，我就先回去了。”
刘大为看了眼窗外已经黑透的夜空，也站起身来。两人站在包间里，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确实有些晚了，那我也先走了。”
和聪明人打交道，永远都是省事的。有些话，根本不需要说透，彼此就能明白对方的意思。
陈亮拿着资料返回出租屋后，第一件事就是给张婷婷打去了电话。
“喂，小陈，是有什么事吗？”
“婷婷姐，明天辛苦你跑一趟海城分局吧，把我们之前整理的资料，给刘警官送过去。”
陈亮话音刚落，电话那头的张婷婷声音立刻便有些兴奋起来。
“小陈，是要进行下一步计划了吗？”
如今“肃清计划”里的每一个人，都信心满满，大家都有劲使不出来，都在等着“地狱战队”付出代价。
“没错，我想是时候了。”
“好啊，这一天终于来了。不过小陈，到时候出庭的话，你可要让我做你的辩护律师啊。”
“这是自然。除了婷婷姐，还能有谁呢？”
陈亮嘴角浮起一丝无奈的苦笑。
这案子才刚开始查，张婷婷就已经想到日后开庭辩护的事了。也不知道是她太乐观，还是最近大家都信心十足。
“对了，婷婷姐，今天我见了一个朋友。他也给了我一些关于‘地狱战队’的资料。我现在整理一下，明早你一起带过去吧。”
陈亮不打算把原始资料交上去。毕竟，总不能拿了别人的东西，还把韩小姐那些人卷进来吧。
陈亮还不是那种人。
“好的，小陈，没问题。明天一早我就过去。”
张婷婷没有多问资料从哪来的，直接答应了下来。陈亮做事向来如此，很多事藏在心里，不轻易说透。可大家还是信他。
毕竟，若是没有他站出来，众人根本走不到今天这一步。
窗外海风穿过阳台，带着些许和煦的暖意，伴着一缕细碎的月光，一同洒进屋内。早已不似几个星期前那般冷得刺骨。
挂断电话后，陈亮立刻坐回电脑桌前，凭着近两年和“地狱战队”打交道的经验，将眼前的资料与先前收集的材料归拢到一处，开始分类整理。
与此同时，离开山野茶社的孙彻和韩小姐两人，并未走远，而是来到了三只豹网文公司附近的一家咖啡店里，重新坐了下来。
“孙先生，你觉得陈亮，会同意加入我们吗？”
安静的咖啡厅包间内，两人相对而坐。从彼此打量的眼神来看，这位神秘的韩小姐似乎在审视孙彻，两人平日里的交集，似乎也并不算多。
“大概率不会。陈亮是一个绝不会轻易臣服的人，这一点我很确定。”
孙彻的回答很快，也很笃定。毕竟他和陈亮打过几次交道，多少还是摸得清对方的性格底色。
“是吗？那只能希望他识趣了。”
韩小姐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显然也不是个好惹的角色。
“我会一直盯着的。一旦他有什么动作，我立刻通知你们。”
“嗯，这件事做得不错。回去之后，我会如实告诉秦总。”
话音落下，这位韩小姐不再久留，起身离开了咖啡厅包间。
只是，就在她离开后不久，孙彻脸上的神情骤然冷了下来，随即拨通了一个电话。
“喂，先生。是的，他们果然开始行动了。”
一夜过去，转眼便是第二天早上八点。
海城分局内，刘大为刚开完早会走出来，小张就一脸兴奋地急匆匆跑来。
“刘队，刘队！那个勒索案的张律师来了，说有新证据要当面提交给你，让你赶快去一趟。”
“好，我这就过去。”
听到这话，刘大为那顶着黑眼圈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快步朝外走去。
两人又一次在一楼的办公室碰了面。
“哈哈哈，张律师早啊，真是好久不见。”
推门而入的刘大为，第一眼就看到了桌上那摞厚厚的文件，还有那个U盘，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
“刘警官客气了。我回去之后又找了找，发现有些证据上次忘了带，所以这一次一并拿来，希望能有用。”
张婷婷连理由都懒得编，直接现场凑了一套说辞。
早上来取证据的时候，陈亮已经给她讲过昨晚事情的经过，她自然也不用再费心找什么借口。
此刻双方都是心照不宣。
“是吗？哈哈，那可太好了。”
自打进门，刘大为脸上的笑容就没停过，眼神一直盯着那摞文件。
“既然东西送到了，我公司还有事，就先走了。”
“好，如果张律师再想起什么新的证据，可以给我打电话，我亲自去取。”
刘大为也不久留，将张婷婷送出门后，便立刻折返回到办公室，迫不及待地拆开了那叠文件。
当那十三家和“地狱战队”有业务往来的公司，一一摆在眼前时，刘大为嘴角的笑意，再也压不住了。
随后，他迫不及待地将U盘插进电脑。
第一份文件，赫然是几张照片——人物脉络图上，“虎哥”“刀疤”“三只豹公司”，以及各个利益相关方，以“地狱战队”为核心，向外辐射，构成了一张巨大的利益网。
第二张图，则是那十三家与“地狱战队”有关联的公司，以及陈亮结合自身经验分析出的关系图。
上面还有他亲手标注的备注和推测。
不仅如此，U盘里还有昨天“虎哥”打来的电话录音，以及之前几次与“地狱战队”打交道时留下的证据。
那些录音和聊天记录，或许在陈亮手里毫无用处。
可到了海城分局，有技术、有人才、有专业设备，绝对能从中发掘出不一样的东西。
即便不能，这些录音，也能成为将来审判时的重要佐证。
“好啊，原来是这样。好狡猾的‘地狱战队’！”
刘大为看着那两张人物利益关系图，忍不住一拍桌子，叫出声来。
“刘队，怎么了？是发现什么新证据了吗？”
“没错，有新证据。小张，快，立刻通知大家，一起去二楼会议室开会。我有新的任务要布置，快！”
距离上面给的期限越来越近，刘大为不敢有丝毫耽搁。
如今整个案子都由他们小组负责。为了“地狱战队”这个案子，大家已经熬了不知多少个通宵。
只可惜，时间太短，即便投入了大量警力，收效仍旧甚微。
几分钟后，海城分局二楼会议室内，二十人的专案小组全员到齐。
刘大为将新拿到的证据投影在屏幕上，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往日的凝重神情。
“大家看一下。今天早上，报案人陈先生的律师，刚刚送来了一批十分重要的证据。”
“首先，‘地狱战队’涉嫌敲诈的公司，不仅仅是我们调查的那七家，而是十三家。所以，第一件事，就是扩大调查范围。”
刘大为将那两张关键证据投影在幕布上。
下面那些警员都知道，这个案子是有期限的，务必侦破。因此，几乎个个都带着黑眼圈，压力山大。
可当他们看到屏幕上，那些仿佛从天而降的详实证据时，顿时清醒了过来。
“刘队，这……这些证据是从哪来的？怎么连五年前的都有？比我们查的还详细。”
“对啊，而且还有当时‘地狱战队’的内部决策记录，这也太详细了。”
“来源你们就别管了。总归一句话，用网民的话说——‘地狱战队’如今就是站在台上的海城之恶。”
“数不清的人想扳倒它。我们只管看证据就行。”
刘大为自然不能说出昨晚和陈亮见面的事，只能这样转移话题。
“除此之外，这里还有一份新的录音。是一个叫‘虎哥’的人。我怀疑，此人就是‘地狱战队’那个被称为‘张总’的领头人。”
......
“这可不像是短期内能收集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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