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至暗时刻（五）
“对不对？拿好了，别掉了。”
“对，没问题。”
话音落下，少年拧动电门把手，下一秒，仿佛与黑夜融为一体，动作极快，转眼便消失在街角的暗影里。
只是在他调头转弯的瞬间，凑着街边明耀的路灯，陈亮清晰地看见，那张略显青涩的脸上带着日头常年晒出的黝黑。
那瘦小的身板，却挺得笔直。最重要的是，那张在夜色里，早已疲惫不堪的脸，嘴角却微微上扬。
是对生活的希望和热情？还是什么？
陈亮说不清。
不知不觉，他望着那少年远去的背影，朝奶茶店走了过去。
“多少号？”
“嗯？”
陈亮的目光还落在那个远去的、和他年龄相仿的背影上，愣愣地没缓过神来。
“没在线上点单吗？喝什么？”
奶茶店内，一个扎着马尾辫、看起来比他还年轻的女孩脸上挂着笑，热情地询问道。
“一杯柠檬水。”
沉默片刻，陈亮开口道。
这家奶茶店虽然离幸福小区很近，可陈亮却是第一次发现。
此刻已是凌晨一点多，马路上只有几辆偶尔疾驰而过的汽车。
晚风微凉，万籁俱寂，只有奶茶店里的出单机，还在不停吐出几张单子，每一个号码背后，都是一个深夜还未入睡的人。
陈亮就这样静静地坐在奶茶店内，思绪却渐渐发散开来。
以往，他都是以一个享受服务和产品的角度，去看这个世界。
可今夜这场突如其来的偶遇，却让他第一次换了一个角度，重新打量起这座早已熟悉的城市。
原来这座城市，似乎还有另外一面。
即便深夜凌晨，仍旧可以随时点外卖。
之前买房的时候，即便是深夜，似乎也总能联系到销售。
对接工作时，即便在下班时间，对方公司的人也是随叫随到，客服专线更是几乎二十四小时都在。
当然还有那些常年都在，长白班、两班倒的工人。
这一切似乎共同组成了这座城市丰富的夜生活。可如果换一个角度想，这每一份便捷服务的背后，都代表一个深夜仍在坚持工作的打工人。
夜晚能够随时点外卖，意味着外卖小哥和门店都没有休息。
二十四小时营业，意味着和你联系的销售，可能牺牲了休息时间。
随时可以找到人对接工作和需求，则意味着对方可能没有双休。
因此，当你作为享受服务的一方时，可以感受到便利，轻松买到想要的产品和服务。但当你换个角度，回看这一切时，又能看到完全不同的另一面。
所以，当你享受着低价服务之时，请不要忘记，有那么一群人，正在用自己的劳动，换取一份微薄的收入，支撑着自己的生活，甚至一个家。
深夜跑外卖的小哥，可能是刚刚成年，独自赚取大学学费的孩子。
坚守夜班的工人，可能是一个三口之家，唯一的顶梁柱。
非工作时间，却还在熬夜回复客户信息的白领，又是谁的孩子，谁的父母？
诚然，这些人付出劳动，是为了挣钱。
但是，从一座城市运转的角度来说，他们或许是最不起眼的一群人，却也是付出最多的人。
毕竟，几乎所有人都曾享受过这些便捷的服务。
有时候，这座城市就像一匹不停奔跑的骏马，越跑越快，却也让人来不及欣赏路边的风景。
“柠檬水好了。”
耳边忽然响起这句话，直接打断了陈亮的思绪，也让他微微回过神来。
“多谢。”
捧着那杯微凉的柠檬水，陈亮慢慢往回走去。只是此刻，他的心情却不再似来时那般沉重。
冰凉的柠檬水入喉，虽带着几分甜意，最终却都归于那最本真的酸。
或许，这就是陈亮喜欢柠檬水的原因。
每次舌尖尝到那股熟悉的酸涩，陈亮都会想起当初那个落芸村，被围在墙角的自己，还有这一路走来的初心。
短暂的思绪纷飞之后，陈亮终究还是要回来面对现实。
没错，他仍旧不愿放弃。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早已不再是他陈亮一个人的得失进退。
身边那些没有离开的朋友，仍旧在咬着牙支持他。今夜苏青青和黎曼曼本可以开口，却仍旧是一言不发。
这本身就是态度。
他们都没有选择放弃和妥协，陈亮又怎么能够呢？
他没有资格！
此刻，陈亮应该做的，不是道歉，不是愧疚，不是选择妥协，而是坚持，是蛰伏，是帮这群始终支持他的朋友，拿回失去的一切。
让“地狱战队”和徐总编那群人，为今日的所作所为，付出沉重的代价。
“少年本是污潭鳅，龙蛟腾蛇与何仇？
奈何莽雀吞龙志，方寸泥潭亦难留。
既然凌霄不容我，不如甩尾出泥沟。
昔有鲤鱼跃龙门，今朝泥鳅斩龙头。”
这段时间以来，积压在陈亮心中的所有悲伤和失落，在此刻全都化作了斗志。
没错，那些杀不死他的，终将让他变得更加强大。
缓步走回出租屋的801宿舍，陈亮心里已经做好了准备，去面对未来的一切。哪怕是最坏的结果，他也仍旧不会放弃。
他此刻要做的不是别的，只有两个字——坚持。
陈亮坚信，只要熬过这一关，这场博弈最后的赢家，一定会是自己。
回到801出租屋之后，他熟练地打开笔记本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想为今夜所见所闻、所思所想留下些什么。
“一城灯火，两种人生。”
这便是，陈亮给这篇生活随笔，起的标题。
“凌晨一点，海城的街面终于安静下来。”
“可今夜的我，有些失眠。
“此刻，我正坐在幸福小区附近的一家奶茶店里，面前放着一杯柠檬水。身旁，柜台后那个年龄不大的女孩，仍在不停地忙碌着。
“这本是海城夜晚，再正常不过的画面。只是今夜的我，却忽然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
就这样，陈亮将今夜的见闻和思考，一起写进了这篇生活随笔里。
这是属于“尘见月”的文章，却也是陈亮的人生。
自从那一晚过后，时间便像是长了腿一般，飞快地流逝，眨眼之间，又是一个多星期过去了。
不过就在这一个多星期里，公司那边却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黎曼曼正式提交了辞职申请，那位新上任的罗主任批得格外爽快，流程走得飞快，像是生怕她反悔似的。
另一边，正如当初黎曼曼所料，一位曾经由苏青青签约的作家，实名举报她泄露公司机密，还直接甩出了当初苏青青发给她的聊天截图。
恩将仇报，不过如此。可无奈的是，此刻公司显然不站在苏青青这边。
最终，苏青青被降职成了副主编。
这大概已经是看在她有些背景的份上，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了。若是换个人，此刻多半就是第二个黎曼曼。
“抱歉，小陈，我还要还房贷。上个月我的数据已经掉得太厉害了，稿费至少少了一半。”
清晨的出租屋里，群聊内又有一位三只豹网文公司的朋友，选择了离开。
“没事，许老哥，我理解。这次是我连累你了。”
“唉，别这样说，小陈。我知道你也是为了大家好。当初若不是你，我可能连年初续约那关，都过不了。”
“只是这次我实在撑不住了，恐怕不能继续和你走下去了。”
“你....别怨我。”
电话那头，是群聊里笔名叫“秋风落叶”的三只豹网文公司签约作家。
他年纪不小了，却是个新进的签约作家。原本在建筑行业做设计，后来被迫离职，才开始写文，满打满算也没几年。
如今，也到了不得不退出的时候了。
“许老哥，这什么话？我心里都明白。”
挂断电话，陈亮独自站在清晨的阳台上，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这就是过去一个多星期里发生的事情。局面，已然成了死局。
经过前一段时间的“精准点名”之后，徐总编等人似乎改变了策略，开始针对那些还没退出群聊的硬骨头。
这已经是一个星期里，被迫退出的第三个人。
他们不是怂了，而是大多全都有家庭要养，不得不选择妥协。
陈亮心里，从没有半分怪他们。只是将这笔账，再次记在了徐总编等人的头上，又狠狠地记上了一笔。
看着手机群聊里的人数不断减少，从最初巅峰时的十几个群、几百号人，到后来的五六个群、一百多人，再到如今的几十人。
陈亮手里这张底牌，几乎快要失效了。
此时此刻，陈亮之前所做的所有努力，就像一艘早已千疮百孔的破旧帆船，正在被敌人一点一点撕碎，即将彻底淹没在大海之中。
不知不觉间，局面竟然已经到了生死一线的地步。
陈亮长出一口气，面无表情地收拾着东西。今天还有这学期最后一门课，他正准备前往学校。
只不过就在这时，甲字号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喂，小陈，刚才老许给我说……”
“我已经知道了，唐大哥。没事的，如果还有人想退出，不要多劝什么，给大家行个方便。”
不等唐宗把话说完，陈亮率先表明了态度。
“我知道了。”
电话那头的唐宗沉默了很久，才点头应道，语气低沉极了。
话音落下，电话却没有挂断。又是足足十几秒的沉默之后，那头才再次传来一声极轻的询问。
“你说……我们是不是已经败了？”
唐宗的声音很轻，可陈亮还是听见了。
这一瞬间，冷寂的秋风穿过阳台，陈亮只觉浑身不自觉泛起一阵透心寒意，瞬间贯穿全身上下。
这还是他第一次听唐宗说出这样丧气的话，之前无论局面多糟，陈亮都从未听他说过一句丧气话。
只是几天前苏青青被降职，众人的情绪便已彻底跌入了谷底，像一群刚燃起篝火的“落汤鸡”，再次被一脚踹回了湖底。
就连那仅剩的一点抱团取暖的微弱萤火之光，也要被彻底掐灭了。
“唐大哥，若是......”
“我胡说的。小陈，先去忙了。”
似乎那话刚一出口，唐宗就发觉不妥，匆匆忙忙地挂断了电话。
看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陈亮一个人站在阳台上。
今日海城的秋风越发冷冽，想来今年的冬天，绝不好过。
简单收拾好心情，陈亮便再次踏上了返回学校的路。其余课程早已结束，只剩这一门，因为一些原因，被向后调换了一周。
现在已经正式进入考试周了，只是如今的陈亮，心思根本无法放在备考期末考试上。
坐在返校的地铁上，此刻陈亮的心情早已有些麻木了。
唐大哥可是整个“肃清计划”里最坚定的支持者之一，如今就连他都是这般心态，其余人可想而知。
群聊里，虽然还剩下几十个人，但多半也都是看不到任何希望了。
可陈亮仍旧不会放弃。他早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哪怕最后只剩他一个人，这条路，他也要走下去。
与此同时，三只豹网文公司那间熟悉的办公室里，徐总编、罗主任和钱越三人，正一脸春风得意地商讨着最后的计划。
双方明里暗里交手了这么久，如今陈亮已经快被逼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三人只等着最后的机会，一击致命，彻底为这件事画上句号。
“如今苏青青已经被降职，黎曼曼也走了，我看是时候和陈亮摊牌了。”
坐在右手边的钱越率先开口，脸上是藏不住的畅快。
“没错，罗主任，您看，我们最后是把陈亮直接赶出公司，还是怎么着？”
徐总编巴不得让陈亮早点滚蛋。
之前，陈亮就曾多次挑衅他的权威，让其颜面尽失。有徐总编在，这三只豹公司，又岂能容不下陈亮？
“仅仅是赶出公司？我看不够。不如我们再找点人，造点谣言，让这小子在网文行业里彻底混不下去。”
两人一脸期待地看向坐在对面的罗主任。
虽然职位上，徐总编还在罗主任之上。但三人都心知肚明，此人才是集团柳总派来专门处理这件事的心腹。
就连徐总编，也得听他的安排。
“不……先不急。”
罗主任缓缓开口，语气不紧不慢。
“陈亮这个人，手段不简单。柳总很看重他的能力。若是能招揽过来，未必不能捧起来。”
“什么？罗主任，我没听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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