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至暗时刻（四）
“按照公司管理规定，要么主动降职，从人力资源专员重新干起；要么接受调派，去省外的分部。”
看到陈亮一直低着头不说话，片刻之后，还是苏青青先开了口。
“什么？”
听到这话，陈亮没想到，对方竟然如此果决。
“惊讶什么？这还只是公司规定，小滑头。不过，我已经准备辞职了。”
“辞职？为什么？”
苏青青的话还没消化完，黎曼曼的话却更像一道惊雷，让陈亮更加措手不及。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老娘好歹也是名牌大学的硕士毕业，还有这么多年的工作经验。既然有人想打压，那老娘还不伺候了。”
“天涯何处无芳草，在哪找不到工作？”
黎曼曼故作轻松的回答，着实让陈亮有些意外。
一时之间，陈亮愣在那里，怎么都接不上话。他比谁都清楚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更没法装作这一切和自己毫无关系。
“我……曼曼姐，我……”
千言万语，百般滋味，在胸口翻涌激荡。
陈亮看着眼前的黎曼曼，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不想只说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他只想让公司的蛀虫、那些作恶多端的“地狱战队”，付出应有的代价。
如果上天看不见，那他陈亮就替天行道。
“好了，小陈，这件事和你没多大关系，你也不要多想。我知道你在做一件大事，别为了我耽误了你的计划。”
“不过，等你将来成功了，可一定要帮我把那些人狠狠教训一顿。”
眼前的黎曼曼仍旧是嘴角仍旧挂着额熟悉的笑容，仿佛之前的事情都如同过眼云烟，并没有丝毫放在心上。
“我保证！”
此刻的陈亮心里只有三个字。
熟悉的茶室内，气氛越发压抑。三人虽然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却早已不复往日的欢笑时光。
一直坐到傍晚时分，三人才准备起身离开。就在她们走到茶社门口时，黎曼曼忽然使了个眼色，把苏青青支走了。
“那个，青青你先去开车吧，我在这里休息一会儿。”
“那好，小亮，你们两个在这里等我，一会儿我送你们回去。”
苏青青没有多想，转身独自去外面开车了。
“是有什么事吗，曼曼姐？”
“呵呵，就知道你这个小滑头能看懂。”
说到这里，黎曼曼的语气忽然严肃起来。
“是有件事，我从公司打听到，青青可能也会被降职。”
“理由是她在职期间利用主编权限，多次违规调阅签约作者的后台数据，还把部分敏感数据截图发给了非相关人员。”
“就因为这件事？还是说有证据。”
听到这个消息，陈亮眉头瞬间收紧，有些不解地问道。
没错，这种事在网文公司里，不少主编都干过。帮熟悉的作者看看数据、分析一下走势，早就是大家默认的潜规则了，只是没人摆到台面上罢了。
“你猜得没错。这次是有人举报，而且对方手里有确凿的证据。所以你要做好心理准备。我估计，通知很快就会下来。”
一切都这么巧。偏偏在这个时候，先是黎曼曼被逼辞职，紧接着又有人实名举报苏青青违反公司规定。
就算是傻子也看得出来，这是有人在背后做局。
“好，我知道了。曼曼姐，多谢你了。”
虽说黎曼曼最后没有加入“肃清计划”，但那是因为最开始，陈亮并不想把她牵连进来。
然而，没想到，她还是被逼到了辞职这一步。
而且这么多次和徐总编等人的博弈里，黎曼曼作为人力资源部的人，没少给陈亮他们提供便利和消息。
所以每每想到这里，陈亮心里的愧疚便又深了几分。
“好了，小滑头，以后就要靠你和青青自己了。”交代完事情，黎曼曼也长长舒了一口气。
“曼曼姐，你以后有什么打算？还在海城吗？”
“嗯，暂时还不知道。就算要辞职，流程也还要走一段时间。我也工作好几年了，先休息一阵子吧。”
黎曼曼的语气听起来似乎没太多留恋，又或许，她只是在故作轻松。
“曼曼姐，这个给你。”
说话间，陈亮从背包里拿出之前买好的那副耳环，缓缓递了过去。
“这是什么？”
看着包装精美的礼盒，黎曼曼很是意外，像是完全没想到，忍不住仔细打量起来。
“是一副耳环。今年曼曼姐的生日我没赶上，现在给你补上。”
陈亮的话里带着几分歉意，也带着一份真心。若不是真心感谢，他绝不会舍得花这些钱去买这份礼物。
“好啊，小滑头，你果然进步不小啊。”
黎曼曼顺手接过礼盒，正要打开看看，外面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喇叭声。
“快上车，送你们回家。”
黎曼曼这才暂时打消了拆开看的念头，待两人坐上车后，陈亮也顺势从背包内，拿出了那条项链。
“青柠姐，生日快乐。这是今年送你的生日礼物。”
虽说今年苏青青没有办生日聚会，但陈亮还是照旧准备了礼物。
“礼物？小亮，你前段时间才招待了那群朋友，还给我买礼物……”
坐在驾驶位的苏青青透过后视镜看了陈亮一眼，脸上并没有多少开心，反而下意识地皱起了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
“啊？青柠姐，其实我还有些积蓄。而且……”
“哎哎，你看你，人家小陈给你送礼物，你还不乐意了？真是的，快拿着吧。”
陈亮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完，坐在副驾的黎曼曼已经把礼盒接了过去，仔细打量起来。
“我看看是什么？哎哟，好像是一条项链啊？看样子和我这个差不多嘛。”
“你也有？”
黎曼曼索性把自己的耳环和项链一起拆了出来，两样东西放在一起比了比，嘴里还念念有词。苏青青看着这一幕，再次吃惊地问道。
“这什么话？就只许小陈送你生日礼物，不许送我？知道你们是‘亲姐弟’，可也没这么霸道的吧。”
黎曼曼嘴角微微一撇，半真半假地回了一句。
“当然不是。你这……小亮，下次不用这么破费，你还年轻，以后用钱的地方还多着呢。”
苏青青瞥了一眼那份生日礼物，一眼就看出，这对如今还在上学的陈亮来说，绝对不便宜，便又忍不住提醒道。
“青柠姐放心，我明白。”
对于自己挣来的钱，陈亮向来都很珍惜，但他也从不吝啬，尤其是对待真正的朋友。
毕竟，不是谁过生日，他都愿意这么用心，更不是谁，都值得他送这么贵重的生日礼物。
“好漂亮啊。青青，不介意我先试试吧。”
坐在副驾驶的黎曼曼眼睛发亮，紧紧盯着那两件同属女神系列的项链和耳环，语气里带着几分迫不及待。
“我说介意，你就不戴了？”
“那当然不可能了。”
……
或许是因为刚收了礼物，苏青青和黎曼曼的心情明显好了些，车里的气氛也不再像刚才在茶室里那般压抑低沉。
只是这一路上，陈亮的心里却像被一块巨石死死压着，怎么都松不下来。
黎曼曼即将被迫辞职，苏青青也很可能因为这件事被降职，还有仍旧继续的“精准点名”，以及“肃清计划”群聊内再次掀起的纷争。
这些事一件件，就像一根根刺，齐齐扎在陈亮的心里。
车内偶尔也会响起几句打趣的笑声，可在这股初秋的萧瑟晚风中，却总透着一股悲凉，像是送别，又像是失败的前奏。
此刻，陈亮嘴角的笑，又有多少无奈，多少无法言说的苦楚。
但他不能表露出来，至少不是在今夜。
最近这段时间，大家已经听了太多坏消息，还是让黎曼曼和苏青青在离别之际，能快乐一些吧。
哪怕此刻的她们，也都只是在强颜欢笑。
车辆疾驰在夜幕之下，像一柄被埋葬在坟墓中的利剑，即便曾经锋芒毕露，此刻也难见其半分风采。
或许，此刻车内的三个人，都是这般心境。
冷冽的晚风中，那微微颤抖的笑声，已不复昔日的纯粹，更寻不到半分发自内心的欢愉。
毕竟，如今的局势，众人心里都清楚，只是在这个节骨眼上，谁都不想再提起来罢了。
于是，返程的路上，三个人似乎都在默契地寻找着话题，故意绕开三只豹的事，也避开即将发生的事情。
像是在逃避，又像是在彼此安慰。
“送到这里就行了。青柠姐，你们也快回去吧。”
车辆再次稳稳地，停在幸福家园小区门口。
“那你早点休息，小亮。”
调转车头之后，苏青青还是忍不住叮嘱了两句。
她太了解陈亮的写作习惯了，一旦进入状态，常常就是通宵，否则也不会有上次去医院那档子事。
“我会的。”
陈亮微笑着点了点头。可此刻，少年独自立在路边的单薄身影，却仿佛已经与黑夜彻底融为了一体。
“那就拜拜啦！小滑头。”
看着苏青青的车渐渐消失在街道尽头，陈亮脸上的笑容，也缓缓消失了。
忽明忽暗的路灯之下，两三只飞蛾向着那团耀眼的白光，一次又一次义无反顾地扑上去。
撞上去，落下来，再撞上去，仿佛永远不知疲倦。
陈亮就那样静静地站在路灯下，一动不动，只是冷冷地看着，像一个冷漠的看客。
不知为何，今夜的陈亮，此刻的陈亮，格外地想醉一场。
其实，陈亮几乎从不喝酒，也压根不喜欢喝酒。唯一的一次例外，就是上次回老家买房、了却多年心愿时，在奶奶坟前喝过一回。
只是此刻的他，单纯地想醉一场。
他有些累了——像黑夜里独行的人，已经走了太久太久。
晚风呼啸而过，扬起路边的尘土扑面而来。可陈亮却在仰着头，在云层里寻找月亮。
只可惜，今夜仍旧是乌云压顶，见不到丝毫月光。
如今的局面，早已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
今夜接连而来的两个坏消息，更像是将他仅剩的力气，在一瞬间全部抽走。
“究竟还要失去多少，才肯罢休呢？”
他这样问自己。
放弃吧，你斗不过他们的。你不过就是一个毫无背景的穷小子。
难道你也想看到身边的朋友，因为你，而全都因此丢掉饭碗吗？
难道如今的结局，还不足以证明一切吗？
妥协吧，此刻还能保住底牌，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能走到这一步，已经很不错了。再闹下去，你自己的前途也会彻底失去。难道你想失去现在的一切吗？
……
有时候，人是不能在人生低谷之时，选择反思自己的。
可更多时候，人往往只有在走投无路的时候，才会选择审视自己的内心，审视自己来时的路，审视自己走过的每一步。
深夜渐渐来临，晚风里夹着海边的腥气，也裹着更重的湿气。
恍恍惚惚，陈亮如同丢了魂一般，沿着幸福小区的外围墙，一圈又一圈，不停地走着。
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干什么，只是不停地回忆着，自己曾经做过的每一件事、每一个决定。
如果说之前发生的事情，像一把把刀扎在陈亮心上。
那么今夜黎曼曼的辞职和青柠姐即将收到的降职，更像是一柄巨斧，狠狠将陈亮整个人劈成了两半。
青柠姐是他踏入网文圈的引路人，更是他最珍视的朋友。
可如今，陈亮不仅没能帮她升职，反倒连累她跟着被降职。身边的朋友，更是因为自己，被闹得不得安宁。
虽然她嘴上没有多说，可越是不说，陈亮心里就越痛。
“一切真的值得吗？”
陈亮从不畏惧任何威胁，可此刻，就连身边最珍视的朋友，也因为自己而被拖入如此悲凉的境地。
陈亮的心仿佛被狠狠剜走了一块。
他可以为了自己去争、去斗，却不能不考虑身边朋友的利益。
就这样，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陈亮仍旧没有返回801出租屋，只是仍旧一刻不停地走着。
就在他漫无目的地一步步走下去时，耳边忽然传来一道疲惫的喊声。
“八十六号，外卖，加冰黑咖啡。”
“哎对了，还有这个，九十六号，一共七单。”
不知何时，陈亮已经不自觉地走出了幸福小区的外围，来到了附近街道的一家奶茶店旁。
此刻已是接近凌晨一点，可这家奶茶店门口却仍旧灯火通明，店里机器的出单声一刻不停地响着，有人还在里面忙碌。
与此同时，一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少年，正跨坐在电瓶车上，低头仔细清点着挂在电瓶车上的十几杯奶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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