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至暗时刻（一）
他们不仅来自天南海北，分属不同网文公司，甚至还有人来自不同行业，但全是因为被“地狱战队”敲诈过，才聚到一起的。
而且，陈亮和这些人之间，大多还都只是在网络上聊过。
相识虽已一年多，却从未真正见过一面。今天还是第一次线下碰面，所以陈亮格外重视。
“陈先生，您的朋友已经到了，还在三楼的‘聚义厅’。”
服务员早就认识陈亮，一见他进门，便热情地上前招呼。
“现在就开始上菜吧。”陈亮应了一声，便快步上楼，推门而入。
没想到，里面的人已经基本到齐了。和上次在海城的聚会相比，人少了很多，满打满算，也就二十多人。
“哈哈哈，陈老弟，我是海鸥网文公司的老K，没想到你竟然比照片上，看起来的还年轻啊。”一个粗犷的声音先响了起来。
陈亮一眼望过去，正是负责和其他网文公司联络的总负责人老K。在这群人里，他最熟悉的就是这位了。
“秦大哥，好久不见。”
陈亮快步迎了上去，视线快速扫过其余几人，想把他们和在群里见过的头像一一对应上。
这些人年纪都不小，最年轻的也有三十出头了。
他们大多来自不同的网文公司——除了与三只豹齐名的海鸥网文，还有海狮、海豹等。这些公司都是近年冒出来的后起之秀，在网文这个新兴行业里，同样分量不轻。
“陈亮，你好，我是平安富贵，做网店的。”
说话的是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穿灰白衬衣的中年男人。陈亮一开始还没认出来，等他开口，才恍然对上了号。
“张老哥，好久不见，张老哥。”
“陈亮，你好。我是一路顺风，是卖二手汽车的。”
“我是那个开火锅店的‘无双’，陈老弟，记得吗？”
......
“好久不见。大家先别急，都坐下来，菜马上就好。”
几人纷纷上前，热情地打着招呼。陈亮一一回应，安排大家落了座。
“陈老弟，你这次破费了。”最先开口的，正是之前的张老哥。他刚一开口，其余几人也跟着附和：
“是啊，车费就不说了，连住宿都让你安排，这怎么好意思。”
“哪里的话。就当我请诸位朋友来海城旅游一趟。”陈亮笑着摆手，话却说得实在，毕竟是他把这些人叫来海城的。
“行，陈老弟爽快。那下次来我星城，一定得让我做东。”
“还有我。陈老弟，我和老K都在星城，离得近，陈老弟什么时候过来，提前说一声，我保准招待到位。”
“好好好，各位老哥放心，等有机会，我一定去。”
众人热情高涨，陈亮也没再客气。
“陈老弟，我听说咱们的计划，最近很不顺利。你和老唐他们，在三只豹的处境，也不太好。”
老K性格素来直接，却也是实情。陈亮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他奶奶的，看来天下乌鸦一般黑。”
另一个同样来自海鸥网文、网名“青衣剑客”的中年男人，忽然开口骂道。
“是这样，陈老弟，之前面对那些不公平的签约条款，我们也组织过一些抗议。可没过多久，要不就是有人泄密，要不被公司分化，最后不了了之。”
“唉，都是‘地狱战队’那帮水军害的。当初我那淘宝店，流水多好。结果仅仅半个月，就被他们硬生生搞黄了。”
“我手下那家网红烧烤店，也是这样。不给他们钱，就天天刷差评。这群人简直无法无天。我们报警也没用，也一直没结果。”
......
众人纷纷开始倾诉起自己的苦楚。
这或许就是他们愿意加入“肃清计划”的原因。陈亮自然明白，便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这是大家第一次线下见面，总要先彼此了解，知道各自都经历了什么，才好深入谈后面的事。
听着众人你一言我一语，陈亮渐渐明白过来——大家虽然行业不同，却大多都在海城或周边城市扎根。看来这一带，仍旧是“地狱战队”的地盘。
后续也正因如此，如今众人才会聚在一起。
“陈老弟，你虽然年纪小，但脑子转得快。我们都信你。实话实说，这次把我们叫来，是不是有后续计划了？”老K率先开口。
“是啊！陈老弟，你们三只豹上次续签的事，我们也都听说了。你就直说，接下来怎么干。”张大哥也跟着应和。
“感谢诸位大哥。我先以茶代酒，敬大家一杯。这次叫大家来，确实是有件事要当面说。”
面对这些人的信任，陈亮内心的压力更大了。可心里那团火，也烧得更稳了。
接下来，陈亮仍旧是前几天那套话，只是说得更慢，也更重。
等他把眼下的难处、风险、还有“必须等”的理由讲完，包间里的气氛重新跌入低迷。
过了好半晌，老K那沙哑的嗓音才又响了起来：
“明白了，陈老弟。你的意思是，还是得等，对不对？”
“对，秦大哥。事情牵一发动全身，眼下只能等机会。”
陈亮的话还是那句，没变。他必须让所有人做好长期战斗的准备，而不是仅凭一时意气。
“好，等就等呗。陈老弟，老哥信你。”
老K像是看出了陈亮的为难，沙哑着嗓子开了口。
“咱们这些人耗得起。陈老弟，你也别太担心。就算三只豹真待不下去了，你就来我这儿。”
“我们这群人虽说没多大本事，但在星城也有几处落脚的地方。”
“没错，陈老弟。老哥在星城好歹也开着几家烧烤店，不算大买卖，但你要来，绝对没问题。”
“也算我一个。陈老弟，我手下也有十几家网店。你有手腕，就算不写小说了，也能继续带着我们，跟‘地狱战队’死磕到底。”
“对，跟他们死磕到底。”
......
众人的斗志与支持，远远超出陈亮的预期。
他更没想到，这些人里，除了网文作者，其余人也各有家资。他们今天能来，不只为诉苦，更是真打算把这件事继续做下去。
接下来，众人围坐一桌，推杯换盏间，才算是第一次真正认识了彼此。
老K几人又追问了一些计划上的细节，陈亮也一一回答，没有藏着。
大家又彼此交流了一下后续计划的想法，最终都认识到现在时机未到，还是应该继续蛰伏、积蓄力量的重要性。
一直聊到天色渐暗，宴散才三两作别。
看着老K等人离去的背影，陈亮知道，这次聚会的目的算是达到了——大家的心暂时定了下来。
当陈亮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聚会的包间时，他只想赶紧回出租屋，躺在床上好好睡一觉。可事情偏偏不肯如人所愿。
甲字号手机忽然响了，是苏青青打来的。
“喂，小亮，事情怎么样了？”
虽然苏青青极力掩饰，可两人太熟了。陈亮还是从她微微发颤的语气里，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不对劲。
“挺顺利的，青柠姐。怎么了？公司又出什么事了吗？”
这大半个月来，持续不断施压，早已让陈亮的神经绷到了极限。
他虽然还没有反手，却必须时刻盯紧徐总编等人的动作。因为这一次，和上次的续签风波不同——对方明显是冲着他来的，绝不会轻易罢休。
“没事，小亮。就是……有件事，得告诉你。”
陈亮听出了青柠姐话里的低落，显然是一个坏消息。
“公司前几天空降了一个行政人事主任。昨天部门绩效结果出来，曼曼上个月的考核，第一次被打了个D。”
“为什么？是曼曼姐做错了什么吗？”陈亮眉头紧皱，语气有些急，却也立刻察觉到，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具体我也讲不清楚。但D是最差的一档，在公司的员工月度绩效考核，平时基本不会出现的。”
“那如果出现了，会怎样？”
黎曼曼虽然没有加入“肃清计划”，但她显然也是陈亮推进计划的一大助力。不仅如此，她还是青柠姐最好的闺蜜之一。
于公于私，这一路走来，她都帮了陈亮不少忙。
“奖金没了，搞不好还要扣工资。我翻了公司的规章制度，再往重了说，后面还可能被调岗，甚至辞退。”
电话那头，苏青青沉默了十几秒，才轻轻吸了一口气，缓缓开口。
“这个罗主任，是什么来头？青柠姐。”
“我问了下，是集团直接派下来的，说是要整顿公司风气，精简人员。”
话说到这里，陈亮心里已经清楚了。
黎曼曼来三只豹网文公司好几年了，是实打实的老人，在人力资源部一直混得风生水起，之前更是从没出过这种状况。
偏偏新来的罗主任一到，她的月度绩效就得了D。。
事情已经不言而喻了。这个罗主任，就是集团柳总那伙人，特意派下来的。来干什么？自然是为了逼陈亮低头。
陈亮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可还是没料到，对方动作会这么快，手段会这么狠。
一个多月之前，这场博弈就已经悄无声息地开始了。虽然双方到现在都没有再次面对面，却早已隔空交手了数个回合。
从如今的结果来看，自然是徐总编占据绝对上风。
“小亮，你不要多想，或许只是寻常的月度考核。”
陈亮紧咬着牙，眼底的火几乎要喷出来。他当然清楚，这哪里是什么寻常考核，这分明就是威胁。
“青柠姐，你帮我给曼曼姐说一声对不起。这一次，是我陈亮连累她了。”
话一出口，陈亮只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压住。
这就是职场里的权力斗争，残酷，不择手段。
不管你有没有站队，也不管你有没有利益牵连，一旦对方动手，就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所有走得近的人，随时都可能被卷进去，没有人能独善其身。
“小亮，你....”
“我没事。青柠姐，先挂了。”
事情发展到现在，青柠姐的主编位子被人拿走，黎曼曼的考核被打成D，那些支持自己的网文圈朋友，流量肉眼可见地往下掉。
这一场博弈，究竟还要再失去什么，才能换来最后的胜利？
难道，真的是陈亮做错了吗？
“陈先生，您没事吧？需要我帮您打个车送您吗？”
陈亮摆了摆手，没有回话。离开山野茶室后，他却并没有打车，而是就这么独自一人沿着街边缓慢行走。
当熟悉的疏离感像潮水般再次涌上来，几乎要把他整个人吞没。
路边的霓虹灯光，一张张陌生的人脸，此刻都像是带着讥讽，在嘲笑他的弱小和不自量力，笑他飞蛾扑火，以卵击石。
此刻的他，就像一条丧家之犬，在这座城市里漫无目的地乱撞。
可是，陈亮心里却清楚地意识到，这还远不是结束，只是个开始。如果自己仍旧继续这个计划，失去的只会更多。
“难道我真的错了吗？”
陈亮沿着路灯下的人行道，一步一步不停地走着。
这一刻，他又想起了那个已经离他远去的慈祥老人。从前在老家，每当陈亮彷徨迷茫的时候，奶奶总会轻声鼓励他，告诉他继续走下去。
陈亮缓缓抬起头，习惯性地望向夜空，想找一找月亮，仿佛只要看见月亮，就能回到那些温馨的夜晚。
可惜海城的高楼太多，今夜又乌云密布，什么也看不到，连一丝月光都没有。
“呵呵，看来连老天爷也不帮我啊。”
陈亮苦笑了一下，继续往前走。他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只是沿着路灯旁的人行道，一味地向前走着。
他不想停下，因为停下来，从来都不是他陈亮的风格。
对与错？利益与朋友？坚持还是放弃？时机和博弈？网文公司发展和市场行业规则重塑？
这些东西此刻全都交织在陈亮的脑海里，乱成一团。
如果现在放弃，或许还能靠着妥协和手中剩下的底牌，换回一些利益。可那些支持和相信自己的朋友呢？那些自己亲口许下的承诺呢？
“不，错的不是我。”
错的是公司里那些中饱私囊、还想以权势压人的蛀虫，是那些不择手段、游走在违法边缘的“地狱战队”。
错的从来都不是陈亮。眼前这样的局面，不过是力量悬殊的博弈罢了。
陈亮始终坚信，自己会取得最后的胜利。
若此刻妥协，才是真正对不起那些支持他的朋友，更对不起他们因为这件事遭受的不公和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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