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风波再起（七）

就在这时，“聚义厅”那扇厚重的大门，被人从外面缓缓推开了。

陈亮下意识抬起头，目光顺着门缝望去。

一个身影不紧不慢地迈了进来，正是苏青青的闺蜜，也是三只豹公司都市爱情频道的知名作家，笔名“白首不回头”的孙路。

“小陈，老唐、大家，我没来晚吧？”

孙路笑着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久别重逢的热情。虽说大家平时都在海城，可各忙各的，真正能聚在一起的机会其实少得可怜。

“没有没有，孙姐快坐！”

陈亮等人纷纷起身相迎，原本还有些低沉、压抑的气氛，被孙路这一嗓子搅热了。众人脸上都松了下来，笑声也多了几分。

紧接着，门又一次被推开。

这一次不再是单个人，而是一个接一个，三三两两，陆陆续续走了进来——大多都是住在海城附近，三只豹网文公司的的签约作家。

不到一个小时，偌大的“聚义厅”里已经坐满了三十多人。

陈亮靠在椅背上，目光从这些人脸上一一扫过。

说实话，他们算不上网文圈最早入行的那一批大神，甚至有些人放在各自的签约组里，也不是多有名气的角色。

可今天能坐到这里，谁都不是轻松的。

谁不是当初憋着一口气，谁不是心里始终堵着一团火？说白了，都是想为自己讨个公道的执拗之人。

当然，更是和陈亮一样的同道中人。

陈亮看着那些平时只在群里见过ID、在网上见过笔名，线下却没怎么见过面的朋友，此刻却一个个就坐在自己面前。

他们愿意来，本身就已经代表了信任。

原来，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在撑着，也不是只有他一个固执之人。

这些人和他一样，平时不说话，不代表心里没有账。

渐渐地，时间快到了中午，该来的人基本都到了。陈亮粗略扫了一眼，最终人数停在四五十人左右。

和他当初统计的那份坚决支持“肃清计划”的名单，大差不差。

陈亮心里清楚，眼前这些人，才是这次计划里最核心、最靠得住的力量。

人已经基本来齐。陈亮招来服务员开始上菜，众人的目光也渐渐落到了坐在主位的他身上。

这顿饭是他请的，整个计划也一直由他制定和掌握。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包间里逐渐安静下来，气氛彻底沉了下来。

“首先，我很感谢各位能在这个时候来参加聚会。今日，我陈亮以茶代酒，先敬诸位一杯。”

陈亮缓缓站起，端起茶杯，环视众人，仰头一饮而尽。

举手投足间，已不见当初那个从农村走出来、什么都不懂的少年模样。如今面对这种场面，他早已能从容应对了。

“陈哥客气了。要不是你，年初那会儿我们就都被逼着签了约。”

首先应声的是个年纪不大的青年，最近才加入三只豹的新人作者，正好赶这场续签风波，因此对陈亮心里十分感激。

“没错，陈哥，我们信你。”

不知不觉，陈亮已不再是当初那个初出茅庐的职场新人，也已经有人开始改口叫他“陈哥”了。

“就是，没想到这徐总编竟然还和‘地狱战队’有关系，而且手段还这么无耻。”

“还有那个‘狗腿子’钱越，真不是个东西。”

相比那些刚加入三只豹的新人签约作者，这些公司老人，显然更在意公司内部的恩怨。

以前，陈亮从不直接把“地狱战队”和公司内鬼联系在一起，但经过潘逆那件事一闹，大家现在都清楚，公司内部势必有人和“地狱战队”勾结。

这已经是摆在明面上的事了。

“小陈，我们都是相信你的。这次来，你就说怎么办吧。我不过就是想给自己讨个公道。公司不帮忙也就算了，竟然还和那些人沆瀣一气。我反正是要跟那群人硬刚到底了。”

“老张说得对。小陈，你的话大家信得过。有什么想法就讲出来，我们一起商量，看看接下来怎么办。”

听着周围响起的回应，陈亮也没想到，这群经过筛选后留下来的人，明知道可能会得罪公司管理层，却仍如此坚定。

“承蒙诸位朋友信得过我陈亮。我以茶代酒，再敬诸位一杯。”

陈亮仰头饮下杯中的茶，才沉沉开口，“我这次把大家聚在一起，就是想讲一下后续的安排。”

“还是一句话，我们本就力量薄弱。若想成事，只能借势。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可如今，天时迟迟不到。”

“其实，之前潘逆那帮人说我胆小怕事，我也可以理解。”

“我也知道，大家心里都在怀疑，我等的‘天时’到底是什么？它不来，难道我们就一直蛰伏下去？”

陈亮今日把大家叫来，除了交个底，并不是为了打鸡血。他是想和这些人讲清楚利害得失，让他们心里有数，自己究竟处在一个什么位置上。

“我的回答是——没错。”

说到这里，陈亮分明看见，不少人的眼神都暗了几分。

他们今天来，本以为会听到什么克敌制胜的办法，结果陈亮不仅没拿出精神振奋的对策，反而先泼了一盆冷水。

“非常抱歉，大家。我也不知道天时什么时候会来。”

“但我很清楚一点：想真正撼动‘地狱战队’这样的团伙，以及公司那些蛀虫，仅凭我们眼前这点实力，无异于以卵击石。所以，只能等。”

话说到这儿，先前那位义愤填膺的老哥，已经忍不住再次开口问道。

“小陈，你一向点子多，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抱歉，张哥。人力有尽时。我们能做的前期准备，已经做到最好，甚至已经是极致了。”

“在这里，我还要多谢诸位朋友的帮忙。否则，我连这一步都走不到。”

随着陈亮这出人意料的坦白，现场的气氛再次低沉到了极点。

这并非陈亮想要的结果，却是他不得不说的实话。

若是不说，才是把这些信任他的新人，当作筹码去欺骗。把真正的风险讲清楚，让他们自己做出决定，这才是对他们最好的交代。

“陈哥，你今天叫我们来，是让我们都放弃吗？”

先前那个眼里还带着期盼的年轻人，此刻像被霜打过的茄子，脑袋耷拉着，声音也怯了几分。

“当然不是。”陈亮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我今天叫大家来，就是想把真实情况摆出来。”

“我知道，在座很多人都已经成家，而且都是全职写作。”

说到这里，陈亮顿了顿，目光平静地再次扫过众人。

“所以，如果有人现在想退出，我绝不阻拦。只要不泄露我们内部的计划，日后再相逢，咱们还是朋友。”

这话虽不是要解散联盟，听起来却也差不了多少，倒更像是一番提前的告别。不少人的士气，又低落了几分。

可陈亮不得不这么说。因为天时什么时候能到，他算不到。

可能是一天，可能是一年，也可能是十年，也可能永远等不到。

他必须让大家做好长期的心理准备。否则，就算眼前撑了过去，时间一长，人心也会慢慢散掉。

“在这里，我能向大家保证的，只有两点。”

“第一，不论我日后还在不在三只豹，还写不写网文，只要‘地狱战队’一天没受到惩罚，我陈亮就跟他们刚到底。谁拦我，谁就是我的敌人。”

“第二，你们之前提供的每一条证据，都不会白费。时机一到，我定让那些人付出代价，绝不辜负大家的信任。”

再次仰头饮尽杯中茶水，陈亮环视一圈。看着一张张熟悉又有些陌生的面孔，他忽然想起去年刚组建“肃清计划”时的场景。

“你放心，张大哥。我向你保证，一定让当初毁了你小说的人付出代价。”

“我会做到的。会让该受惩罚的人，得到惩罚。”

“我向你保证，刘大哥，为了争口气。”

......

陈亮从未忘记自己当初的承诺。

这些人选择加入“肃清计划”，不是为了钱，也不是为了别的，只是替当初那个受了欺压、却因为种种原因不得不低头的自己，讨一个说法。

是啊!人一旦进了社会，就会有种种牵扯——人情、利益、职场……就像被一张交织的巨网罩住，很多时候，不得不低头。

可若这个社会上，只剩下那些圆滑世故的人，又怎么行？

终究，也需要陈亮这样执拗的人，去守住那些再简单不过的道理。

有人笑他们是傻子，笑他们是老实人。可陈亮却认为，这样的人才是真正的勇士。

当那燃烧的火把照在你身上，即便你不愿跟随，也请不要嘲笑。

因为有人先争来的光，终有一天，会照在那些后来者的身上。

有时候，陈亮觉得自己就像，《神陨九霄》里那个藏身黑夜的无名剑客。

终其一生，日日都在忍受黑暗煎熬，却只为等待风吹散迷雾的刹那。

届时，他便抽剑出鞘，一击封喉，杀敌伤己，不死不休。

聚会现场的气氛低沉到了极点，足足死寂了好一会儿，才有一道沙哑的声音响了起来。

“小陈，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我不会放弃。”

“我也是。大家都坚持到现在了。不就是等吗？那就跟他们耗着。我就不信，那个什么时机一辈子都不来！”

“一天不来，我就等一天。一年不来，就等一年。十年不来，就等十年。”

“就是！小陈，我们大家相信你。”

......

众人不仅没被这番话打散，反而重新燃起了斗志。这才是陈亮想要的结果。

可偏偏屋漏偏逢连夜雨，就在聚会气氛越来越高涨时，坐在陈亮右侧的“竹道人”楚战忽然凑近，压低声音道：

“就在刚才，我的新书也进小黑屋了。”

不知是巧合，还是徐总编等人蓄意为之。

他们的打击来得如此迅猛，像一张早已铺好的网，专挑陈亮身边这些坚定追随“肃清计划”的朋友，一天一个，精准点杀。

限流、下架、进小黑屋、被读者举报——种种问题接踵而至。

即便申诉后能放出来，数据也已经大伤。

这不是普通的风控，这是赤裸裸的羞辱，更是徐总编等人对手中权力的炫耀。他们就是要让所有人看清楚：跟陈亮站在一起，就是这个下场。

这或许就是小人物的无奈吧。

楚战和陈亮都没声张，众人也继续说说笑笑。一场饭吃到傍晚，尽兴了，才三五成群地散去。

待众人都散了，陈亮一个人坐在房间里，透过窗户望向外面的车水马龙与灯红酒绿。

眼前这座生活了快两年的城市，忽然让他生出一股极致的疏离感。

仿佛直到这一刻，陈亮才第一次真正看清楚，这座城市的运转逻辑。

它既有眼前的繁华，也有看不见的冰冷法则。

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依旧高高在上，不容撼动。在他们面前，你所谓的手段，不过是个笑话罢了。

没错。眼下这种困境，陈亮不得不承认——他没有办法立刻解决。

唯一的办法，或许就是交出手里的底牌，选择低头。

陈亮甚至能猜到，就在不远处，三只豹网文公司大厦那间熟悉的办公室里，徐总编等人此刻正等着他。等他拿出他们要的东西，主动走进那扇门。

可惜，那不是陈亮的作风。

“博弈，才刚刚开始。”

些许风霜压不垮陈亮，儿时被人堵在墙角的拳头，也没能压垮他。陈亮望着窗外的无边黑夜，眼中的怒火，反而越烧越旺。

自从那天聚会后，“肃清计划”的联盟处境却越发艰难。几乎每天都有人被精准点名，却很少有误伤。

由此可见，徐总编等人掌握的名单，比陈亮预想的更全，也更准确。

不仅如此，潘逆等人也开始疯狂挖人，频频和之前群聊内态度较为中立的签约作家私下碰面，许诺翻倍流或者其它利益。

即便新组建的群聊里，有唐宗等人极力维持，仍每天都有人退群。

因此，陈亮不得不承认，眼下这局，徐总编等人略占上风，陈亮的力量，正在被一点点瓦解。

不得不承认，勇敢的人，从来都是少数。

时间一晃，便是一个星期之后。

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陈亮一早就再次赶往“山野茶社”的“聚义厅”——外省的那群朋友，昨天终于陆续全都到海城了。

相比在海城附近的三只豹网文圈的朋友，这群人才更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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