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风波再起（六）

他也不知道，自己的坚持究竟有没有意义，更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等来那个所谓的机会。

难道小人物面对那些庞大的利益集团，当真就如同蚍蜉撼树，毫无胜算吗？

可每当想起“地狱战队”那一副嚣张模样，想起徐总编这种仗势欺人的公司管理者，陈亮胸口的怒火，便如火山般翻涌，怎么也压不下去。

岸边的垂柳轻拂湖面，荡起层层涟漪；几尾锦鲤在水光中时沉时浮，搅得波光一阵阵地散开又聚拢。

陈亮望着这晃动的湖面，只觉得自己的一颗心，也像这湖水一般，究竟是暗流翻涌，还是波光粼粼，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我本泥潭一凡鳅，终日乾乾乞长生。

仙人偶降凌云气，得幸初窥九霄宫。

岂料身微难自立，龙吟虎啸始觉惊。

纵有云端白玉京，何须鳅鳝化蛟龙？”

想起当初初入海城、加入三只豹网文公司的时候，陈亮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面对这样的局面。

他心中百感交集，便写下这首打油诗。

“蚍蜉此生朝暮间，万古神树不可攀。

振翅何惧风雷怒，血溅长空破九天。

身后知交皆在目，凡夫何必惜此身。

怎敢贪生轻言败，以身入局试乾坤。”

即便已经是如此局面，即便明知双方实力悬殊，如飞蛾扑火，如蚍蜉撼树，陈亮心中仍没有一丝惧怕。

有些事，终究要有人做那第一个举起火把的人。

随口吟出这首打油诗后，陈亮长舒一口气，不再犹豫徘徊，快步向学校外走去，准备迎接下面愈发严峻的局面。

当陈亮拖着疲惫的身体，推开出租屋801的房门时，正好撞见在客厅收拾东西的齐老板。自从上次一起喝过茶后，这一个多月，陈亮已经很少再见到他。

他总是早出晚归，忙着开出租车挣钱。

“小陈回来了？”齐老板抬头看了他一眼，停下手里的动作，顺手把一只旧纸箱往茶几旁推了推。

陈亮目光一落，便看见了桌上那本鲜红的离婚证，还有那几个行李箱上。

“齐老板，这是……要搬走了？”

“对。手续今天都办完了。我也准备换个城市，重新开始。”

齐老板笑了笑，可那笑容里没了之前的沉郁，反倒透出几分松快，“朋友给我介绍了个新工作，说能成点事。”

和几个月前相比，他整个人都像换了个人。

头发理短了，胡子刮得干干净净，精神头足了，眼里有了光，再没有那副生无可恋、迷离颓唐的样子。

“挺好。”

陈亮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见齐老板如今精神抖擞，由衷地笑道。

“哪有？一个初创公司，工资不算高。不过都是以前大学同学在弄，我也正好去深市散散心。”

他说着，又弯下腰，把最后一摞书整整齐齐地码进纸箱里，动作不急不缓，像在给这段日子收尾。

“那只能祝齐老板，早日发财了。”

“那就承你吉言了。”

齐老板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认真地看着陈亮，“要真有那一天，有缘再见，我一定听你把那个故事的后半段讲完。怎么样？”

“好，那就一言为定。到时候，我也想听听齐老板故事的下半段。”

那一刻，两人相视一笑，许多话便都在不言中了。

很多时候，人生不必刻意安排，也要靠一点缘分。

人生很长，长到你曾以为的跌宕起伏，后来再看，也不过是一时的低谷或高光。人生又很短，短到来不及回头，便已过了百十年光景。

陈亮回到自己的房间，在电脑桌前坐下，打开电脑。他知道，齐老板已经找到了自己的出路，而自己，却正要迎来一场更难熬的关口。

他熟练地登录三只豹的作家后台，还没来得及看数据，甲字号手机忽然响起一串急促的提示音。

“小陈，我这本《天医回忆录》最近有些不对劲。今天还被下架了一回，你帮我看看是怎么回事？”

是刘麟医生发来的消息。陈亮心底陡然一沉，一股不好的预感浮了上来。他飞快地点开刘麟传来的截图，越看，眉头锁得越紧。

果然，还是牵连到他了吗？

刘麟是个医生，本不是网文圈里的人。

他写小说，挣钱不是主要目的，更多的是想给那无处安放的想象力找个出口，也把医院里见过的人情冷暖，借这部小说一一写出来。

因此，陈亮是绝不想把他牵扯进来的。

可惜，徐总编他们似乎并不这么认为。他们对陈亮的调查，远比想象中更细。

在职场中站队，固然能换来一时的庇护和机会；可当整个利益集团被清算时，你也只会被当作那台机器里的一颗螺丝，说卸下就卸下。

当时《天医回忆录》刚上架，陈亮曾在自己小说群里帮忙宣传过一次。

其实，哪怕没有陈亮，那本书本身的题材、文笔也都足够好。只可惜，就因为那一次宣传，徐总编等人便记下了这层关系。

看着刘麟发来的消息，陈亮眉头紧皱，却也不想瞒着他。

看了一眼时间，对方应该已经下班了。

思来想去，陈亮还是决定把真相告诉刘麟——至少要让他知道，书被下架，不是他写得不好，也不是触犯了什么规则，而是受了自己牵连。

“喂，小陈，我的书怎么忽然被下架了？是不是哪里写得有问题，还是触发了违禁词？”

电话刚拨过去，刘麟的声音便传了过来，想来他此刻正守在电脑前。

“都不是。”陈亮顿了顿，说，“刘大哥，你小说被下架，可能是因为我。”

陈亮不想浪费时间，直接挑明了因果。但有些事，他也不能对刘麟说得太细，免得他再被牵扯进公司的纠纷里。

“因为你？”刘麟明显愣了一下。

“简单说，是我在跟公司几个高层斗法，才波及到了你。“

“不过，刘大哥，你也不用太担心。只是你最近可以少更一点，等这阵风声过去，不论结果如何，你的小说都不至于出大问题。”

面对刘麟，陈亮没有绕弯子，很直白地把这场利益争斗讲了出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不知是被陈亮如此直白的话惊到了，还是在思考什么。陈亮能明显听到，刘麟的呼吸紧了几分。

“不是吧？网文圈也搞这些？唉，简直跟我们医院差不多。”

陈亮没想到刘麟会是这个反应，语气里满是感慨。

显然，他在医院里，也没少经历过这些事。想想也是，这世上哪有什么职场的“桃花源”呢？

“这是自然，刘大哥。有人的地方，就会有矛盾。”

“好吧，小陈，我知道了。那我最近就多写点存稿，少更新。”刘麟的性格和思考方式一向比较理性，说话也干脆。

“对了，小陈，若是有需要，我也可以帮忙的。”

“多谢刘大哥。”

想起自己日后的计划，陈亮可以毫不夸张地说，这件事绝不简单，而且注定会在行业里掀起大风浪。

刘麟是个懂分寸的人。

两人又简单聊了几句，他没再继续打探事情背后更深的牵扯，便挂断了电话。

陈亮缓步走到阳台，望着远处被高楼遮去大半的蔚蓝天际线，心中五味杂陈。

这就是争斗，为了利益的争斗吗？

陈亮从来不是主持公道的圣人。他走到今天，同样是为了自己的利益。

只是不知不觉间，已经有太多的人，因为他而被绑在了一起。如今，大家早已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也正因为如此，他才更不能输。

“今日路过小区门口，被路边的狗追了一路，差点被咬。今日三更。”

又是这样一条莫名其妙、却又意有所指的作者说。

陈亮知道此刻，电脑屏幕背后，一定有人在关注着自己。这条动态，就是写给那些人看的。不为别的，纯粹是骂一骂才爽。

陈亮毫不犹豫地发了出去。下一秒，粉丝群里果然又炸开了锅。

“被狗追了？我就说小区里的流浪狗，早该治一治了。”

“呵呵，楼上天真了，不会真以为‘庸者’说的是狗吧？”

“我盲猜，最近‘庸者’是失恋了。”

……

看着粉丝群里的议论不断翻新，陈亮没有再做任何解释，只默默打开文档，开始了今天的码字。

时间飞逝，转眼便是两天之后。

这天恰好是周日，陈亮早早起了床，洗漱时，不经意地看向隔壁那间卧室，又一次空了出来。

就在昨天下午，齐老板搬走了。陈亮的眼神显然还有些没习惯。

在这座大城市里挣扎求生的打工人，像是被钉进钢筋铁骨城市的一颗颗钉子，永远不知疲倦。

每隔几个月，甚至每隔几天，他们都要经历一次初见、相识、离开。如此周而复始，仿佛陷进了同一种循环里。

叮铃叮铃——

正在陈亮思绪有些发散时，甲字号手机忽然急促地响了起来。是青柠姐打来的电话。

“小亮，今天下午的聚会，本地的朋友基本都能来。但其它网文公司、还有些外省的朋友，可能赶不及，恐怕得再等几天。”

“没事，青柠姐，你告诉群里的朋友，愿意来的，我陈亮报销来回车费、住宿和吃喝费用。”

陈亮早有预料，毫不犹豫斩钉截铁地说道。

“小亮，你确定？我可算过了，这笔钱可不少，加起来怕是要好几万。”

苏青青还是忍不住提醒他。

“我知道，青柠姐。就当请这些朋友来海城旅游了。”

陈亮语气轻松，可只有他自己清楚，如今联盟内部人心浮动，再不做点什么，恐怕很快就会被对方蚕食干净。

有时候，和人相交要靠真心；可有些时候，最直接的，反而是最有效的。

就比如像这样报销来回的路费、住宿费，看似简单，却能让大家看见陈亮的态度，否则，别人凭什么从天南海北，大老远地跑一趟呢？

“那好吧，我去安排。”

挂断电话后，陈亮直接给青柠姐转了十万块过去。

眼下这种时候，不是心疼钱的时候。他必须让群里的人，看到自己的态度。

不过，陈亮也仔细算过，真正算得上“肃清计划”核心的人，本来就没几个。

外省和其他网文公司，加入“肃清计划”的人，更是少之又少。

如今三只豹网文公司的局势，大家嘴上不说，心里都清楚。这个时候还愿意出来聚会的人，绝对都是想替自己争一口气、不愿轻易放弃的人。

所以这笔钱，花得值。

陈亮脱下往日穿去学校的那件灰衬衫，换上当初参加青柠姐宴会时穿的那身衣服——笔挺的西裤和羊毛衫。

他对着镜子仔细整理了一番，这才推门而出，往山野茶社去了。

当陈亮赶到山野茶社时，唐宗、楚战、张松文等人已经到了。因为这次来的人不少，他特意订了三楼那间能坐下几十人的“聚义厅”。

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早，大厅里只到了四五个朋友，倒显得格外安静。

苏青青本也想来，但陈亮还是觉得不妥。

徐总编他们虽未必知道苏青青的立场，可该避的嫌，还是得避。他必须给苏青青留足退路。万一这次真的大败，也不至于再牵连到她。

陈亮环视在座的几个人。他们是最早加入“肃清计划”的朋友，也是计划能走到今天，出力最多的功臣。

“小陈，这次你可破费了。”

楚战率先开口，想打破房间里有些低沉的气氛。

“就是，就是。”唐宗也在一旁附和。

“应该的。张大哥，这次是我连累你了。”

陈亮说着，有些愧疚的看向张松文，自然是在说他新书最近被下架、流量骤减的事。

“唉，小陈，这怎么能怨你？”

陈亮愧疚地看向张松文，说的自然是对方新书最近被下架、流量骤减的事。

“咱们是朋友。再说，当初加入‘肃清计划’，也是为了给自己争口气。只是如今看来，是我们低估了难度。

“但越是这样，越要争下去。”

“没错，小陈。我们都是为了自己，别说这种话。”剩余几人也紧跟着劝道。

“就是。当初要不是你出面运筹，年后续签那件事，我们这些人要么早离开三只豹了，要么就被逼着签了续约合同。”

虽然眼前的局势对陈亮他们并不有利，但大家还能不放弃，坚定地站在一起，陈亮心里还是很感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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