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风波再起（五）

毕竟，四级证书只是可能影响毕业证的因素之一。

而即便是海城建设学院的毕业证，在陈亮看来，也不过是将来找工作时的一块敲门砖罢了。

不该为它，丢了自己真正要走的路。

对绝大多数普通家庭的学生而言，上大学最重要的目的，就是将来找一份薪资更高、更好的工作。

可很多同学，在大学轻松散漫的日子里，渐渐把这种生活当成了常态，忘了它不过是一段暂时的旅程。

等到毕业，人人都会回到自己所在的层次，继续和生活对线。

工作之后，很少再有寒暑假，也未必每周都有双休。

大城市的房租，更不可能像学校宿舍那样一年只要几百块；吃饭，也不会再有食堂里那么便宜的盖浇饭。

有时候，大学生活就像一场提前预支给普通人的梦——让人短暂脱离原本的处境，误以为未来也会一直如此。

可梦终究会醒。

毕业那天，所有人才会重新落地，继续走回自己该走的路。

不过，陈亮却从没有迷失过。

他始终记得，一直清楚地记得，自己就是落芸村那个一无所有的少年。

因此，他从不敢浪费这宝贵的大学时光，必须抓紧每一分每一秒，不断努力，努力为自己找寻一条出路。

一阵凉风袭来，金黄的银杏叶漫天飞旋，如仙女散花般飘落在眼前，也打断了陈亮的思绪。

不知不觉，他在海城度过的第二个深秋，已悄然来临。

原本，最近公司那边暗流涌动，陈亮是打算直接回出租屋的。

可最近辩论社要筹办今年的“新生杯”，新社长许朝明特意让大家去帮忙，陈亮便也留了下来。

当陈亮再次走进那间熟悉的教室，里面已经响起了熟悉的讨论声。只是这一次，声音的主人已经换了一批新面孔。

今年，陈亮所在的小组被分到了第三组，也就是商学院所属的辩论队。

朱琪琪、郭洪和戴若洁已经到了。陈亮扫了一圈，没看到江晨。

不过也正常，除了正式比赛，平时训练很少能见到他的身影。只是，今天有些奇怪的是，崔玉也还没来。

“陈学长。”陈亮刚坐下，就听见有人这样叫他。

这还是头一回有人叫他学长，陈亮一时之间忍不住有些恍惚，随后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自己已经是大二的学长了。

陈亮抬头看去，依次扫过对面五张陌生的新生面孔——三女两男。

“大家好，我叫陈亮。耳东陈，明亮的亮。不用叫我学长，直接叫陈亮就行。”

简单打过招呼，陈亮的目光便落在了最右侧那个男生身上。不为别的，只因对方的眼神里，带着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男生面色有些泛黄，身形也偏瘦，身上穿着一件和陈亮相似的旧灰色衬衫，从头到脚没有任何装饰——手表、项链、手环，一概没有。

那件本就有些不合身的宽大灰色旧衣，套在他身上，显得愈发空荡，像一根竹竿杵在风里。

可他的一双眼睛却极亮，透着一股机灵劲儿。

只不过，当发现陈亮正看着自己时，他明显有些不自在，眼神闪了闪，似乎在犹豫着该如何开口打招呼。

“他叫刘大龙，也是你们商学院的。”朱琪琪在一旁主动介绍。

“陈学长好，我叫楚天。”

与刘大龙的拘谨不同，坐在他旁边的楚天，则是完全相反的模样。

一头精心打理过的微卷发，手腕上戴着电子表，脖间挂着一块翡翠吊坠，手里握着最新款的手机。

“你好，楚天。叫我陈亮就行。”

看着这两个新入社的男同学，就在这一瞬间，在他们身上，陈亮仿佛看到了去年刚加入时的自己和江晨。

原来，当年的对比竟是这般明显吗？

“陈学长，我叫李梦蝶。”

“我叫……”

简单的自我介绍后，几人便继续讨论辩题了。

陈亮几人则退到一侧，朱琪琪开口道：“这次叫我们过来，除了给他们一点指导，还有件事——今年‘新生杯’的辩题，也需要我们参与筛选一下。”

“每个小组要推荐三到五个辩题，交给社长和老师审阅，最后会从中筛选出今年‘新生杯’的题目。”

“这工作好，我们也能出辩题。”一听这话，郭洪立刻来了兴致。

“不如还是选校园爱情类的吧，有看点，也容易形成对抗。”

戴若洁紧随其后，抛出了自己的观点。

“我觉得行。这种题不管谁输谁赢，大家都容易接受，辩论过程中也不容易出问题。”朱琪琪也点头赞同。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开始第一轮的初步筛选。

就在此时，不知为何，陈亮忽然想到了自己最近的处境——和公司徐总编那帮人的明争暗斗。

虽然他没说出口，但对手太强，天时又苦等不来，最近陈亮内心的压力，可想而知。

于是，他稍作沉吟，一个辩题脱口而出：

“面对不公，时机未到之前，隐忍与反击，哪一条才是真正的翻盘之道？”

“面对不公，时机未到之前，隐忍与反击，哪一条才是真正的翻盘之道？”

话音落下，周围几人都愣了一下。没人想到陈亮会忽然开口，更没人想到，他会给出这样一个辩题。

郭洪率先回过神，犹豫了一下：“这辩题……确实有点意思。不过，咱们这是‘新生杯’，是不是不太合适？”

“咳咳，陈亮。这辩题冲击力是够，但……”戴若洁和朱琪琪不约而同地对视一眼，显然想到一块儿去了。

“他们还都是新人，怕拿捏不好这种题。”

他当然清楚，有些话放在学生辩论赛上，确实不合适。

刚才也只是忽然想到，脱口而出，从未想过这题真能站上赛场。

“忽然想到，随口一说，我们继续吧。”

陈亮没再接着说下去。有些话，不上秤，没有一两重；可一旦上了秤，就是千斤重，恐怕谁也打不住。

“那我们继续讨论校园爱情吧。”朱琪琪再次开口，把话题拉了回来。

“去年辩的是爱情与婚姻的关系，不如我们今年出一个关于初恋的话题，也更有看点一些。”

“好啊，我觉得可以。那我们……”

.......

陈亮安静地坐在一旁，听他们继续讨论，也在心里默默想着几个辩题。可就在这时，口袋里那部甲字号手机忽然响了。

密集的铃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刺耳。一股不好的预感，瞬间涌上心头。

“抱歉，我出去接个电话，你们继续。”陈亮低声说了一句，便快步走出教室，在走廊尽头找了个没人的角落，才按下接听键。

“陈亮，不好了。”电话那头，声音急切。打电话的人，正是负责盯着内部群聊动向的“竹道人”楚战。

“怎么了，楚大哥？别急，慢慢说。”

陈亮强行压下内心的焦急，语气尽量平缓，让彼此都先冷静下来。

“群聊里很多‘肃清计划’的成员，作品都出事了。有人被限流，有人被下架，还有人连更新都发不出去。”

“什么时候开始的？”

听到这话，陈亮立刻眉头紧锁，瞬间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三天前就开始了。一开始我没太当回事，毕竟有时候出点问题也正常。可这几天，陆续有十几个人在群里反馈。”

“就在刚才，就连张松文的新书，也被关进小黑屋了。”

这件事毫无意外，就是徐总编等人在背后搞鬼。对方已经再次出手，而且这一次，比上次更狠辣。

“陈亮，现在怎么办？”

“就算申诉后很快恢复了权限，可是流量也已经暴跌了。而且，他们这次下架，全是有理有据，按平台规则办的。

“我们就算想追究，也挑不出他们的毛病啊。”

楚战分析得很对。

很显然这一次，徐总编等人吸取了上次的教训，不再动用“地狱战队”，而是选择亲自下场。

他们换了另一种更隐蔽的手段——直接利用公司规则，对作者下手。

让一本书火起来或许很难，但想毁掉一本书，却再简单不过。

鸡蛋里挑骨头，谁都会。

任何一本书、任何一个人，都经不起这样一味地挑刺，总能被找到毛病，然后再按公司规定，名正言顺地往下压。

“好手段。”

陈亮在心中暗叹。这一次，徐总编等人的打法，不知比上次高明了多少。

“不好，陈亮，就在刚才，群聊内又有两本书被暂时下架了。如此看来，他们现在肯定，已经掌握了我们的名单。”楚战的语气更加急促。

被下架的作者，大多是早期就加入“肃清计划”的老人。对方能如此精准地“点杀”，只说明一件事——他们已经拿到了详细的名单。

看来，潘逆那帮人上次虽然没能成事，却还是替他们拿到了想要的东西。

上一局的博弈，顶多只能算是平局。

“陈亮，还有个消息。”楚战继续道，“自从那天之后，潘逆那帮人的书，数据一直在暴涨。”

“听小道消息说，第三批动漫和影视改编权限，很可能也有潘逆他们。”

这一升一贬，当真是绝了。陈亮不得不承认，如果继续这样下去，用不了几天，群里很多人恐怕都会动摇。

其中的门道，明眼人都看得清。

可是，即便陈亮看透了对方的计策，一时之间也拿不出更好的办法。

若任由他们继续下去，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可想而知。

等事情再发酵几天，徐总编等人甚至不用亲自出面，只需派人轻描淡写地带一句：跟着陈亮，只能被限流、穿小鞋；选择离开，就会有大流量。

一边是限流，一边是机会。

大家出来写书，说到底都是为了混口饭吃，即便当初想讨个公道，也不会真为了一时之气，断了自己的收入与前程。

这是人之常情，陈亮完全可以理解。

可这么一来，陈亮的联盟，将迎来一次彻底的分崩离析。

到那时候，哪怕机会真的来了，身边若只剩陈亮一个，也终究独木难支，成不了什么大事。

“陈亮，我们现在怎么办？”电话那头，楚战的声音愈发焦急。

陈亮心里清楚，很多人都在等他出手，就像年初那场续签风波一样，大家都盼着他能凭一己之力力挽狂澜。

可这一次，和之前不同。他还没能找到对方的破绽。

以往交锋，陈亮总能在混乱中抓住对手的漏洞，反手一击。但这一回，公司换了打法，用的是平台最基础的规则来压制他。

除了主动出击，陈亮没有别的办法。可一旦选择在这个节骨眼上反击，不仅正中了对方的下怀，还会过早暴露更多底牌。

所以，陈亮清楚地知道，他不能。

“楚大哥，你先把所有受影响的作者名单统计一份，发给我。”陈亮压下心头的愤怒，尽量让声音稳下来。越到这种时候，越不能乱。

“然后，麻烦你在群里通知一下大家，就在两天后的周六，我在山野茶社，请大家线下聚一聚。”

“好，我明白了。”

原计划陈亮是打算等到青柠姐生日时，再把大家聚到一起的。

可眼下，徐总编等人的行动太过突然，彻底打乱了他的部署。大家士气受挫，人心浮动，他不得不把计划提前。否则，再拖下去，人心恐怕就散了。

挂断电话后，陈亮无奈地长叹一口气，脸色微微发白。

不是害怕，而是局势越来越紧，徐总编等人的动作，也越来越快、越来越狠。

可陈亮一直等的机会，始终没有出现。

这时候，他也不知道自己的判断是不是对的。或许，他真会等不到那个机会，联盟就先一步散了。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慢慢涌上他的心头。

陈亮没有再返回教室，而是给朱琪琪等人发了条自己临时有事的消息，便慢悠悠地向着校园外走去。

秋季的海风迎面吹来，咸腥裹着几分凉意，让陈亮没来由地打了个冷战。不知不觉，他又来到了湖边，坐在了那个青石长椅上。

地狱战队、徐总编、钱越、主编的位置，青柠姐、唐大哥、楚战……人一个接一个，事一桩接一桩，在陈亮脑海中飞速闪过。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双方早已没有和解的可能。

望着湖里那些游动不息的五彩锦鲤，陈亮忽然有些恍惚。

他只是一个从农村走出来、毫无背景的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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