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随笔
田薇随手翻着那叠稿子，散文、随笔、时评，一篇接一篇，七八份摞在一起，各种类型，各种文风。
陈亮像是从来没有什么创作瓶颈，源源不断地往外掏着新东西。
这些类型的文章并非没人写，让她好奇的是另一件事——眼前这个人不过才上大一，从小生活在小县城里，哪里来得这么多想法，又如何练出这般笔力，将这些情感写得如此真切。
绿茶在口中回甘，陈亮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不知薇姐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学之于众人，斯为圣人；学之于贤人，斯为君子；学之于圣人，斯为贤人。’”
“西汉董仲舒的《春秋繁露》。”
田薇立刻接上了出处。不愧是在海城晚报做了多年编辑的人，博学强记，随口便能对上。
“没错。”
陈亮点了一下头，语气平淡却笃定。
“我最喜欢的，就是其中‘学之于众人’这一句。”
“我的理解是，要学会将自己的心打开，用心去观察芸芸众生，去设身处地体会他们真实的生活处境。”
“那些打工人经历过的冷暖，本身就是最扎实的素材。”
“就比如这篇《冷透的办公室，照不暖故乡的月》，就是那天晚上和徐总编博弈之后有感而写的。”
“那天晚上，我从办公室出来已经快十一点了，却看见那栋写字楼里还有人在加班。偌大的办公室，一半亮着灯，一半黑着。”
陈亮的话不知不觉地渐渐慢了下来，像是又看见了那晚的月亮。
“我就站在楼下看着，那间亮着灯的办公室悬在半空中，像一轮不会说话的月亮。”
“我现在有些明白了，为何你能写出如此动人的文字了。”
田薇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年轻人最锋利的地方，不是他的笔，也不是他的手段——是他那双眼睛。他似乎总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对了，小陈，”
田薇放下茶杯，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眼底亮了几分，“你有没有想过，加入海城作家协会？”
“海城作家协会？”陈亮微微一怔，“我……也能加入吗？”
他自然知道那是什么样的组织，只是从没把自己和“作家协会”这几个字联系到一起。
“当然可以。”
田薇的语气很笃定，没有半分客套，“你本来就在写网文，还能在海城晚报的副刊上发文章。”
“而且，这几年网文行业发展得快，各个地方的作协也在主动吸纳，像你们这样的网文作者。”
陈亮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掂量这件事的分量。
思考片刻之后，他轻轻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不好意思的笑：“能加入自然是好事。不过现在，我还不太想去想这些。”
田薇也不勉强，只是笑着看了他一眼。
“等你在副刊上再发几篇，攒够了分量，自然会有人注意到你。小陈，说不定，那一天不会太远。”
“对了，小陈，”
田薇抿了口茶，话锋忽然一转，“咱们那‘肃清计划’现在进展如何？我可还等着你给我送来一条独家大新闻呢。”
提起这个，陈亮的目光微微沉了一下。
上次博弈时带出来的那两支录音笔，第二天就由天哥解析完毕，里面的内容足以成为证据。
因为事关重大，除了唐大哥等极少数人之外，其余人一概不知。
他沉默片刻，才开口道：“万事俱备，就等一场东风了。”
说这话时，陈亮眼底倏地迸出一抹冷光，像一头蛰伏已久的饿狼，在暗处静静地盯着猎物的方向。
如今“肃清计划”的人数和声势，已经足够引起真正的重视。积累的大量证据，也一层层叠到了足以出手的厚度。
最关键的是，经过不久前那次突袭事件，唐大哥他们又获取了一批关键信息。
对于“地狱战队”——甚至海城当地类似的团伙——大致摸清了势力分布，也理清了他们之间的恩怨纠葛。
“好，小陈。”
田薇没有继续追问细节，只是端起茶杯，嘴角微微一挑，“我就等着你的好消息了。”
“薇姐放心。我们都会等到那一天的。”
......
商讨完稿件的修改，陈亮便如往常一样返回了出租屋。
然而，陈亮刚推开801的门，一股异常呛鼻的烟味，夹杂着一股子浓浓中药味，就扑面而来。
隔壁刘大娘的屋子里，今天似乎来了客人。
“我还是想把欢儿转到京州的医院，那边治疗条件毕竟要好一些。”
是隔壁刘大妈的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坚持。
“账上已经没钱了。”
紧随其后的是一道沙哑的男声，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得太久，连叹气都透不过气来，“难道非要把老家的房子卖了？”
“那孩子怎么办？”
男人没有回答。
沉默了片刻，陈亮听见打火机啪嗒一声，然后是重重的吐气声。
“不行我再去找亲戚借点。”
话音落下，男人似乎掐灭了烟，站起身，老款手机的巨大按键音，穿透单薄的房门板，无比清晰地传递到客厅。
简短的几句话，道出的却是一个家庭摇摇欲坠的处境。
这是别人的家事，陈亮没有出声，假装什么也没听见，轻手轻脚地推开自己的房门，在升降桌前坐了下来。
然而，陈亮双肘撑在桌上，盯着电脑屏幕，却一个字也没敲下去。
也不知是因为方才听见刘大妈一家的那几句简短对话，还是最近半个月往医院跑得太勤。
那些画面忽然就像是放电影一般，一幕幕地翻涌上来。
候诊区压抑的窃窃私语，CT室前那扇开了又合的重门，轮椅上小女孩苍白的脸，还有那只捡起检查单的、缠着胶布的手。
俗话说：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或许，也该给父母买上一份医疗保险了。
陈亮心里再次翻涌起这个想法，然而不论是在老家明月县城买房子，还是给父母购买医疗保险，都需要钱。
钱。一切都需要钱。
轻叹一口气，陈亮不再毫无意义地烦扰。
他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更新存稿。
一整个下午，又搭上一整个晚上，陈亮钻进小说世界里，自由地驰骋着想象力，也借着笔下的人物，把自己想说的话一句一句勾勒出来。
直到第二天上午，闹钟准时响起——那是他特意为去看辩论赛设的提醒。
陈亮迷迷糊糊伸手去摸手机，刚准备按掉，屏幕上的消息便一条接一条地弹了出来。
不知何时，一个崭新的四人小群，出现在了手机上。
群名赫然写着：催更小分队。群简介里写着一行小字——不更新，就爆马甲。崭新的四人小群除了，陈亮之外自然那就是：吴露露、王媛、苏橙儿。
“@陈亮，你在出租屋吗？我们今天准备去游乐园，一起去呗？”
“陈大少爷，你不会还没起来吧？我们直接去出租屋找你了。”
“呜呜，我在京州……早知道当年也报海城的大学了。”
“@露露。没事的，等到假期我们就去找你玩。”
“真的吗？”
.....
陈亮揉着眼睛，脑子还没转过弯来，明显还没睡醒。
然而，敲门声却忽然就响了。
紧接着，甲字号手机又弹出一通来电，屏幕上明晃晃地亮着三个字——苏橙儿。
“不是吧，真来了？”
困意在这一瞬间散了个干净。他一把掀开被子，手忙脚乱地套上衣服，胡乱洗漱了一把，赶紧跑去开门。
门一拉开，王媛和苏橙儿早就站在门口，两张脸上挂着如出一辙的狡黠笑容，四只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像两只刚逮到猎物的猫。
陈亮后背忽然掠过一丝凉意，一种不好的预感浮上来——今天怕是要遭殃。
这还是身份坦白之后，三人头一回线下见面。
陈亮总觉着哪里怪怪的，具体说不上来，就是浑身不自在。
他一边侧身把人让进屋，一边忍不住又扫了一眼那个群名。
这仨人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女士之间的小心思，他是真摸不透。
陈亮的房间算不上多整洁，但也不杂乱，没有异味，衣服也没有堆叠。
两人也不拿自己当外人，一进门便四处参观起来。
虽说之前王媛两人都来过，可自从青柠姐给陈亮置办了桌椅板凳之后，还真没好好看过。
苏橙儿走到那张人体工学椅前，眼神里满是酸溜溜的怨念，伸手摸了摸扶手：“媛媛快看——我求了我姐那么长时间，她都没给我买。”
房间还是原来的样子，但书桌椅、台灯好些东西，都换了全新的。
“确实不错。”
王媛坐了上去，学着陈亮平时码字的样子，感受了一下，评价道。
“喝水。”
面对两人的突然袭击，陈亮也是有些无可奈何，倒了两杯水递过去，这才找到空隙开口，“你们今天来是——”
“你没看群消息？我就知道你还睡着。”
苏橙儿像是抓住了什么了不得的把柄，眼神里的得意藏都藏不住，紧追不舍，“我姐还夸你勤奋，让我跟你多学——你不也刚起来吗？”
“回去我就告诉我姐。看她以后还.....”
苏橙儿好容易逮着了机会，话便一句接一句，像是要把平时在家被姐姐拿陈亮当榜样教训的那些话，全都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她歪着头，眼底闪着几分狡黠，故意清了清嗓子。
“不过，我今天可是奉旨办事——我姐怕你又窝在这屋里码一整天字，特意派我来带你出去转转。”
说到后半句，嘴角那点笑意慢慢瘪了下去，小声嘟囔着，“哼，真不知道那是我姐还是你姐。”
“陈亮，你前阵子去医院，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
王媛语气里带着些埋怨，显然觉得作为朋友，自己该去看看的。
至于陈亮去医院的事，自是苏橙儿告诉王媛的。
那日摊牌，陈亮自己一个字都没提，不过眼下也无所谓了。如今戳穿那层身份，三人之间的说话反倒轻松了许多。
“没事的，当时也不严重，已经好了。”
医院的事若是真要解释起来，难免会牵出前阵子和公司的那场“续签”风波——这些事，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陈亮心里有这一层考量。
好在苏橙儿虽然嘴上不饶人，分寸却还在，并未提起他和公司之间那些纠葛。
“下回再有这种事，记得给我发消息。”
王媛向来不爱拐弯抹角，心里怎么想便怎么说。
陈亮微笑着点了点头，算是心里已经知道了。
“好了好了，出发出发，去游乐园！”
“再晚人就多了，排半天队也玩不了几个项目。”苏橙儿从椅子上弹起来，脸上满是雀跃，连声催促着。
“游乐园？”
陈亮微微一怔，这才隐约想起那条一大早发来的消息。
可他原本已经打算好了，一会儿去现场看辩论赛。
他看了苏橙儿一眼，又看了看王媛，试探着小声嘟囔，“这个……能改天吗？今天……”
“嘿嘿，怎么样媛媛？我就说他肯定不愿意去。”
预料之中的争辩或失望并没有出现——苏橙儿反倒像早就料到了这一幕，得意地朝王媛眨了眨眼。
“幸好没有提前买票，不然就浪费了。”
王媛苦笑着摇摇头，转头对陈亮说：“医生不是让你少久坐、多出来走走吗？不去游乐园也行，就当散散步。”
前阵子针灸理疗刚结束，眼下正是该养成好习惯的时候。
“今天学校有场辩论赛，要不一起去看看？”其实这样也挺好——游乐园他本来就不喜欢。陈亮试着提议。
“行！这样还能省下门票钱。”
苏橙儿立刻脆声应下，听那语气，倒像是早就盘算好了似的。
也许是感受到陈亮和王媛投来的目光，又或者自己也有点心虚，她赶紧补了一句，“嘿嘿，中午我请大家吃顿好的。”
“那好，现在就出发。”王媛拿起包，干脆利落地拍了板。
......
“不是吧！陈亮——坐地铁？早知道我就开车出来了。”
走出小区，王媛本以为怎么也该打个车，没想到陈亮领着她们，径直就往地铁站走。
“医生说要多运动。”陈亮脚步没停，语气倒挺坦然。
“哼，我看你就是抠门。”苏橙儿从后面追上来，毫不留情地揭穿。
“陈大少爷，从这里到大学城，地铁得倒好几趟呢！”
这一次，就连王媛也有些受不住，跟在后面附和道：“我说大少爷，咱都挣那么多稿费，就不能奢侈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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