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秘密（下）

呃.....

陈亮一时语塞。他是真没想到，吴露露竟然也在追《神陨九霄》，而且听那语气，似乎不是客套，而是真的很喜欢看。

于是，陈亮便将现在的剧情进度，以及新章节的大致走向简单说了一遍。

结果这一说，电话那头的吴露露更兴奋了：“我就知道你肯定还有存稿！没想到攒了这么多。”

“放心，这些事我谁也不会说。”

电话那头，吴露露似乎明白陈亮为何一直隐藏马甲，也理解他担心，主动把话挑明了。

“还有你写小说的事，就我自己知道——连徐朗我也不会告诉他。”

陈亮嘴角微微弯起，心里那点隐隐的顾虑也渐渐放下了。

虽然这些后续情节算不上什么机密，可一旦流传出去，总归会惹来些不必要的麻烦。

真正的朋友便是这样——不必你开口解释，她自然替你想到了。

“对了吴露露，”他忽然想起什么，“你有没有兴趣加入粉丝群，担任一下管理员？什么也不用做，就是偶尔在里面和书友闲聊就可以。”

“真的？我也能当管理员？嘿嘿，那当然好！”

吴露露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度，语气里满是跃跃欲试的兴奋：“好的庸者大大，从今天起，我就是你的头号铁杆粉丝了。”

两人又聊了好一阵，多是吴露露对网文作者这层身份还带着新鲜劲儿，缠着问些写小说的琐事，陈亮一一应着。

挂断电话，陈亮才发现屏幕上不知何时多了两条未读消息。

一条来自王媛，一条来自苏橙儿，几乎同时发过来，时间恰好卡在吴露露那通电话刚接通没多久。

两个一模一样的表情包，后面跟同一句话：“坦白从宽了没？”

陈亮盯着那两条消息，片刻之后，忽然全明白了。

这显然是王媛和苏橙儿昨晚“勾结”在一起，商量好了今天一早给陈亮来这出好戏的。

想明白这一点，陈亮立刻拨通了王媛的电话，打算当面揭穿她们的把戏，顺便好好谴责一下，这位昨晚还信誓旦旦说要帮自己解释、转头就把他卖了个干净的好朋友。

然而，王媛的电话响了两声，直接挂断了。

陈亮不信邪地又拨了一遍，照挂不误。

再拨苏橙儿的——干脆提示已关机。

“呵呵，好啊，你们两个……还真是。”

看着手机屏幕上两个未接通的电话，陈亮一时之间，竟被气笑了。

大早上觉没睡好，先是被吴露露劈头盖脸追着问了一通，转头又发现自己昨晚还在感激的“盟友”转手就把他卖了个干净。

在这一刻，陈亮忽然有种感觉，有王媛和苏橙儿这两个家伙在，以后的日子，恐怕是轻松不了了。

时间飞逝，自从“续签”风波尘埃落定，后腰的伤也渐渐养好之后，陈亮的日子便重新回到了两点一线的老节奏里。

一切都很平静。

只不过，九校联赛的“冠星杯”辩论赛初赛即将开打，海城建设学院是今年承办方，辩论社的人自然要全员上阵帮忙。

陈亮不是正选，也不在备选名单里，但布置会场需要人手，他便来了。

加入一个集体，总不能只享受好处，该尽的义务还是要尽一份。

“好好，就这样，再往左边一点。”

在身后学生会的人指挥下，朱琪琪和陈亮两人把一张桌子，稳稳地落在了台前合适的位置上。

“江晨不是跟你一个班吗？他可是备选队员呢，怎么没来？”

朱琪琪左右张望了一圈，语气里带着几分酸溜溜的纳闷。

“不知道。”

陈亮答得很短。他素来如此，能省就省，况且这个问题他确实不知道——江晨去哪，他怎么会知道。

眼看场地布置得差不多了，陈亮看了看时间，就准备离开。

转过身时，他目光不经意扫过，黑板上已经写好的辩题——“大学恋爱，是青春的“必修课”还是“选修课”？”

“恋爱”？！

这个词，头一次以这样冷静的、近乎命题的形式，摆在了陈亮面前。

青梅竹马、一见钟情、爱而不得、白头偕老，乃至因爱生恨——这些剧情在陈亮笔下全是信手拈来的事。

他在小说里替数不尽的角色们，做过无数次关于爱情的选择，每一种他都写得轻车熟路。

可当这道辩题，忽然摆在自己眼前时，他的大脑还是短暂地宕了一下。

直到今天，他从未谈过恋爱。

没有人追过他，他也从未对谁有过那种怦然心动的感觉。

陈亮写过太多场心动，却从来没有真正体会过。

眼前这道关于恋爱和爱情的辩题，像一个忽然递到面前的空白答卷，直到此刻，陈亮才忽然发现自己连笔都还没握过。

明日上午就是“冠星杯”初赛第一场。

“还真是期待啊。”

陈亮苦笑着微微摇了摇头，加快脚步离开了会场。

关于这道辩题，他自然只能选择反方——大学恋爱是青春的选修课。

毕竟，他根本没有选择“必修课”的实力和经历。

穿过熟悉的灌木丛，沿着小路往外走，一道道人影、一个个名字，从陈亮脑中飞快地掠过，连同这些年的画面。

从落芸村，到明月一高，再到如今的海城建设学院。

恣肆挥洒，意气风发，体验青春的美好——这些词，似乎从未落在他身上。

落芸村的记忆，是破碎的，灰色的。

是少年时父母的远去，是被欺负时的孤立无援，是第一次反抗时攥紧的拳头，是早早就学会了“手段”二字。

明月一高的日子，是平凡的，平庸的，甚至带着些许压抑。

没有话本里青梅竹马的爱情故事，只有冬天飘着雪花独自在外面扫雪，回去之后还要被冤枉的沉默。

那是少年的怯懦，却也是早已学会的生存之道。

没有学霸、学神的狂拽酷炫，只有夏天酷热难耐，挤在集体宿舍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夜晚。

也没有成绩飞跃，逆袭考上华清大学的励志故事。

这是人们最喜欢看的话本。

只有三年如一日不温不火的分数，一次失败，两次失败，很多次失败，然后慢慢接受自己的平庸。

也第一次明白，天赋和努力的差距。

高考之后，更没有说走就走的旅行，没有全款拿下的数码三件套，没有肆意挥霍的假期。

或许，有的只是提起水桶去打工，给自己挣下第一份学费的那次远行。

.....

有些人的大学生活是旅游，谈恋爱，逛商场，买自己喜欢的东西，尽情享受青春的美好。

可有些人别说外出购物，仅仅一日三餐就要精打细算，偶尔还要靠兼职才能攒够学费和生活费。

他们很早开始就要，为自己的专业发愁。

因为那关系到将来能不能找到一份合适的工作，能不能养活自己。

或许大家都爱看，短视频和电视剧里，那些浪漫爱情故事。

可陈亮回顾自己这些年的生活，没有轰轰烈烈，没有爱恨情仇，只有平凡地活着——或许更准确地说，是生存。

这才是属于他的青春，属于配角的青春，属于中等生的青春，或许也是属于大多数人的青春。

恋爱？爱情？

这个词对陈亮来说，或许有些太过奢侈了。

不知不觉间，他又走到了那座熟悉的喷泉前。

湖面平静，倒影清晰——一身灰色冲锋衣，平头，浑身上下没有一件饰品，脚上那双鞋已经洗得发白。

一张平平无奇的大众脸，表情惯常地冷着，沉默寡言中透出几分木讷。

陈亮往四周扫了一眼，确认自己就是那种扔进人堆里绝不会有人多看一眼的人。最普通的那种。

陈亮摇了摇头，不再想这些闲思杂虑。明天那场辩论，他倒是有几分期待了——这道“必修课”，希望能碰撞出一些让人眼前一亮的火花。

再次走出校门，陈亮没有像往常那样直奔出租屋，今天他约了人。

市中心的山野茶社里，海城晚报的编辑田薇，已经先到了，正低头翻看着一叠稿件。

“抱歉薇姐，学校临时有点事。”推门进来的正是陈亮。

“茶点已经点好了，小陈。”

对于陈亮迟到半个小时的事情，田薇只是微笑着轻轻点了点头，倒没有半分怪他的意思。

自那晚关于“续签风波”的博弈结束之后，两人还没再见过面，但电话联络反倒比从前更勤了些。

或许是那场硬仗打赢了的缘故，陈亮能感觉到，田薇对“肃清计划”的热情又添了几分。

或许在此前，田薇更多的还是看在苏青青的面上，才会同意帮忙。

但自半个月之前，那晚的博弈之后，不仅仅是田薇——参与肃清计划的很多网文作者，似乎都看到了希望。

经此一役，所有人都看得分明——这个来自外省的年轻人，虽然才不过二十出头，心思却深沉如渊，洞悉人性于幽微处，手腕又果决如雷霆。

他当初许下的诺言，绝非空话。

跟着他，那些藏在暗处的“地狱战队”，迟早要付出应有的代价。

不过今天，陈亮和田薇约在这里见面，却不是为了“肃清计划”那件事，而是为他另一个笔名——尘见月。

“小陈，你上次那几篇写打工人职场环境的文章，立意很不错。”

田薇抿了口茶，措辞里带着几分斟酌。

“就是文辞上有些地方，稍微太过犀利了，过审的时候可能得稍微磨一磨。你看这里——”

说着，她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屏幕上密密麻麻标着几处批注。

两人便对着屏幕一点一点捋起来。

其实自从第一篇稿子在海城晚报上发表之后，陈亮断断续续一直在写这类时评，不是为了挣稿费——纯粹是个人爱好。

“明白了，多谢薇姐。”

陈亮顺手提起茶壶，给田薇面前的杯子里续上绿茶。

她也不是海城本地人，每次来都和他一样，只喝这个。“要是我自己改，不知得磨多少版。”

“是你悟性好。小陈，你不知道，你上回那篇文章反响很不错。”

田薇端起茶杯，眼角眉梢却压不住几分得意，

“我们办公室很多编辑，都在打听‘尘见月’是谁。”

她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几分雀跃，“要说谢，倒是我该谢你——给我手里添了一份独家资源。”

不论在三只豹网文公司还是在海城晚报，编辑之间也有竞争，能拢住一个有分量的作者，分量不轻。

“对了小陈，你那本《神陨九霄》我看了，写得真不错。恭喜你啊。”

田薇合上笔记本电脑，话锋一转，脸上带着由衷的笑意。

“嗯？薇姐谬赞了。”

陈亮微怔，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了低头，没想到田薇也在看自己的小说。

自打半个多月前那场“续签风波”落下帷幕，暗地里的手段一撤，《神陨九霄》真正的势头便再也压不住了。

短短半个多月，在玄幻新书榜榜首上就足足坐了七八天，数据节节攀升，已经超过了他之前《暗影之路》的成绩，又一次刷新了自己的记录。

田薇端起茶杯，目光落在陈亮，那张熟悉的脸颊上，心里却翻涌着几分说不清的感慨。

一边是光怪陆离的玄幻小说，一边是笔锋犀利的时评文章——若不是亲眼所见，她实在很难相信，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文字，竟出自同一个人之手。

“小陈，上次的稿费，你应该也已经收到了吧。”

田薇放下茶杯，终于问出了那个盘桓在心里很久的疑问，“说实在的，这点稿费，跟你如今写小说的收入比起来，连零头都算不上。”

“你怎么还愿意花时间写这些？”

这是她一直想问的问题。

第一篇稿子投过来的时候，她以为陈亮只是图个新鲜，或者是为了混个发表经历，给简历添一行字。

可这几个月接触下来，不管是改稿还是讨论选题，他总是随叫随到，从不敷衍。那股劲头，丝毫没有因为稿费的悬殊而减弱半分。

“我不过是想把我看到的、想到的，也写出来和大家分享，想让更多人能看到罢了。”陈亮微微一笑，像是早就料到她会问这个问题。

“可是，你哪来这么多想法？”

田薇翻开手边那篇打印好的稿子，指尖点在标题上，“比如这篇——《冷透的办公室，照不暖故乡的月》。还有这篇时评——《‘自愿加班’的遮羞布，挡不住法律的利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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