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坦白（下）
如今的我又有什么资格，替当年那个蜷在墙角的自己去原谅？
那是对当年的自己，最无耻的背叛。
与其谈原谅，陈亮更愿意，一次次端起面前，这杯无比酸涩的柠檬水，毫不犹豫地一饮而尽。
那不是折磨，是提醒。提醒自己，有些事情从不曾过去。
“陈亮，你……你以前，从来不曾……”
王媛的眼眶不知不觉又红了。
看着面前这位相识三年多的挚友，她忽然觉得，自己或许直到今天，才真正认识他。
也是直到今天，她才忽然明白往日高中里的那些事——为什么他待人总是小心翼翼，为什么脸上总挂着那抹习惯性的微笑，为什么他总不爱出来聚会。
“王媛，我讲这些，只是想告诉你——往后到了社会上，我们都会遇上各种各样的麻烦。”
“有时候不得不低头，不得不妥协。”
“但是非黑白，是就是是，非就是非，这一永远不会变。”
“怕的不是低头，是低着低着，习惯了自我怀疑，开始颠倒黑白，甚至连最后那一点不甘心也弄丢了。”
这些话，陈亮从未对任何人说过。
因为，不是每个人都值得，让他重新揭开那道旧疤，但王媛值得。
你说得对，陈亮。不是我的错——该道歉的是那个办公楼的老师。没有师德，仗势欺人，早晚自食恶果。”
王媛眼中的火苗重新亮了起来，那个熟悉的她又回来了。
真正的朋友，兴趣、爱好、性格都在其次，首先得是相似的三观。连是非黑白都走不到一条线上，又谈什么朋友？
陈亮看见了她的变化，知道这番话她听进去了。
王媛总算从那团自责的阴影里慢慢回过神，不再往自己身上揽那些本不该她背负的东西。
但有些话他没再往下说——像他们这样没有背景、没有大把资源傍身的人，光靠道理是护不住自己的，很多时候还需要一些“手段”。
但是这条路，终究是陈亮自己选的路，不必让每个人都走。
因此，陈亮并未继续告诉王媛。
他啃过《三十六计》，翻过《孙子兵法》，读《鬼谷子》揣摩捭阖之道，看《反经》推敲权变分寸，从这些古典典籍中一点一点琢磨出博弈的门道。
也正是因为这些东西垫在心底，他才能在续签风波中以小博大，全身而退，最终拿回本就该属于他自己的合理利益。
许是陈亮的劝解起了作用，王媛心情好了很多，不再内耗。
然而，就在此时，陈亮甲字号手机忽然，急促地响了起来，低头一瞥——苏橙儿发来了信息。
“说了没有？你不会又怂了吧？”
他扫了一眼屏幕，原本还真打算再往后推一推。王媛刚从低沉的情绪里缓过来，眼下实在算不上什么好时机。
“你不会又要说时机不合适吧？”
“做朋友，最重要的就是真诚。你懂不懂啊？”
苏橙儿像是隔着屏幕，把他的心思摸得一清二楚，几条消息连珠炮似的追过来，字字都点破了此刻陈亮内心的纠结和犹豫。
“你是不是有事？陈亮。”
王媛也注意到了，有些不解地抬头看过来。
“胆小鬼，恐怕又要退缩了。”
看着苏橙儿发来的信息，陈亮也忽然觉得，这样一直拖下去不是办法。
早晚都要告诉王媛和吴露露，她们两人肯定不会到处张扬，这一点他信得过。
而且，若以后别人都知道了，她们发现自己才是最后知道的，反而不好。苏橙儿说的，并不是没有道理。
想到这里，陈亮不再犹豫，深吸一口气，试探着开口：“那个，王媛。你说……要是我有什么事瞒着你——比如还有另一个身份——你会生气吗？”
“另一个身份？什么意思？我怎么感觉你怪怪的……陈亮。”
很快恢复了过来的王媛，又变回了平时那副大大咧咧的样子，夹起一块糖醋排骨就往嘴里送。
然而，下一秒，筷子刚送到嘴边，她忽然顿住了，像是猛然想起了什么，瞪大眼睛看向陈亮。
“你不会是谈恋爱了吧？那岂不是咱们三人组，就剩我一个单着了？”
呃....
陈亮一时语塞，也是打心底佩服王媛的脑回路。不过她一向就是这副大大咧咧的性子。眼看暗示行不通，陈亮索性心一横。
“其实，我之前跟你说在外面兼职是假的——我一直在网上写小说。”
“写小说？”
王媛眉头轻皱，筷子却没停，把那块糖醋排骨稳稳塞进了嘴里。
“那也不错。”
“其实我还挺羡慕你的，能自己在外面兼职，能搬出来住。”
她腮帮子鼓鼓的，说得含含糊糊，显然根本没抓住重点。
“可惜我妈爸一直不同意。”
陈亮站起身又给自己倒了杯柠檬水，看着对面吃得满脸享受的王媛，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
“主要是在外面租房子自由一些。码字的时候比较安静，没人打扰。”
“嗯嗯，没错。”
王媛似乎深有感触，点点点头,一边嚼着排骨一边继续说道。
“不过，我记得你那房子的房租不便宜啊。写小说赚钱吗？”
“还行吧。虽然，一开始只有两三千，但后来就慢慢好起来了。房租还是能负担得起的。”
陈亮所说的这个一开始，自然是指他，从高一刚开始的时候。
不过，王媛显然并不是这么理解的。
“那还挺不错的，一开始就能有两三千——”
然而，话说到这里，王媛的筷子忽然停住了。
她似乎终于意识到一些不对劲，猛地抬起头，眼神有些疑惑地看着陈亮，询问道。
“现在写小说这么赚钱吗？”
原本她以为陈亮主要是在外面兼职，写小说只是偶尔赚点零花，可听到这个数字，还是察觉到了一些不对。
“咳咳，主要...主要是积累了一些经验。”
陈亮嘴角浮起一丝心虚的笑，端起柠檬水抿了一口，却被酸得紧紧皱起眉头。
“是这样啊。不过，那也肯定是你写得好。”
似乎觉得陈亮说得很有道理，王媛又重新埋下头，还不忘鼓励他一句。
或许是刚才哭过一场，又灌了几瓶啤酒，此刻她吃得格外投入。
“其实，我也经常看小说。你写什么类型的呀？陈亮，告诉我名字，我去给你送点礼物，支持支持你。”
说着，她把面前的啤酒杯推到一边，夹起一筷子青菜塞进嘴里，问得随意，筷子也没停。
“玄幻类型的，就在三只豹网文平台。笔名叫‘庸者’——你一搜就有了。”
陈亮深吸一口气，一股脑全说了出来。
话落，他垂下眼，端起柠檬水又灌了一口，只觉耳朵微微发热。
像是认了命，又像是终于卸了担。
这是他头一次在外面自报笔名，还好对面是王媛——但那种感觉依然古怪，像被人当众念出了日记里的署名，有种被扒光了衣服的错觉。
“没问题。回去我就给你捧场。”
王媛嚼着菜，大大咧咧地应了一句。
然而，下一秒，她却微微皱起眉，像是被什么念头，忽然绊了一下，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起来，“三只豹……庸者？这名字怎么听着，这么熟悉啊？。”
她腮帮子鼓着，边嚼边反复念叨，像是醉酒后反应慢了半拍。
“庸者？庸者……哦——我想起来了！”
片刻之后，王媛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激动地拍了一下桌子。
“你这个笔名，跟橙子之前说，她们公司一个很牛的签约作家一模一样啊！我说怎么听着耳熟。”
“哈哈哈，是吗？那还真是巧了。”
此刻，陈亮尴尬地扯了扯嘴角，却感觉整张脸都不是自己的了。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又快又乱，嘴却像脱离了控制，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明明今晚就是来坦白的，可事到临头，本能还是先替自己挡了一下。
“对了陈亮，你还记得吗？”
“年前我们聚会那次，我那个舍友：苏橙儿——就是她，我告诉你，她姐姐可是三只豹网文公司的资深编辑。”
王媛搁下筷子，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一副“你错过天大机会”的表情。
“当初我给你牵线，你不知道珍惜，现在怎么样，后悔了吧？”
她越说越起劲，干脆撑着桌子往前凑了凑。
“我告诉你，下次我把橙子约出来一起吃个饭，让她姐姐多提携提携你。你可得抓住机会啊，怎么样？”
“那自然是极好了。”
陈亮挤出一个笑，机械地附和了两句，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刚才好不容易鼓起来的勇气，像被人戳了个小洞的气球，此刻正一点一点地往外泄。
媛这番话忽然提醒了他，这件事不止是他和她之间的事，还牵扯着苏橙儿，牵扯着青柠姐，牵扯着太多人。
一旦坦白，就是一连串的解释，他还没准备好把那么多层窗户纸同时捅破。
因此，这一刻，陈亮又想缩回去了。
像从前每一次那样，把话咽回去，换个话题，等下一次“合适的时机”。
可看着眼前的朋友——一听说自己在写小说，就立刻热心地替自己盘算起来——陈亮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愧疚。
苏橙儿说得对，做朋友，最重要就是真诚，不能欺骗。
陈亮提上心头，深吸一口气。他决定不再迂回了，也不打算再绕圈子——就是现在，将事情全都讲清楚。
“王媛，其实，一个网文平台是不允许出现相同笔名的。”
“嗯？”王媛愣愣地看着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显然没反应过来。
陈亮把攥在膝盖上的手缓缓松开，将刚才涌上来的犹豫统统堵了回去，坦然地、稳稳地把话说了出去。
“对不起，王媛。其实，我就是苏橙儿说的那个‘庸者’。我和苏橙儿早就认识了。之所以瞒着你，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
“噗——”
还不等陈亮把话说完，王媛刚喝进去的水直接喷了出来。
她一边手忙脚乱地抓纸巾，一边笑得直不起腰，“哈哈哈，陈亮，你学坏了啊，你也会编瞎话了？”
她擦着嘴角的水渍，眼泪都快笑出来了，“你是不是知道我心情不好，特意来逗我的？不过，你确实把我逗笑了。”
看着眼前笑得前仰后合、脸色通红的王媛，陈亮半晌没说出话来。
他在心里暗暗发誓：以后绝不在她喝了酒之后谈正事。
不对，以后聚会，绝不让她再碰酒。
“陈亮，人家可是三只豹公司的签约作者，听说粉丝都有好几万呢，每个月最少一万多稿费的。你下次编瞎话，也……”
还不等王媛的话说完，陈亮无奈地只能把自己的甲字号手机打开，登录三只豹作家后台，直接将屏幕转过去推到她面前。
就在此时，后台的消息提示音还在叮叮地响着，各种评论和催更一刻不停地往外弹。
王媛的话还没说完，目光便已死死钉在，手机屏幕右上角，那一小排字上、——LV5作家：庸者、。
就在这一瞬间，她整个人仿佛被忽然，按下了暂停键。
她的嘴巴还张着，脸上残留着刚才的笑意，可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放下筷子，使劲揉了揉眼睛，目光在手机屏幕和陈亮的脸之间来来回回地跳。
“你……你……”
“没错。我就是庸者。”
陈亮的声音很轻，却像往平静的水面丢进了一颗石子。
包间内霎时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手机后台消息叮叮的弹出声，和陈亮那句平淡的话语，在空气里渐渐沉下来。
王媛咽了口唾沫，接过手机来回滑动了两下，似乎还是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你真是‘庸者’？！”
王媛的声调陡然拔高，像是酒一下子醒了。
这一嗓子来得太突然，陈亮被惊得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他完全没料到王媛的会有如此大的反应。
“没错，那就是我的作家后台账号。而且，一个网文平台是不允许出现相同笔名的。”
现在把一切都摊开了，陈亮反而觉得轻松，总算能松一口气了。
王媛猛然站起身，快步走到陈亮身边，对着手机屏幕上的作家后台来回打量，似乎还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喝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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