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坦白（中）

陈亮伸手想拿走她面前的啤酒瓶，示意她别再喝了，却被轻轻挡开。

“今天高兴，让我喝点。”

陈亮没再劝，只是安静地坐到对面。

又一杯啤酒下去，王媛像是终于绷不住了，低着头，像在自言自语：“陈亮，你知道吗？这次转专业，其实没有那么顺利。”

.....

直到半个多小时后，面前的啤酒一杯接一杯地见了底，陈亮才从王媛断断续续的讲述里，弄明白发生了什么。

原本一切都很顺利，王媛也以为事情很简单——成绩够，材料齐，走个流程的事。可真跑起来，却卡在了一个她怎么也想不到的地方。

“格式还是坠，你自己看看。”

办公楼办公室内很是安静，坐在电脑后面的女老师把材料从窗口推出来，纸页散在台面上。

她眼睛依旧悠闲地看着看着手机屏幕，从头到尾没抬过头。

“可是，我这次就是按您说的改的。”

王媛压着性子把材料拿了回来，又仔细看了一遍。

“我说不对就是不对。而且你这材料也不齐，重新弄。”

女老师舍得转过头来，不咸不淡地瞪了王媛一眼，皱着眉，语气已经带上几分不耐烦。

王媛只觉得一股火气直往头顶窜。

就这一份材料，她这几天足足跑了十几趟——先是格式不对，后是打印不合规格，再后来又是各种问题。

可每次问她到底哪里不对，这位女老师又说不清楚，最后就是一句“问你们辅导员去”。

“你什么意思？我已经跑了十几趟了，这材料到底什么问题，还是你故意刁难我？”

王媛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突兀。

话音刚落，办公室里其余几个老师，也纷纷转过头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两人身上。

那女老师像是被当众拂了面子，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腾地站起来，声音陡然拔高：“你这学生怎么这么不懂规矩？你是传媒学院的吧。”

“你们辅导员没教过你尊师重道吗？在办公室大吵大闹，像什么样子！”

.......

王媛的脾气彻底上来，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当场和她吵了起来，将积累了几天的火气，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整层楼都听见了动静，场面闹得很是难看。

等她从办公楼出来，只觉得痛快——大不了被记一笔，能怎样？

“你知道吗，陈亮——就那一项材料，我从五楼到一楼，来来回回跑了十几趟，整整十几趟。呵呵....”

王媛苦笑一声，仰头把杯里的啤酒一饮而尽，“每一次她都有新的说法。格式不对，章盖歪了，复印件不清楚......”

若是事情到此为止，倒也罢了。

可偏偏就是这么巧——后来一段时间，材料走完流程之后。

王媛偶然之下辗转打听到，那位办公楼女老师的丈夫，，恰好就是自动化学院，这次转专业面试评委其中之一。

一切似乎就是那么凑巧，又或许是命运里早有安排。

得知这个消息的那个下午，王媛只觉一道晴天霹雳——毕竟那天在办公楼实在闹出的动静实在太大。

其实那件事之后，辅导员还找过她，意思很明确：去给那个女老师道个歉。

王媛梗着脖子，任凭辅导员如何说辞，始终都没有去道歉。

从头到尾，她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既然没错，又何必道歉。

知道那个消息的当天下午，王媛就慌了神——面试就在眼前。

她不知道不久之前，那场争执会不会影响到自己。

一周后，父亲专程来了一趟海城，就是为了处理这件事。

那几天里，王媛总听见父亲在打电话。

最后也不知道托了多少人、绕了多少道弯，才好不容易约上了一桌饭局，说是来化解一下之前的误会。

原本王媛的父亲，并不准备让她去。

可王媛亲眼看着父亲，为了自己的事来回奔波、低声下气地打电话，实在不愿一个人躲在后面。

于是在那场饭局之前，她心里已经做好了准备——低头就低头吧。

即便从头到尾，她都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可面试在即，她不想让父亲再为这件事劳神费心了。

为了让父亲少操一份心，她愿意去敬杯酒，赔个不是。

然而那场饭局开始之后，答应要来的女老师根本没有出现。来的是她丈夫，和另一位充当中间人的老师。

父亲笑着端起一杯白酒，腰微微弓着，脸上堆满了笑脸，仰头就干了。

“孩子年纪还小，不懂事，您多担待。”

然而，对面那人虽满脸笑意，嘴上说着“都是小事”，却只是端起杯子象征性地抿了一小口，显然并不怎么买账。

饭吃到一半，父亲侧过头，低声让她先回去。

那晚的酒局后来怎样，王媛并不知道。

她被父亲支走后，包间里又谈了什么、那件事到底有没有了结，再没人向她提起过。

她只记得那天晚上，父亲从酒局上下来之后，趴在洗手台上吐了很久。

“爸，我不想转专业了。”

看着父亲趴在洗手台边，头低低地埋着，好半天都没缓不过劲，王媛心里像是被人狠狠拧了一把。

“傻丫头，瞎说什么呢。”他拿毛巾胡乱擦了一把脸，笑着对她摆了摆手，“别想那么多，都解决了。快回宿舍吧。”

后来转专业的结果下来了，一切顺利。可王媛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于是，便有了今晚这场聚会

“陈亮，你说我是不是，太任性了？”

她苦笑着摇了摇头，抬手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又端起杯子一饮而尽，“要是当时我肯低个头，是不是就没有后面那些事了？”

陈亮看着她，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

沉默了片刻之后，陈亮眼中忽然掠过一丝坚定，似乎记忆深处某种东西，被彻底唤醒了。

“我不认为你做错了什么。”

“你真的这样想吗？可是如果不是因为我。我父亲……”

王媛的声音越来越低，慢慢垂下了头。

“那也不是你的错。”

陈亮的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对就是对，错就是错。即便一时因为某些原因，不得不妥协，也改变不了事情的本质。”

说出这句话时，陈亮心里翻涌的，是前一阵子自己坐在三只豹公司，那间会议室里，与远比自己位高权重之人对峙的场景——那些霸王条款，那些威逼利诱，都还历历在目。

即便当时公司里已经有不少网文作者选择了妥协。

即便那一次，陈亮他们的行动最后也以失败告终——也依然不能说明那些霸王条款就是对的。

因为，对就是对的，错就是错的，事情的本质没有丝毫变化。

在王媛印象里，陈亮向来随和淡然，她从没想到，有一天这样的话，竟然能从陈亮嘴里说出来。

一时间，竟微微有些出神。

看着眼前这个人，王媛忽然发现和她记忆中，那个嘴角总是挂着浅笑的少年，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倘若那位女老师的丈夫，真的在面试中挟私报复。你完全可以去举报。”

陈亮的话说得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也十分直白和透彻，没有一丝一毫地躲闪和徘徊。

“只不过，这种面试主观性太强，一时的妥协，也是情有可原的。”

然而下一秒，话锋便轻轻一转。只这一转，便见得陈亮从不是只图一时痛快的愣头青，而是个懂得蛰伏的猎手。

这说明他并非只在听王媛诉苦，而是真的把朋友的遭遇放进了心里，设身处地为她想过：若是自己身处当时的境遇，又该如何破局？

经年磨炼和几场风波下来，不仅没磨掉他的棱角，反倒磨出了一身不动声色的老练。

如今这个年纪轻轻却对人心世故有了掂量的陈亮，早已不是明月县城里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少年了。

“陈亮，你说得对。可是……”

王媛欲言又止，眼眶渐渐泛红。

她父亲在明月县城经营些小生意，家境尚可，否则当初也不会让她高三转学到海城来读高中。

她从小被护得很好，许多事不曾见过。

他不像陈亮自幼摸爬滚打，自然也不会养成，那般谨小慎微的性子，更不会早早悟透一个最简单的道理。

即便是合理合规的利益，也要靠手段去争、去守。

不过，这世上的事，有时候就是如此——为了生存不得不低头。但低头改变不了事情本质的黑白。

“那个女老师手里，不过握着一点小小的权力，就用来大大地任性。如此飞扬跋扈，迟早会自食恶果。”

眼看她又要陷进自责里，陈亮把刚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换了另一番说辞。

但其实刚才，陈亮想说的并不是那些。

他从不信巧合。

刚才听王媛讲述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时，他便在心底将时间线和人物关系一一串过，隐约拼出了一些轮廓。只是有些话，现在不适合提起罢了。

若是那女老师一直如此为人处事，早就被举报了。

唯一的解释，就是她在选择性刁难——她看出了王媛要转专业，也知道自己丈夫是评委之一。

至于，那天晚上包间里发生了什么，也不难猜测，自然少不了些打点。

但这些终究只是他的猜测，无法证实，也没有任何证据，而且事情已经过去，也不适合再翻出来。

因此，思考片刻之后，他并未对王媛提起。

“陈亮，你说是不是我太幼稚了？都上大学了，很多事情还是看不清。”

虽然刚才得到了陈亮的肯定和劝慰，王媛的情绪已经缓解了不少，可心里却还是有些自责和内疚。

看着眼前的朋友，陈亮忽然轻叹了一口气，浅笑地问道。

“你愿不愿意听一听，我小时候的故事？虽然，可能有些无聊。”

相识三年多，陈亮从未对吴露露和王媛两人，主动讲过自己小时候的事，但想来她们也多少猜到了一些。

王媛抬起眼，认真地点头：“我愿意听。”

陈亮端起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水，抿了一口。

“我上小学四年级那年，是我父母第一次出去打工。”

包间里安静下来，方才若有若无的抽泣声渐渐收住了，只剩下陈亮低沉而平静的讲述。

“那是我第一次被同村的孩子欺负。”

“他们把我堵在墙角，抢走了我的零花钱。我记得很清楚，一块五毛钱，我攒了整整一个星期。呵呵。”

陈亮顿了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无奈，

“还有一颗大白兔奶糖。”

陈亮的眼神渐渐散了，像是穿过面前这张饭桌，再次重新回到了多年前，那个风雪交加的傍晚。

“我问他们，为什么。”

陈亮端起面前那杯柠檬水，低头抿了一口，依旧是如此酸。

“我不明白。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欺负我，也不明白学校里那么多人，为什么偏偏挑中我。”

说到这里，陈亮忽然轻笑一声，随即又摇了摇头，像是在替当年那些人，回答这个问题。

“谁让你家是落芸村唯一的外姓？

谁让你爸妈不在家？

谁让你学习成绩那么好？

谁让你长这么瘦小，看起来就老实。

......”

他一句一句地复述，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别人的日记，然后忽然停下来，抬眼看了一眼王媛。

“所以你的零花钱和大白兔奶糖，就活该是我们的。”

“我记得那天下午，雪下的很大，我就趴在学校后院的墙角，想了很久，也想明白了很多事。”

陈亮的声音到这儿忽然轻了下去，像是跨过了一道很深的坎。

“也就是从那天起，我学会了反抗。”

“后来，我依旧经常挨打，被人按在地上，甚至被迫学狗叫。不过自那天之后，每一次他们动手之前，都会掂量一下——人手够不够。因为我会还手，疯狂地还手。”

他端起面前那杯柠檬水，仰头一饮而尽。

酸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像在又一次品尝他那无比酸涩的童年。

“怎么样，故事是不是很老套？早就烂大街了，发在小说网站都没人看的那种。”

他说得很轻，像在翻一件洗了无数遍、却怎么也洗不干净的旧衣裳。

“但这，就是曾经的我，亲身经历过的事。”

甚至直到今天，那件旧衣裳，仍穿在身上。

世人都说以德报怨，都在劝你大度，可曾经的那些人连一点代价都未曾付出——拿什么来谈“原谅”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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