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坦白（上）
刘医生显然知道陈亮不是因为钱——他是嫌隔两天就来一趟，一待就是一个多小时，实在耽误不起这个时间。
“嗯？呵呵，倒也不是。”陈亮有些尴尬地笑着，摇了摇头。
“你这个情况，最好还是把整个疗程做完，对你恢复更有利。不过具体怎么安排，还是看你恢复的情况来定，明白吗？”
“明白，明白。多谢刘医生。”
陈亮也不敢再反驳，看来至少还得老老实实跑几趟。
“对了，上次听你表姐说，你是写网络小说的？我平时就很喜欢看小说。你写什么类型的？”
“刘医生也看小说？”
陈亮有些意外，下意识打量起眼前这位医生。虽然看着年轻，可头顶已经冒出几根白头发，怎么说也该有三十好几了。
“谁规定医生，就不能看小说了？”
刘医生腰背一直，显然听出了他话里的弦外之音。
“不是不是，当然可以。”
陈亮有些尴尬地连连摆手，苦笑着回应道。
“我一般写玄幻的。”
“玄幻好啊。听你表姐说，你在三只豹写得还挺不错——哪一本是你写的？说来让我也拜读拜读。”
刘医生一边敲着转诊单，一边侧过头，递过来一个颇为八卦的眼神。
“这个……”陈亮干笑了两声。倒不是见不得人，只是在外面自报笔名，总有种难以言说的奇怪。
“理解理解，就不扒你的马甲了。”
刘医生笑着摆摆手，随即像是被勾起了什么往事，靠在椅背上，语气缓了下来，“其实我上大学那会儿也写过一阵玄幻小说，后来读了研就撂下了，再后来念完医学博士，就彻底没了下文。唉……”
他轻轻叹了口气，望着诊室天花板，像是透过那片白色看见了很久以前。
“要不是读了这博士，说不定我现在也是个网文作者。”
陈亮看着他，觉得有些意外，没想到——这位平时不苟言笑的医生，曾经还有这样的“理想”。
“那你平时下班没事，也可以写着玩啊。”
“哪有时间。查房、写病历、开会、写论文……唉，总之，等你以后上了班就知道了，每天都忙不完。”
刘医生摆了摆手，语气里又多了几分无奈，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看了陈亮一眼。
“不过说实话，我还挺羡慕你们写网文的。”
“时间自由，地点自由，不用成天困在办公室里，还能天马行空地发挥想象力——你说是不是？”
也许是快到下班时间，也许是今天病人不多，诊室外面倒没什么人等着，两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了起来。
“你这么年轻就能当上主治医师，肯定是非常优秀的。”
这话陈亮说得真心实意。
这段日子常跑医院，他才渐渐明白，能在这家医院里坐门诊的，哪一个不是当年高考的佼佼者。
“还行吧。”刘医生嘴角微微翘起，谦虚地应了一句。
打印机吐出一串细碎的响声，转诊单缓缓从出纸口探了出来。刘医生把单子递过去，陈亮伸手接住，站起身正准备道别。
“那个——陈亮。”刘医生忽然从椅背上直起身，犹豫了那么一瞬，随即从桌上摸起手机，冲他晃了两下，“方便加个飞信吗？以后要是我真想写了，也好请教请教你。”
陈亮明显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一幕。
他向来不是个爱加联系方式的人，尤其在外面。
可看着刘医生那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征询，他忽然觉得这人挺有意思——一个被医学耽误的预备役网文作者。
“如果不太方便，就算了。”
刘医生似乎也意识到这请求有些唐突，刚抬起的手往下收了收，脸上的笑意里掺了几分尴尬。
陈亮想了想，还是从口袋里，掏出那只乙字号手机。
“当然可以。就当交个朋友。”
他笑着把手机递了过去，两人便这样加上了飞信好友。
时间一晃，又是一个星期过去了。
也许是人体工学椅发挥了作用，也许是针灸理疗的功劳，陈亮后腰的酸胀渐渐消退，总算恢复了之前的样子。
“嗯，恢复得很不错。小陈，以后不用再来了。”刘麒医生看着手里的检查结果，微笑着点了点头。
“不过还是那句——别久坐。”
“那可太好了。”
终于不用每隔一天就来医院报到了，陈亮忍不住长舒一口气，接下来就回到之前的生活状态，专心上学、写作了。
“不过，麒哥，你这黑眼圈有点重啊。”
“别提了。昨天又是查房、又是开会，忙了一整天。”
刘麒揉了揉眼眶，脸上还挂着熬夜加班后的疲惫。
自从上个星期加上飞信，两人便经常聊天，渐渐熟络起来。
陈亮这才发现，这位刘医生对写网络小说是真的有些兴趣，经常下了班之后发消息问他，该怎么构思、怎么开篇。
不过。他写的不是玄幻，而是医学相关的内容。
那些医学名词冷僻拗口，陈亮看了也是一头雾水，完全插不上嘴，只能在一些写作技巧上，给予一些建议。
“如果再感觉不舒服了，即时过来，千万不能拖。否则还会像这次一样严重。”
“明白，刘医生。”
陈亮笑着点了点头，语气里带了几分熟络。
从加上飞信到现在，刘麒始终没主动问过他的笔名。或许正是这份恰到好处的分寸感，让陈亮觉得此人或许值得一交。
不过这一个星期下来，陈亮倒是对眼前这位刘医生有了更多的了解。
在这方寸之间的诊室里，他渐渐发现，医生的辛苦远比看上去多得多——加班是常态，各种学术会议连轴转，几乎没有真正清闲的时候。
而眼前这个穿着白大褂、看似一丝不苟的人，骨子里的想象力一点也不比自己少。他其实是个坐不住的人，甚至有些按捺不住地跳脱。
否则那天也不会主动叫住自己，问能不能加个飞信。
再次从医院出来，陈亮便直奔出租屋。
刚走到半路，甲字号手机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消息提示音。点开一看，是三人小群里发来的消息。
“@露露 @陈亮，哈哈，我转专业成功了！就等这学期上完，大二就能去上自动化专业的课了！”
王媛在群里发了一条语音，声音里满是藏不住的兴奋。
“恭喜恭喜，得偿所愿。”
最近这段时间，他一直忙着和公司周旋，再加上后腰的酸痛来回折腾，倒是很少关注这件事。
只是前阵子零星看见王媛在群里抱怨，说办公楼的老师不太好打交道。
“@陈亮，陈大少爷，晚上我请客吃饭，来不来？”
“啊？那我可来不了了。”
吴露露发来一个委屈巴巴的表情包。她人在京州，就算想来也过不来。
“@陈亮，你就代表我去吧。”
自从吴露露谈了恋爱，感觉不是在秀恩爱，就是在去谈恋爱的路上。
就连群聊的消息，也回得越来越慢了。不过大家毕竟都上了大学，各自有各自要忙的事，能偶尔聚一聚就已经很不错了。
“当然，你发位置。”陈亮嘴角微微一弯，很快回复了过去。
然而，还不等陈亮放下手机，屏幕上又弹出一条新消息。是苏橙儿。
“你晚上是不是要和媛媛一起吃饭？”
“你怎么知道？”陈亮愣了一下，旋即明白过来——两人是室友，此刻多半就在一块儿。
“呵呵，别管我怎么知道的。”
苏橙儿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带着一股教训人的劲头，“今晚就是你坦白从宽的最好机会。你再拖，可别怪我不替你保守秘密。对待朋友，要真诚——懂吗？”
陈亮看着那一连串消息，有些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但静下心来想想，她说得也没错。
原本他是打算过年之前趁吴露露和王媛都在海城，当面说清楚的。
可过年那阵子因为一些事，他没回去。后来那次聚餐，又有一堆外人在场，话到嘴边便又咽了回去。
可就像苏橙儿说的——这次不是机会，下次也不是机会，那什么时候才是？
“行，我知道了。”
陈亮轻叹一口气，决定就在今晚，先把这件事告诉王媛。
至于吴露露，之后再找机会便是。
坐在出租车上，他原本还不错的心情渐渐沉了下来，一路上都在反复掂量——今晚该怎么开口，才最合适。
直到推开出租屋的门，思绪才被屋里的动静拉了回来。
今天是周日，屋里难得有人在。
隔壁做广告设计的孙勇，正放着一首轻快的歌，站在水池边洗水果，嘴角还带着几分藏不住的笑意，像是有什么好事。
“回来了？要不要来点吗？”
孙勇看见陈亮，笑了笑，扬了扬手里那串刚洗好的葡萄。
“不用了，勇哥。今天怎么这么高兴？”
陈亮摇摇头，随口问道。
两人同住一个屋檐下一个多月，虽没怎么深聊，但相处下来感觉还不错。
隔壁这位勇哥，偶尔录短视频、剪片子，会传出些稀奇古怪的音效，但极有分寸，从不外放。
陈亮如今评价室友的标准很简单：水电费能不能按时均摊，讲不讲基本的素质和礼貌。
两条都达标，就是个很不错的室友了。
听起来简单，可真正在外面合租过才明白，能遇上这样的人，并不容易。
毕竟从高三算起，陈亮已有快两年的租房经验。
高三那年隔壁那对母女，临近高考深夜报警的事件，至今记忆犹新。
“今天粉丝突破二十万，高兴。”
孙勇嘴角压都压不住，把手里的葡萄往滤水篮里一搁，顺手在旁边的毛巾上蹭了两下。
“原来是这样，恭喜勇哥。”
陈亮知道孙勇一直很在意，自己的短视频博主账号，之前还一直说自己有孟县，就是做一个月入几十万的博主。
“还不止呢——我前几天，还接了个广告，虽然就几百块钱，但这是我头一回接到广告。”
他说这话时眼睛亮得很，像个刚挖到第一桶金的淘金客。
“哦？什么广告？”陈亮对这个几乎完全陌生的领域生出一点好奇。
“一个游戏推广，你看……”孙勇兴致勃勃地掏出手机，打开自己的短视频主页，开始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
说起来，陈亮这些年一头扎进网文圈里，什么游戏直播、美女才艺、二次元鬼畜——他几乎从不关注。对这些短视频博主的玩法，自然更是隔行如隔山。
听孙勇讲了一通，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还有这么多东西。
“怎么样老弟，你也搞一个？”孙勇说得兴起，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我觉得这绝对是下一个风口.....”
“勇哥，你加油。”陈亮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就算了，也不会剪辑，而且这种视频……确实不太懂。”
“你不是还在上大学吗？闲着也是闲着，我免费教你入门。”
孙勇兴致很高，大概是因为今天双喜临门，拉着陈亮讲了好一阵——从当初怎么摸索着做起短视频，一路怎么坚持到今天。
说到兴起，还不忘给陈亮描绘他心里的蓝图：粉丝再涨一涨，接更多广告，说不定哪天就不用，每天坐在办公室，天天加班了。
听着勇哥的讲述，陈亮倒也觉得有几分意思，并非全都是吹牛——或许这就是普通人能抓住的下一个风口。
但若是要让陈亮自己上，那是真没这个心思。
他的时间几乎全扑在写小说上，剩下那点边角还要应付学校的课程，早就应接不暇了。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陈亮对这个圈子算是多了些了解，便回到房间继续码字。
等他从小说世界里回过神来，窗外天色已经暗了大半。他看了眼时间，起身换了件衣服，赴约去了。
地点定在老地方，泰茂大厦。不过这次换了家私房菜，还是个小包间。
当陈亮推门进去时，王媛已经到了。
只是和预想中不太一样——她情绪似乎有些低落，面前摆着几瓶啤酒，并不像群聊里表现得那么开心。
“怎么了？”
相识以来，陈亮头一回见她这副模样——他知道，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事。
“什么怎么了？快坐吧，今天就咱俩，菜马上就来。”
看到陈亮进来，王媛缓缓抬起头，嘴角勉强挤出一个微笑，眼睛却有些泛红，不知是喝了酒还是别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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