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博弈（下）
"这什么话？也该是我请你吃饭。"
"本来我就准备闹一闹，现在这个结果已经超出预期了。是我该谢谢你，顶在了前面。不然今日去谈判的就是我了。"
那几百人的联名信，并非陈亮组建，而是孙彻发动了自己，几乎所有的作者人脉。
他不仅联系了三只豹公司的网文作者，甚至还有海鸥公司，等剩余多家平台的作者。
早在年前两人第二次见面时，孙彻就察觉到三只豹公司要搞"续签"这一套，便开始暗中联络。
他本来是想拉陈亮入伙的，但陈亮考虑再三并未加入。
今日得知陈亮要去谈判，孙彻认为这就是最好的时机，才有了那一封几百人的联名书信，也才有了今晚的第一道底牌。
"不过，孙大哥，只有三年。"
"陈老弟啊，这已经很不错了。"
"这毕竟是公司，是要挣钱的。我们管不了那么多人，只能希望你口中所说的'天时'，早点来吧。"
......
两人又交谈了一番，陈亮将谈判结果和大致过程，原原本本都告诉了他。
孙彻才挂断了电话。
当然，有些事情陈亮只字未提。
双方不过是合作关系，"肃清计划"的事，陈亮从始至终都没跟孙彻提起过。
"嘶……"
挂断电话后，陈亮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架，陷进出租车后排座里。
后腰那团酸胀的肌肉几乎是报复性地收缩了一下，熟悉的闷痛顺着脊椎一寸寸爬上来。
他皱着眉低低"嘶"了一声，却没力气再调整姿势。
然而，今夜的事还没完。
陈亮强撑着摸出甲字号手机，第一个拨通了唐宗的电话。
还有最后一件事，只有它尘埃落定，今夜的行动才算真正结束。
"小陈，你没事吧？"
"唐大哥放心，事情很顺利。东西已拿到，稍后发你，不过得让天哥帮忙还原一下。"
"没问题。"
.....
他简短交代了几句后续安排，便挂了电话。
接下来是张婷婷、楚战、张松文——大家此刻大概都守在手机旁等消息。
他一个一个拨过去，声音却越来越沙哑，疲惫感也越来越重，但仍尽量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和大家分享这份喜悦。
看似只在会议室里坐了几十分钟，可事实上，从今天上午得知新书再次被“地狱战队”盯上的那一刻起，陈亮的神经就绷成了一根弦。
整整一天，没有松过半分。
尤其是在面对徐总编和那人之时，身份地位带来的巨大压力。那根弦被拉到了极致，差一点就要崩断。
十几分钟后，最后一个电话挂断，后续的安排也逐一交代完毕。
陈亮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把手机搁在膝盖上，想闭上眼歇一歇。
可后背那股酸胀偏在这时发作起来，一阵接一阵地往上顶，闷闷地，像是催他付一笔拖欠了太久的旧账。
然而就在挂断电话的刹那，陈亮才猛然想起——还有一个人。
青柠姐！糟糕，怎么把她给忘了？
陈亮飞快地掏出甲字号手机，指尖刚按亮屏幕，前排司机的声音却，已经从前头传来：“小伙子，到了。”
不知不觉，出租车已停在幸福花园门口。
陈亮推开车门，脚刚踩实地面，后背便猛地一阵闷痛。
他整个人晃了晃，双手撑住膝盖才勉强站稳。
也就在这一瞬，他瞥见了旁边停车位上那辆熟悉的车，和车旁那道更熟悉的身影。
苏青青显然一直在盯着这边。
出租车的车门刚打开，她便推开车门快步小跑过来，高跟鞋在水泥地上敲出一串急促的脆响。
“没事吧？小亮。”
她一把搀住陈亮的右臂，将他的重量慢慢往自己肩上引。
“要不要再去一趟医院？”
陈亮借着她的力缓缓直起身，扯出一个有些发虚的笑：“没……没事，青柠姐。你……你怎么在这？”
苏青青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再次低声询问道："真的不用去医院？"
缓了口气，陈亮感觉那阵酸痛总算不那么剧烈了。两人这才慢悠悠地往小区里走去。
—条件怎么谈的，对方怎么退的，最后怎么收的场。
但苏青青显然更注意他的身体，只是不停提醒他一定要注意休息，不能再像之前那样没日没夜地码字，要开始锻炼身体……唠叨个没完。
终于艰难地挪回801出租屋。
推开门，陈亮几乎是下意识地就往书桌那边伸手，指尖刚碰到笔记本的电源键，却忽然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
他的手僵在半空，讪讪地转过头，干笑了两声：“呵呵，那个……青柠姐，我把录音笔里的东西发给唐大哥，就关机。”
苏青青没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的意思，他懂。
说着，陈亮从怀里掏出那两支录音笔，插进笔记本电脑的接口。
刚才在会议室里，就是借着出去打电话取消行动的那个间隙，陈亮分别从隔壁办公室的抽屉和走廊花盆后面把它们收了回来。
一切顺理成章，也都在预料之中。
包括当时那句看似有些得意忘形的提醒。
其实不管徐总编选择留在原地还是走进办公室，结果都一样——那句话真正的目的，是让他放松警惕。
“能确认是谁吗？小亮。”
看着面前的两支黑色录音笔，苏青青也十分好奇——公司里贼喊捉贼的那位幕后主使，究竟是谁。
将两支录音笔里的音频文件悉数发给唐宗，陈亮这才如释重负地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合上电脑，缓缓闭上眼，刚准备歇一歇。
不过就在下一秒，陈亮仿佛在最后一刻，抓住了一根险些漏掉的细线，猛然坐直了身体。
“其实，我也有一些猜测。”
他的声音压得不高，却笃定得很，“青柠姐，你还记得吗？七年前，三只豹网文公司有一任总编，后来调走了。”
“你是说——柳总？”苏青青的双眼猛然睁大，满脸不可思议。
“没错。就是现在三只豹集团负责内容审核的柳副总。”
这个推测，不是今晚才冒出来的。
早在唐宗拿出那张泄密照片、确认公司内部有间谍的那天起。
陈亮就开始从头梳理三只豹网文公司的脉络——历任负责人，组织架构的更迭，甚至集团层面的权力变动。
上个月，集团刚开掉一名吃回扣的副总。年后这段时间，更有小道消息在传，说集团内部正在悄悄进行一轮反腐清理。
他每天抽出时间，翻集团财报、看股价走势、留意行业新闻。
就这样，不停地把握时机，选择时机。
他笃信，只要那张照片被送到它该去的地方，就一定能咬下对手一块肉来。
届时，不管徐总编背后站着的是谁，都免不了要付出代价。
他们这些人微言轻的网文作者，或许动不了那个位置。
但能爬到那个位置，也绝不会没有对手——有人想让他继续往上走，就一定有人想看他摔下去。
把证据递到那双想推他下去的手里，剩下的，便不必亲自动手了。
这就是借力打力——蚂蚁有蚂蚁的死法，大象有大象的死法。
“如果真是他，我们下一步怎么办？”
陈亮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我们和他无冤无仇，只要他不再报复，各自安好。”
苏青青却轻轻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怕是很难。”她太清楚这类人的行事方式了。
手中握着权力的人，最不能容忍的就是像陈亮这样的“刺头”——有勇有谋，手段老练，更关键的是，手里还攥着能伤到他们的东西。
这不是一颗哑弹，这是一颗随时可能引爆的不定时炸弹。
陈亮当然也明白这个道理。
他轻轻靠在椅背上，眼底精芒一闪而过，语调渐渐沉了下去，像是已经在为下一场博弈开始布局。
“单凭一份录音，现在还翻不起什么浪。我有预感——一场更大的风暴，就要来了。”
之后，两人又聊了很久。
关于日后的打算，关于那些尚未落定的变数。
临走之时，苏青青忽然站起身，目光在这间狭小的出租屋里慢慢扫了一圈，像是在看什么，却又什么都没说。
目送电梯门轻轻合上。
陈亮才折返回出租屋，独自走到阳台，抬头望向云层间那轮模糊的月亮。
夜风裹着凉意迎面吹来，他眉头微微拧着，就那么安静地站着，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那封原本预备点燃一切、声势浩大的联名信，最后并没有发出去。
那天晚上，三只豹后台和网络平台，一如既往地平静。
只不过，临近午夜十二点，当天遭到“地狱战队”攻击的那些书，所有恶评和差评迅速销声匿迹，仿佛忽然被按下了暂停键。
取而代之的，是针对那些被攻击的书，一大波自然流量的涌入。
这自然就是谈判的结果。
倘若没有这雷霆手段，没有众人联合起来，绝不会是如此结局。
一切合理合规的利益，都需要自己去争取，而不是靠别人的施舍。
也是自从那天之后，三只豹公司对之前的“薪火计划”只字不提，再也没有叫签约作者去谈什么“续签合同”。
这场风波最后并没有，走向两败俱伤，而是在合理的范围内，得到了妥善的解决。
然而经此一役，“庸者”这个名字，彻底在海城网文圈里传开了。
虽然没有大张旗鼓的动作，没有公开的声明，但每一个受到波及、又被默默补偿的作者，心里都记得那个名字。
“学号53：陈亮，你来回答一下这个问题。”
讲台上的高数老师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花名册，忽然抬起头说道。
两百多人的高数课上也能被点到，陈亮一时也有些懵，真不知道该说自己是运气好还是不好。
不过此刻，他也只能硬着头皮缓缓站起来，看向黑板上那道曲面积分。
∬_Σ (x² + y²) dS，其中 Σ 为旋转抛物面 z = x² + y² 被圆柱面 x² + y² = 2x 所截下的部分。
那两个像拉长了的“∫”重叠在一起，底下还跟着一串根号和微元。
投影区域怎么定，积分限怎么设——他张了张嘴，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节课的曲面积分本来就难，简单些的他或许还能应付，可眼前这一道，对他而言明显是有些超纲了。
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这一站起来，前面不少同学都饶有兴趣地投来了目光，似乎在好奇——这人是谁？会不会答？
“嗯……应该先代入……”
陈亮硬着头皮挤出几个字，声音却越来越低，额头上已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前排投来的好奇目光越来越多，不知哪个角落还隐隐飘出一声极轻的窃笑。
在网文世界里，他可以肆意挥洒笔墨；在博弈对峙中，他可以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可在曲面积分面前——他是真的不会。
尽管这段时间以来，每次高数课他都在认真听讲，可是这块内容学起来，实在有些吃力。
“先坐下吧。”
讲台上的高数老师似乎看出陈亮是真不会，轻轻摆了摆手，语气里倒没有多少责备。
“大家认真听——如果以后打算考研，数一里面曲面积分绝对是一个高频考点。我再讲一遍。一，投影。二，代入……”
粉笔在黑板上嗒嗒地响，陈亮如释重负地长舒了一口气，坐下来之后，耳根还有些微微泛红。
他也是没想到，上了大学还能体验一把，被当堂提问的感觉。
虽然陈亮向来不怎么在乎别人的看法，但当堂被提问，干站在那里答不上来，被两百多双眼睛注视着，还是有些尴尬且丢人的。
“好了，现在下课。”
“大家记得把课后作业写一下，算进平时分。”
随着一阵急促的铃声响起，第二节高数课也就这样结束了。
虽然年后同时更新两本小说，有时候会很忙，但陈亮从未旷过一节课。
这也是当时，初入大学，他在心里给自己定下的铁律。
下午已经没有课了，陈亮简单收拾完背包，打算先将东西放回304宿舍，就返回出租屋继续码字。
最近几天，随着“续签”事件尘埃落定，他再也不用保持前阵子，那种搏命式的高强度更新了。
不过，好在《神陨九霄》的字数，也在这一个多月的爆更中顶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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