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博弈（中）

陈亮脸上的表情依旧平稳，始终挂着那副波澜不惊的标志性淡笑。

他的双手始终搁在桌上，稳稳坐在那里，语气平淡得像在唠家常。

“我始终坚信一句话——这世上没有只升不降的波浪。”

“若我没有记错，三只豹集团总部最近一直在进行内部调整，似乎正在处理“内部腐败”相关事宜。”

“你说，现在若真起一点风浪，还能扛得住吗？”

电话那头的声音，似乎是经过某种变声器的处理，听不出男女，显然是不想让陈亮知道他的身份。

但其实，早在踏进这扇门之前，陈亮心里就已经有了几个猜测。

“懂得审时度势。陈亮——我记住你了。”

电话那头的语气终于沉了下来，没有了方才的轻蔑与试探，沉吟片刻，缓缓道，“说出你的条件。”

听到这句话，陈亮忍不住长舒一口气，那块悬在心口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其实他同样不愿意，走到两败俱伤那一步，最好的结果，就是拿回自己应得的东西。

不过，若真被逼到了那一步，他也并非毫无准备。

那张最后的底牌仍旧稳稳地压在他手中，没有翻开——那是真正用来保命的。不到最后一刻，他不想动，也不必动。

不过，越是到了博弈的最后关头，越是不能掉以轻心。

陈亮依旧面无表情地坐在椅子上，脸色波澜不惊，也没有急着开口提条件，反而将话题轻轻一拨：“我想，还是先听听你们的条件。”

说着，他不经意地将手机屏幕再次点亮，搁在桌面上。

意思再明显不过——还有不到十分钟，第一份礼物就要准时送达了。若还想拖延，到时候想撤回都来不及。

耳机那头沉默了。

片刻之后，忽然爆发出一阵笑骂，语气里满是怒意，却不冲陈亮：“哈哈哈——陈亮，陈亮！你可比我手下那些废物强太多了！”

这话骂的不是陈亮，倒像是隔空抽在徐总编脸上的一记耳光。

话音刚落，蓝牙耳机的指示灯急促地闪烁了几下，随即彻底熄灭。

会议室再次陷入死寂。

但陈亮知道，这一局，已经落下了帷幕。是他赢了。

陈亮并没有急着开口。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死死锁定徐总编的手机，似乎想要看出些端倪。

“徐总编，说说你们的条件吧。”

明亮的灯光下，徐总编的脸色已是一片铁青。

他紧攥着双拳，整个人在微微发抖，那道几乎要把人撕碎的目光死死钉在陈亮脸上——仿佛下一瞬，就要扑上来把他生吞了。

“让你那些同伙立刻停下来。明天，集团有一场很重要的商业会谈。”

徐总编死死盯着他，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然后，交出所有照片。这件事，到此为止。”

“其余都没问题。不过这照片——”

陈亮嘴角勾起一抹讥讽，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徐总编，“您怎么知道，我有多少？”

“有多少，全交出来。”

徐总编的忍耐显然已经逼近极限，语气冷得快要结冰。

“呵呵。”

陈亮缓缓站起身，不紧不慢地从口袋里掏出第一部手机，搁在桌上。

然后第二部。然后第三部。三部一模一样的甲字号手机并排放在那里，像三枚安静落定的棋子。

徐总编惊诧的目光，在那三部手机上来回扫视，眉头拧成一个结。

“徐总编，我说全交出来，您敢信吗？”

陈亮没有多余的铺垫，只将三部手机就那样摆着，像是在向他展示一个最基本的道理——咱们打了这么久的交道，你都没发现我有三部一模一样的手机。

那么，你怎么能确定，自己收走了所有的照片？

这一句轻描淡写的反问，却让徐总编哑口无言。他忽然意识到，现在是自己处于博弈的下方，而自己更看不透眼前这个少年。

“你——好。就这一张照片，以后此事不得再提。”

陈亮之所以要亮这个底，自然是在给徐总编和他身后的人一个清醒的提示——不要想着事后撕毁承诺，也不要想着秋后算账。

“徐总编放心。只要一切照旧，这些东西，绝不会再出现在这里。”

陈亮当然不会天真到相信，这些人轻飘飘几句话的承诺。

一旦筹码彻底交出去，那些承诺连明天的太阳都见不到，就会被撕成碎片，而事后的反扑只会来得更不留余地。

“说说你的条件吧，陈亮。”徐总编压下情绪，沉声说道。

陈亮不再浪费时间，将怀里早已备好的那张名录抽出来，搁在桌上，指尖轻轻推过去。

“第一：名单上的所有人，三年之内，公司不再重提续签。”

“第二：今天‘地狱战队’攻击波及的所有作者——数据损失，必须得到应有的补偿。”

低头扫过那张被整齐折叠起来的A4纸，徐总编微微一愣。

连这份名单都已事先备好了——似乎从一开始，整盘棋就早已被眼前的年轻人料得清清楚楚。

想到这里，徐总编不由得重新抬起头，认真打量起陈亮。

不过二十出头，行事的老辣和对人心的拿捏，却远非常人可比。

但其实，徐总编不知道的是，陈亮的口袋里其实预备了三份名单，分别对应博弈结束时的三种可能。

任何走向，他都做好了准备。

他甚至随身带了一支签字笔——哪怕今日谈判破裂，真走到不得不签合同的那一步，他也不会措手不及。

这就是陈亮。凡事留后手，不赌无准备之局。

“这两条，我答应了。”

徐总编盯着那部手机，眼神里的倨傲终于一点一点收了回去。

他顿了顿，像是在掂量什么，然后缓缓拉开椅子，坐到了陈亮对面——不是上一次那个居高临下的正中间位置，而是面对面，平视。

“继续说出你的条件吧。”

“没有了。”

“没有了？”

徐总编眉头猛地一皱，仿佛听错了什么。

“你费了这么大功夫，就为了这些？”

他不相信。换作任何人坐在陈亮的位置上，都会趁机撕下一块肉来——推荐位倾斜、保底分成、甚至直接要一笔补偿。

他不信眼前这个人，半点私利都不为自己谋。

陈亮看着他难以置信的表情，嘴角第一次弯起一个真正的弧度，声音不高，却稳稳当当。

“徐总编，刚才我便说过——我本无意搅弄风云。是你们先突破了底线，我才被迫反击。”

“今日坐在这里，也不过是拿回我们应得的、合理合规的东西。”

陈亮说这话时，语气并不重，却像一根针，不偏不倚地扎在了要害上。

徐总编张了张嘴，喉结动了一下，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

从头至尾，这局棋本就是他们先动的子——如今被反将一军，又能说什么？

这一刻，徐总编忽然想起这场博弈最开始的样子——一本势头正好的新书，一个本该被公司重点培养的潜力新人作者。

如果，当初没有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眼前这个人未来很有可能，是公司最耀眼的名字之一。

可惜，事情没有如果。

“让你的人停手吧。”

徐总编的语气终于放软了几分，瞥了一眼桌角的手机，提醒道。屏幕上的时间，已是九点五十五分。

“好，我出去打个电话。”

陈亮顺势起身，推开会议室的门，径直走进隔壁那间空置的办公室。

屋里没有开灯，他在黑暗中站了片刻。

事实上，根本不需要打这个电话——早在踏进这栋写字楼之前，一切就已约定妥当：只有行动才需要信号；没有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代表一切顺利。

他之所以走这一趟，是为了取回之前留在这里的东西。

片刻之后，陈亮重新推开会议室的门，若无其事地坐回原来的位置，迎上徐总编紧紧追来的目光，神色平静地回应道。

听到这句话，徐总编终于长舒了一口气。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恰好跳到了十点整。

“最晚今晚十二点，一切都会停下来。‘地狱战队’的事……”

话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喉咙里滚了几滚，终究还是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不过双方心里都清楚，有些话不必挑明。

“本该是双赢的，现在....”

徐总编靠在椅背上，整个人像是卸了力一般，轻轻叹了口气。

之前脸上的那些倨傲、狠厉、不甘，此刻都褪了色，只剩下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疲倦。

博弈看似结束了，可另一场更漫长的周旋，才刚刚开始。

虽然并没有发生最坏的结果，但事情走到这一步，陈亮和徐总编也算是彻底撕破了脸。

然而，陈亮和身后的朋友们也不可能，现在立刻全都甩手离开三只豹，这场雇佣关系还必须继续下去。

闹过之后，如何善后，才是最现实的问题。

“徐总编说得对。平台和网文作者，原本就该是相辅相成的。”

陈亮的声音平静而克制，脸上那抹标志性的淡笑始终未变，像是在陈述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仿佛方才那场刀光剑影的博弈，从未发生过。

“我现在依旧是三只豹的签约作者。如果今天这类事情，日后不再发生——虽然我知道这并不容易。”

他微微一顿，语气里没有半分挑衅，只有一种近乎坦诚的务实，“未来，我们未必没有合作的可能。”

“商场上的事，谁又说得准呢？您说呢，徐总编。”

说着，陈亮竟从椅子上站起身，缓步绕过桌面，主动朝徐总编伸出了手。

如果说谈判桌上的陈亮，展露的是缜密的手段与深沉的心计。

那么此刻这一番话、这一个主动伸手的姿势，才是他真正远超常人的地方——那种清醒的度量，绝对冷静、理智的判断和思考。

三只豹的体量摆在那里。短时间内他可以与之周旋、寸步不让；但长远来看，关系僵死，对谁都没有好处。

因此，现在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得饶人处且饶人，又如何呢？

徐总编盯着那只伸到面前的手，沉默了片刻。

那双眼睛里，从最初的难以置信，到后来的复杂难辨，再到最后的笑意，是喜悦？是有些敬佩？还是更深的忌惮？

"哈哈哈，小陈，真是后生可畏啊。我年轻时……不如你。"

徐总编大笑着伸出手，紧紧握住了陈亮递来的那只手。

"徐总编过奖了。”

“既然事情已经结束，我就不耽误您开会了，先走了。"

简单寒暄一句之后，陈亮不愿意再继续留下来，转身推开玻璃门，头也不回地就要往外走。

然而，就在陈亮即将跨出门槛的刹那，身后忽然传来徐总编的声音：

"小陈——不知道那'肃清计划'的事，能不能也谈谈？"

陈亮没有回答，甚至连脚步都未停顿，仿佛根本没听见。只留下玻璃门合上的轻响。

磨砂的透明玻璃，在身后隔绝了那道探寻的目光。

有些人可以短暂握手言和，但结下的梁子，又岂是几句话就能解开的。

不过，这场从年初就开始布局的博弈，终于是彻底落下了帷幕。最后的赢家，终究是陈亮和他身后的那群人。

走出三只豹网文公司的写字楼，陈亮缓步停下脚步，仰头看了看这座高不可攀的大楼。

虽然这一局陈亮达成了目的，心里却一点也轻松不起来。

人心的算计，谋局里对人性的把控，实在太累了。

此刻，已经十点多，陈亮临走之时工位上依旧有十几个人在加班，

此刻已经十点多。陈亮临走时扫了眼，工位上还有十几个人在加班，那层楼的灯依旧亮着。

他轻叹一声，拦了辆出租车，离开这里。

还不等陈亮打电话，甲字号手机已经率先响了起来——是孙彻。

"怎么样？陈老弟，还好吧？"

电话那头是孙彻，语气里带着按捺不住的兴奋。

按照原本的计划，如果陈亮没有发来行动信息，就代表一切顺利。因此刚过十点，他就迫不及待地打了过来。

"总算不辱使命。这次多谢孙大哥鼎力相助，有空一定请你吃饭。"

坐在出租车上，陈亮看似波澜不惊，后背却早已被冷汗浸透。

不知是否因为太过紧张，上午刚做过的针灸理疗，那股剧痛竟又开始隐隐作祟，让他眉头轻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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