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第二次博弈（下）

陈亮接过话头，语气平稳，神情却认真了几分，“我请客，请大家吃顿饭，也把晚上的事交代一下。”

毕竟这件事，如今牵扯的已不止他一个人。

车子缓缓驶向市中心，离三只豹大厦越来越近。

陈亮透过车窗，望着那栋越来越清晰的写字楼，心里清楚——这场从过年后便开始拉锯、持续了将近两个月的“续签”之争，恐怕就要迎来结局了。

“贤人草庐。老规矩。”再次走进山野茶社，陈亮已是这里的熟客了。

“是，陈先生，马上安排。”服务员早已认得他这张脸，笑着应了一声便快步往后厨去了。

甜点和红茶先端了上来。

陈亮翻着甲字号手机里三只豹后台的粉丝群，看着读者们七嘴八舌的讨论。

“不是吧，作者怎么进医院了？”

“完了完了，今天看样子只能一更了。”

“都怪你们这些邪修，天天催更，把‘庸者’都硬生生催进医院了。诸位邪修，难辞其咎。”

“不是吧，我明明记得平时就你催得最狠，还扬言要把‘庸者’绑进小黑屋关起来写。”

“诽谤！他在诽谤我啊！”

.....

“噗嗤。”

看着粉丝群里热闹的动静，陈亮整个上午都在紧绷的神经，终于得到了片刻喘息，嘴角轻轻弯了起来。

“怎么了，什么事这么开心？”苏青青端着茶杯，有些好奇地望过来。

“没事，青柠姐。计划进展顺利。”

陈亮放下手机，顺手拿起茶杯抿了一口。

群里的热度正好，火候刚好——现在就差最后一根导火索了，而那根导火索，已经在路上了。

话音刚落，包厢门便被推开了。“小陈，怎么进医院了？要不是青柠姐告诉我。我都不知道。没事吧？”

唐宗一进门便连珠炮似地问道，手里还拎着一个褐色文件袋。

“没事，小毛病。唐大哥快坐，菜马上就来。”

“你呀，就是太拼命了。双开还敢这么更新，真是……”

唐宗无奈地摇了摇头，话说了一半，似乎想到什么，就不再继续了。

读者或许不懂，但最近这段时间，三只豹网文圈里的人都知道“庸者”在玩命——几乎是不计代价地爆更。

然而，当公司开始拿“续签”陆续施压之后，其余作者才渐渐看明白了：这个年轻人，是在用最笨拙、也最硬气的方式，和公司的推荐系统正面对抗。

更让人意外的是，僵持了这么久，他似乎并没落下风。

紧接着，田薇也推门进来。

“小陈，听小青说你生病了？”

她的目光先是在陈亮身上来回扫了一圈，语气里是掩不住的关切。

再然后，张婷婷、“竹道人”楚战、“三昧火珠”张松文等等——几个在海城的核心成员陆续到齐。

人不多，但几乎都是“肃清计划”核心，也是素来和陈亮关系，最近的几位朋友。

“感谢大家能来。”当众人陆续来气之后，陈亮缓缓站起身，双手端起茶杯，目光从在座每个人脸上缓缓扫过。

“第一句话，我想先说清楚——不管今晚结果如何，都不会影响我之前答应过大家的事。‘肃清计划’，一切照旧。”

“小陈，你这话就见外了。”

唐宗第一个站了起来，手边的茶杯被碰得一晃。

“唐大哥说得对。小陈，咱们是朋友——这一次‘地狱战队’如此嚣张，我们绝不会坐视不管。”

“没错，小陈，是他们欺人太甚。不管今晚结果如何，我们都跟着你干了。”

......

看着眼前这一张张面孔，陈亮喉头微微一热，没有再多说什么，只将杯中那盏绿茶仰头一饮而尽。

“今日以茶代酒，敬诸位豪杰。”

这群真心相待、众志成城的朋友，才是他敢坐上那张谈判桌的真正底气。

“我来把今晚的事从头到尾捋一遍。首先，今晚的主角不止我们——‘啸九天’孙彻，会配合我们一起行动。到时候……”

整个下午，陈亮将自己关于公司内奸的推测和盘托出，不仅布置了今晚的博弈之局，还筹划了一场敲山震虎、引蛇出洞的好戏。

只要计划进行顺利，今夜一过。

“肃清计划”中关于公司内奸这条人物脉络，便会彻底浮出水面。

这是一套连环计。

听了陈亮的安排，原本眉间还挂着几分担忧的众人，表情渐渐松动，竟有人忍不住笑了起来。

“好计策！哈哈，小陈，真不知道，你这小脑袋瓜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没错，还真有几分阴谋家的味道啊。”

“我似乎已经看到未来计划成功那一天的曙光了。”

.....

“大家谬赞了。”

陈亮摆了摆手，等笑声稍稍落下，才重新开口。

“不过，最后，我再说一遍——不管今晚结果如何，即便是离开公司，或者签下“续签合同”，‘肃清计划’都绝不会受影响。”

“去年答应过大家的事，我陈亮：言必信，行必果。”

少年虽然不过二十出头，在这群人里年纪最小，可那平淡的语气落在包厢里，却一字一句都像是往桌上钉钉子。

“我先走一步。”唐宗第一个站起身，轻轻拍了拍陈亮肩膀，推门而去。

“我也去准备了，小陈，等你的信号。”

“走了。”

一个接一个，众人陆续起身，转眼间包厢便空了大半。

最后，包厢里只剩苏青青和陈亮两个人了。

那件唐大哥留下的褐色档案袋搁在桌上，旁边还并排摆着两只一模一样的录音笔。

窗外的夕阳一点点沉下去，如血的颜色染了半边天。

两人谁也没有开口，气氛再次沉寂了下来。

陈亮靠在椅子上，目光一直落在那片渐渐暗下去的暮色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青柠姐。”终于，他淡淡开了口，“今晚，还是我一个人过去吧。”

“小亮——”苏青青抬起眼。

“青柠姐，”陈亮没让她说完，声音还是那副平淡的调子，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坚决，“你已经帮我做得够多了。”

看出了陈亮的坚持，苏青青静静地望着他，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那我等你消息。”

“好。”

陈亮微微偏过头，唇角弯起一抹极浅的弧度。窗外最后一丝血色褪去，天彻底黑了下来。

残阳似血映丹心，羌笛声催楚调深。

南蛮佞贼欺我幼，西楚大盗仗势行。

幸得挚友相助力，今愿只身赴鸿门。

杯中美酒焉知毒，座上笑颜岂无针。

萧萧易水人辞去，累累荒丘骨不沉。

今宵浊酒敬豪杰，此身一计荡奸贼。

一骑当千平险路，断剑残旗亦斩尘。

荣辱得失尽一炬，何须身后问浮沉？

玉楼之上神仙坐，不问人间炊米愁。

螳螂捕蝉黄雀后，谁赴鸿门未可知？

望着窗外天色一寸寸沉下去，在心中默默作完这首诗，陈亮不再犹豫，抓起桌上那封褐色档案袋、两支录音笔，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有利益的地方，就有争斗。

对陈亮来说，今晚这场博弈，不亚于一场真正的战斗。

今夜，万事俱备。

今夜，箭已在弦——且试锋芒。

“徐总编，您好啊。不知道您今晚有没有时间？有点关于续签合同的事，想跟您当面聊一聊。”

这是陈亮第一次主动拨通徐总编的电话。

电话并未响几声就被接听了，像是有人早就在等着这通来电。

“哦？小陈啊。”

徐总编故作惊讶，但语调里却透着一股压不住的得意。

“嗯——我看看时间。”

办公桌后面的徐总编往椅背上一靠，脸上那抹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这一个多月，和这个二十出头的穷小子来来回回交锋了不知多少回合，竟一次也没占到便宜。

甚至，直到最近一段时间，才摸清陈亮的布局——一想到这儿，徐总编就感觉自己威严受到挑衅，那股邪火直往头顶上窜。

他慢悠悠地翻了两下桌面的日程本，故意晾了晾，才重新拿起电话。

“今晚嘛……倒也不是完全排不开，不过可能要晚一点了。小陈，你要是不急，不如等明天吧？”

“哪里哪里，徐总编日理万机。那我就在办公室等您了。”

“那好吧，小陈，我还有个会，先挂了。”

放下电话，徐总低头抿了口咖啡，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随即拨通内线。

“小钱，把第二版合同拿过来”

交代完事情，徐总编的下巴微微扬起，仿佛整盘棋都已握在自己手里。

他从鼻子里轻轻嗤了一声，语气森冷，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给脸不要脸。”

车窗外，路边明亮的路灯，一排接一排地向后退去，在玻璃上拉出一道道流萤似的残影。

今夜的道路似乎格外顺畅，一路绿灯，畅通无阻。

等出租车停在公司楼下之时，陈亮没有立刻推开车门，而是先掏出手机，将早已编辑好的那条消息发给孙彻。

“我已经到了。”

看着面前这栋熟悉的写字楼，陈亮心中百感交集。

这里他来得次数并不多，但似乎每一次来，总会有大事发生。

只是这一次，却有些不同了。不仅仅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身后那些站在他这边的网文作者，讨一个公道。

他轻吸一口气，再次举起手机，对着面前这栋灯火通明的写字楼拍了张照片，发进粉丝群里，又在下面补了一句。

“人已经在公司。最近可能没办法按时更新了，有点事得和公司领导谈一谈。唉，一起加油吧。”

这一团被他小心翼翼引了一个月的星星之火，到今夜，也该燎原了。

而后，他取出那两只录音笔，依次按下录音键，塞回内侧口袋。做完这一切，他才推开写字楼的玻璃门，走进了大厅。

此刻已过下班时间，偌大的办公区只零星亮着几盏灯，剩下几个加班的人埋着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没有人认出他。

陈亮径直走进上次那间会议室，在同样的位置坐了下来。

门开着，灯没有全开，大半个会议室浸在沉沉的阴影里。窗外的霓虹透过百叶窗在桌面上投下细细的条纹，明明灭灭。

陈亮就这样安静地坐在那片暗处，双手交叠在膝上，像是闭目养神。

那颗一路上都在胸腔里激烈碰撞的心脏，不知为何，此刻反而忽然安静了下来，沉入一种近乎冷冽的平静。

他坐在黑暗中，像一个伪装成猎物的猎手，静静地等待他的猎物踏进这扇门。

时间一分一秒地滑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走廊里终于响起一阵皮鞋叩击地砖的声响，由远及近。

紧接着，会议室的门被猛然推开，灯光骤然亮起，徐总编那张堆满假笑的脸也随之出现在门口。

“呵呵呵，不好意思啊，小陈，临时有个事，久等了吧。”

陈亮猛然睁开眼，抬起头，直直地迎上那道目光，眼底透着寒光。

然而这一次，陈亮并没有起身相迎，甚至没有开口接话，只是一言不发地打量着徐总编，似乎在玩味一件事——究竟是姓蒋，还是姓汪。

徐总编被他这目光看得笑容一僵，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被人猛地抽走了一截，霎时间冷了下来。

眼看陈亮是这副态度，徐总编脸色微变，将手中文件袋放在桌上。

双方都没挪位置，徐总编坐的还是上次那把椅子。

只不过这一次，注定不会像上次那样简单收场。

“小陈啊，我们长话短说。续签合同，考虑得怎么样了？”

陈亮依旧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靠在椅背上，不紧不慢地开了口，语气像是在随口闲聊家常。

“徐总编，是三年前接任，三只豹网文公司总编的吧？”

徐总编眉头皱了皱，显然不明白陈亮，为什么忽然扯到这上面来，语气不善地反问道。

“这和我们今天谈的事，有关系吗？”

“当然有关系。”陈亮微微一笑，那笑意却像刀刃上那层薄薄的寒芒——是宣战的信号。

“合同，我是不会签的。徐总编。”

“不签？”

听到这几个字，徐总编脸上最后那点伪装的笑意也褪了个干净。

他死死盯着陈亮，眼神里的威胁已不再掩饰——赤裸裸的，像刀。

“那你今天来……是什么意思？”

“呵呵，好啊。”他顿了顿，像是想通了什么，靠回椅背，语气已没有一丝温度，“既然不签，那我还有事，先走了。希望你好自为之。”

其实此刻，彼此心里都有数，只不过没有说透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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