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初次交锋（中）

我的钱不论是多是少，都是自己辛辛苦苦赚来的，都是我自己应得的。同时后半句，还隐隐地讽刺了钱越一句。

"哈哈哈，好，没问题。"

徐总编笑着应了下来。一旁的钱越脸色却有些难看，显然没料到，一个出身乡野的毛头小子，竟这般难缠。

谈判嘛，底牌未亮之前，拼的就是话里藏锋、见招拆招。

"小陈，喝茶，尝尝。"

上一个话题陡然收住，徐总编顺势将一杯清茶递了过去。

"小陈，你今年的《神陨九霄》成绩很不错啊——"

然而陈亮并不接话，反而低头看向那杯茶。

"嗯？清泉松针。好茶。"

杯中茶叶紧直如松针，栗香扑鼻。陈亮抿了一口，浓醇过后，喉底浮起一丝淡淡的回甘，像山涧清泉淌过。

"哦？"徐总编眼神一亮，明显有些意外，"没想到小陈也懂茶。"

"哪里，不过是平时瞎琢磨。"陈亮放下茶杯，语气随意，"这清泉松针，喝的就是那股若有若无的淡雅。清泉石上流，山空松子落——讲究一个'远'字。”

“一般都是内陆城市的人喜欢喝，像我老家就常喝。徐总编，应该不是海城本地人吧？"

他不急着接对方的话茬，随手找了个由头，闲聊起来。

谈判桌上，谁先沉不住气掀了底牌，谁就落了下风。

"呵呵，没错。"徐总编果然被带偏，不再提之前的话头，"没想到小陈年纪轻轻，竟也喜欢喝茶？"

"平时随便喝一点罢了。"

陈亮笑了笑，"不过，海城本地人一般喝不惯这松针，偏爱红茶，我却总觉得红茶有些太过甜腻，少了点筋骨。"

他说着，目光转向对面，话锋轻轻一挑：

"我记得钱编辑，似乎就是海城本地人吧？"

“嗯？我一般喝咖啡，提神。"

钱越脸色明显有些尴尬，显然没料到陈亮会这般紧咬不放。

他思虑片刻，才勉强找了个说辞，目光却瞟向了徐总编。

那意思很明显——别忘了正事。

"咳咳。"徐总编会意，清了清嗓子，"小陈啊，你年纪轻轻就有这份写作天赋，之前小苏就多次向我推荐你。"

"其实去年那个最佳新人，本来是要给你的。”

“只不过临时有些调整。你放心，只要你今年好好写。我可以保证，今年的最佳新人奖，肯定是你的。"

被钱越这么一提醒，徐总编总算想起了今天的来意，话锋一转，绕了回来。

"多谢徐总编，公司有公司的考量，我完全理解。"

"哎，小陈这句话说得好，公司肯定有公司的安排嘛。"

钱越像是终于找到了切入点，脸上浮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顺势接了话。

"小陈啊，你的潜力大家都看在眼里。今年公司会把大量资源投入到新人作者的挖掘和培养上，其中就有你。"

"那可太好了。"

陈亮心里门儿清他要说什么，却依旧装傻充愣，迟迟不接话茬。这时候，谁先开口谁就输了半招。

"小陈啊，是这样。如今网文行业虽然刚起步，竞争却已经很激烈了。公司资源有限，肯定要专门培养自己的核心作者。"

"所以今年内部推出了一个'薪火计划'，这可是难得的好机会——"

终于，钱越沉不住气，率先开了口，将话题引到了续签上。

"小陈，这个'薪火计划'就是针对像您这样有潜力的新人作者，公司高层决定进行的专项流量扶持。"

一旁的徐总编也跟着帮腔，这场谈判总算步入了正题。

"不仅有流量倾斜、更高的分成比例，还有日后的影视、动漫改编优先权。只要你愿意加入公司这个计划——"

"是这样啊？那可真是太好了。就是不知道，加入这个计划需要什么条件？"

眼看陈亮似乎要上钩，钱越一脸笑意地推过来一份早就备好的合同。

"很简单，在新合同上签个字就行。"

一切看起来都很美好。但陈亮心里清楚，公司的目的始终是盈利，天上永远不会掉馅饼。

话已挑明，陈亮也不再掩饰，翻开合同扫了一眼。

来之前他早就咨询过张婷，甚至专门花费过一段时间，学习网文公司范式合同的常见漏洞和陷阱。

因此，只是简单看了几眼，赵默便看出了里头的门道。

承诺的利益确实有，但每一条都附带着苛刻的条件和沉重的代价。

合同期限二十年，违约金高达一千两百万元。

合约期内创作的所有作品，著作权、改编权、游戏动漫及影视衍生开发权，全部归公司独家所有，作者仅保留署名权。

更苛刻的是后面的补充条款：

作者需保证每年完本字数不低于三百万字，且日更新不得低于六千字；若连续断更超过三日，公司有权单方面冻结稿酬并视为违约。

合约期内，作者不得以任何笔名在其他平台发表作品，甚至不得从事与网文相关的任何兼职创作，否则即触发竞业赔偿。

同等条件下，公司享有优先续约权——也就是说，合同到期后，只要公司开出的条件不低于外界任何一家，作者就必须继续签，没有选择的余地。

此外还附了一条"道德约束条款"：若作者因个人言行导致作品或公司形象受损，公司有权无条件解约，并追索全额违约金。

.....

除此之外，还有很多让人闻所未闻的条款：网站的署名权、作者称号、写全本的要求、社交账号归属权、下本书优先权……

长达十几页的补充条款，陈亮继续一页页翻过去，指尖在纸面上轻轻划过，心却越来越冷，夹杂着一股怒火。

但是即便如此，陈亮脸上却始终挂着那副标志性微笑。

现在远不到和公司摊牌的时候。

这哪里是什么"薪火计划"，分明是一纸卖身契。

表面上给你流量、给你资源，实际上是要把你这二十年的创作生命，连皮带骨地吞下去。

陈亮合上合同，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清泉松针，低头抿了一口。

茶是苦的。

“条件确实不错——就是这合同期，似乎有点长。”

他没有碰那些藏在条款深处的陷阱，只挑了一个最无关痛痒的切口，轻轻搁在桌面上。

钱越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笑了。

那笑意很淡，却透着一股笃定——眼前这个年轻人翻合同的速度，不像能看出什么门道的样子。“话不能这么说。签得越长，公司越器重你，往后资源倾斜的力度，可不是短期合同能比的。”

“没错，小陈。”徐总编也接了腔，语气不紧不慢，像一个长辈在传授人生经验，“这么多作者，凭什么你进‘薪火计划’？公司看中的就是你的潜力。签得久，资源才舍得往你身上砸。”

陈亮没有再争辩，只是低下头，目光落在手中的茶杯上。

那杯清泉松针已经有些凉了，原本蜷缩如针的茶叶，此刻已全部舒展开来，一片片沉在杯底。

其实，刚才那句话，陈亮没有说完。

就是，这并非正宗的清泉松针。

真正的清泉松针，不仅有那一缕淡雅，更难得的是喝到尾段，入口微甜，带着一股小麦发芽的青涩香气，像是农人劳作之后，望见田里麦穗低垂时的踏实——浑厚，质朴。

杯底的茶水已经彻底浑浊，不复初沏时的清透。

陈亮端起来又抿了一口——回甘早已消失殆尽，舌尖之上，只余下一层薄薄的涩意，久久不散。

“小陈，你可是公司这一批里最有潜力的新人。我们肯定是盼着你在网文这条路上越走越远的。”

“就是，说不定再过两年，你就是咱们公司下一个大神级作家了。”

.....

两人一唱一和，默契得像排练过无数遍。

却只字不提合同里那些裹在专业术语里的霸王条款，不提任何风险，只是一味地描画未来——推荐位、流量倾斜、大神光环，一幅又一幅的锦绣蓝图，缓缓铺在陈亮面前。

像两个经验老到的猎手，不紧不慢地等待着，猎物自己跳进去。

陈亮也不说破。

他低着头，手指随意地翻着合同内页，不时点一点头，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认真，偶尔还配合着露一丝被说动了的表情——仿佛下一秒就要提笔签字。

房间里不知何时响起了极低极缓的背景音乐，混着一缕若有若无的香氛，让人不自觉地慵懒下来。

陈亮敏锐地捕捉到这一点，甚至怀疑这间会议室是不是调高了氧气浓度，舒适得令人昏昏欲睡，升不起一丝警惕心。

“多谢徐总编，钱编——我能先去趟卫生间吗？”

瞥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陈亮忽然面色微紧，像是真的憋不住了，恰到好处地切断了两人刚刚铺好的节奏。

钱越的脸色僵了一瞬，嘴角还挂着上一秒的笑，话却卡了壳。

“嗯？呵呵，当然——出门右手边，快去吧。”

这场精心蓄起的气势，被一句“卫生间”拦腰截断了。

节奏陡然松了下来。陈亮起身，把乙字号手机就这样大大方方地留在桌面上，屏幕朝下扣着，仿佛忘了拿。

走出办公室，他没有急着去卫生间，而是拐进了隔壁那间空着的会议室。

甲字号手机震动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嘴角掀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计划开始了。

办公室内，陈亮前脚刚走，钱越便把钢笔往桌上一搁，靠回椅背，脸上那层诚恳的笑意已经褪了大半。

“今天成果怎么样？”徐总编揉了揉眉心，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态。

“还行。上午签了三个，另外还有八个说回去考虑考虑。”

钱越弹了弹桌上那摞合同，“我再上点手段，把第二版发过去，应该都能拿下。”

“嗯。今年这样，也算能交差了。”

徐总编点了点头，嘴角浮起一抹复杂的苦笑。

这种事，显然不是头一回干。两人都熟练得很。

“别人倒好说——就那个孙彻，毕竟是网文圈的老人了，估计不会签。”

钱越说到这里，语气里多了几分不悦，“您说，我们要不要再推他一把？左右不过是从海鸥跳过来的，我跟老崔打个招呼，还怕他回得去不成？”

“唉，小钱，别逼太紧。”

徐总编摆了摆手，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茶，声音不紧不慢，却压着一股分量。

“这种事，要有分寸。闹得两败俱伤，公司高层、平台，还有那些签约作者，谁脸上都不好看。”

“是，总编说得对。”

钱越嘴上应着，脸上的不服却没藏干净。

他顿了顿，又把话头引向了另一个人，“不过这个陈亮，看起来也就这样嘛。来之前您还特意跟我提，说他难搞——我看也就一般般。

“是有点小聪明，可想跟公司斗，还是嫩了点。”

他想起刚进门时两次言语交锋都没占到便宜，此刻总算找到了出气的地方，语气里夹着几分轻蔑。

“你可别小看他。”徐总编放下茶杯，声音压低了半寸，“听说他跟苏青青在搞什么‘肃清计划’，在海城网文圈子里，还是有些号召力的。”

“切——要不是有苏青青在后面顶着，就凭他？一个农村出来的泥腿子，谁会搭理他？”

钱越轻哼了一声，眼神里闪过一丝若有若无的嫉妒。

“好了，小钱，正事要紧。”

徐总编抬手止住话头，目光往门口扫了一眼，“一会儿他回来，直接把第二版合同拿给他，再点一点他——希望他识相。”

“总编放心。不过是个还没毕业、没背景的穷小子罢了。”

就在两人盘算着如何拿捏陈亮时，桌上那部扣着的手机忽然响了。

叮铃——叮铃——

铃声在隔音极好的会议室里格外刺耳，像一把刀子，直直划破了两人之间那层从容的气氛。

一开始手机铃声响起，徐总编两人没当回事，也根本没往那里看。

可那铃声一直响，一遍接一遍，不依不饶地往耳朵里钻。

“什么人啊？怎么一直打啊？烦不烦啊！”

钱越终于不耐烦了，嘴里骂咧了一句，起身走过去，想把那恼人的铃声摁掉。他把手机翻过来，拇指已经悬在挂断键上——下一秒，手指却猛地顿住了。

那串号码正亮着，扎眼得很。

他眉头骤然拧紧，，低声嘀咕了一句。

“这号码……怎么这么眼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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