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分流（下）

当初把这一块交给他，正是看中他人脉广，不仅在网文圈子里熟人多，更懂人情世故，什么三教九流都能搭上话。

前一阵子，唐大哥曾神秘兮兮地说自己有了重大突破。

陈亮猜测，今晚要说的事，多半和他口中那个曾经在类似组织里混过一段时间的人有关。

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又沉又急。陈亮已经隐隐感觉到，他亲手制定的肃清计划，正一步一步往前推进。

与此同时，一些看不见的东西，似乎也在一点一点地逼近。

半个多小时后，他噔噔地跑上楼梯，推开包间的门。

身穿黑色风衣的唐宗已经坐在对面，脸色凝重，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揣着什么难以启齿的话。

“小陈，你来了。”

陈亮点点头，转身将门关好，随手在房间里放了一首轻音乐。然后才缓缓坐下，先给唐宗倒了杯水，推到面前，这才停下所有动作。

“说吧，唐大哥。这个计划是我制定的，不管是什么事，我们一起面对。”他的声音很轻，却稳得没有一丝缝隙。

唐宗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喉结滚了滚，像是把那句话在嘴里掂了又掂，才终于吐出来：“公司有内奸。”

短短五个字，像一把冰锥，直直扎进陈亮的耳膜。他眉头骤然锁紧，心脏猛地撞了一下胸腔。

“我前阵子不是找了个以前在这种团队干过的朋友吗？”唐宗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身子微微前倾，像是怕隔墙有耳，“他告诉我——他亲眼见过。我们公司几乎一半网文作者的数据和联系方式，都在那些人手上。”

“还有他们用的那些内部干净账号，也是公司里有人，一直在给他们提供。”

他喉头又滚了一下，端起水杯猛灌了一口，手指还在微微发颤。

“知道是谁吗？”

“不清楚。他只是凑巧看见过那份文件。还是喝了酒之后，才迷迷糊糊讲出来的。”唐宗放下杯子，直直看着陈亮，“小陈，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陈亮坐在椅子上，心脏还在砰砰地跳，脑子里却已经飞快地转了起来。

这件事，既在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

意料之中——是因为他早就隐隐觉得，这桩事里必须有内鬼。否则，那么庞大的干净账号是从哪里来的？

那么多作者的数据，这些人又是怎么精准拿到的？

若非他从第一天注册就用的是乙字号手机号，恐怕也早被扒得一干二净。

意料之外——是他没想到，这件事竟这么快就被唐宗实实在在地确认了。

“小陈，你看。”唐宗从手机里调出一张照片，递到他面前，“这是我们公司内部的作者通讯录，上面还有公司的标志。这种东西，不是内部人员，从哪儿搞来？”

他越说越气，手指点在屏幕上，指节都泛了白。

最近几年，几乎每一年都有这样的攻击，轻则集中火力瞄准那些高收入作者，重则全面开火。

却万万没想到，这其中竟有公司自己人的一份“功劳”。

“我们怎么办？”唐宗又问了一遍。

这话问的，不光是“还要不要继续查下去”，更是在问“该怎么查”。

毕竟陈亮年纪虽小，却是整个联络网的核心，也是当初亲手制定这个计划的人。

陈亮缓缓站起身，在房间里踱起步来。

音乐声低低地浮在空气里，他的影子在包间淡黄色的墙上晃来晃去。

“这个消息先不要传开，就我们两个人知道。唐大哥。”

“我明白。”

唐宗没有任何犹豫地重重点了点头。

“事情当然要查下去，但不能走你那条线了。”

“再往下挖，反而会引起对方怀疑。”他停住脚步，转过头，眼神冷静得近乎冷峻，“我预感，这肯定是公司个别高管在给自己牟利。”

“还是老规矩——现在没有天时，我们创造不了天时，只能等。”

“那——”

“我会找别人来查。既然有人做了家贼，就一定会留下蛛丝马迹。只要我们先锁定那个最高的牟利者，从上往下梳理，就容易了。”

“公司的人也不希望看到这些。”陈亮的声音不高，却笃定得很，“所以在这件事上，我们的利益和公司是一致的——只是现在还不能挑明。”

他的双眸渐渐亮了起来，像是一盏在暗室里被忽然拨亮的灯。

那光芒里没有兴奋，也没有焦灼，只有一种已经看清整盘棋的冷静。

唐宗看着他的眼神，紧绷了一整个下午的肩膀，竟不自觉地松了几分。

因为他知道，眼前这个少年虽然年龄很小，却有着一种同龄人不该有的沉稳和谋略，还有一种近乎天生的敏锐与城府。

就像是历史小说中的纵横家。

也正因如此，当初那个只有几个人的肃清计划，才能一步步走到今天，聚起一百多号人。

而且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自己在为什么而争，每个人都卯着一股劲儿，为了自己的利益在拼。

“唐大哥，你过来。我们这样——”

唐宗把椅子往前拉了拉，侧过头，几乎把耳朵凑到了陈亮嘴边。

随着陈亮一句一句地说，唐宗那张从进门起就拧成一团的脸，终于一层一层地舒展开了。

这样，两人一直在包间里谈到傍晚才各自离开。

今夜海城的风格外冷。

陈亮坐在出租车后排，窗外流光溢彩的街景一帧帧往后退，他却只觉得肩上的担子又沉了几分。

越来越多的人被他绑上了这条船，也就意味着他更不能辜负当初那份承诺——让那些人，付出代价。

可眼下，天时迟迟不来，外患未除，内忧又起。

原本他还有几分自信，能和公司维持一种彼此心知肚明却互不戳破的默契。可现在确认高层里有内鬼，自己在暗处做的这些事，迟早会被察觉。

而另一边，《神陨九霄》的数据虽然持续走高，他却始终绷着一根弦，等着公司那边的动静。

正想着，天空忽然一道惊雷炸响，白光照亮了半条街。

"小伙子，好像要下雨了——你带伞没？"司机抬头瞄了眼后视镜。

话音未落，乙字号手机骤然响起。

屏幕上是一个陌生号码。陈亮从不接陌生来电，可这一次，他的拇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一瞬，划向了接听。

他有一种预感——他等了两周的那场谈判，终于来了。

"喂，请问是'庸者'陈亮吗？"

电话那头是一个陌生的男声，声音有些尖锐听着有些年轻，语调却端着几分淡淡的威严。

"是我。"

"你好，陈先生。我是三只豹玄幻板块的负责人——钱越。请问你最近有时间吗？我们想就一年后的续约问题，和你商谈一下。"

"好。不过明天学校有课。后天上午十点，我去公司。"

陈亮没有装糊涂。因为，完全没有必要。

电话那头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应得这么干脆。

"哦——可以啊，没问题。"

该来的还是来了。

挂断电话，陈亮靠在椅背上，心里那团忐忑和压力反而忽然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即将上场的兴奋。

为了这场谈判，他已经做足了准备。此刻正是他精气神最好的时候。筹码和底线，都有了。就看谁能笑到最后。

此刻已经很晚了，陈亮没有再拨通青柠姐的电话。还是让她睡个好觉吧。

这个钱越他听青柠姐讲过。

在公司内部虽然职位是编辑，但其实主要负责签约作者的内部考核和违约事宜，可以说是专门负责部分作者续约问题的人。

据传说，此人很有手段，也很有来头。

再次回到出租屋的801，陈亮别的什么也没有准备，只是像往常一样，继续在那里写存稿，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每临大事必有静气。

当第二天的阳光再次洒进出租屋时，对陈亮来说，不过又是一个不眠之夜后的天亮。

昨晚敲稿又敲到深夜，天色怎么亮的，他全无印象。

其实自从过年后开始双开，又知道公司可能会进行提前续签这件事之后，陈亮最近这两周，几乎都是这样过的。

“嘶——这个腰啊。”

他试着坐直，腰椎深处立刻传来一阵熟悉的酸胀，像有人拿钝刀子在那里一下一下地磨。

之前的老毛病又犯了。

陈亮倒吸着凉气，一只手反撑住椅面，另一只手扶着桌沿，整个人像一只脱了壳的螃蟹，歪歪斜斜地往床上倒去。

每挪一小步，腰部就牵出一股闷疼，他咬着牙，一点点地把自己的身体放平，躺了好半天，那酸涩才渐渐退了几分。

下午还有两节课。他刚拉上窗帘，打算眯一会儿再去学校——门铃忽然响了。

紧接着，甲字号手机也跟着炸了起来，屏幕上跳着“青柠姐”三个字。

“小亮！小亮，你在家吗？”

陈亮歪在床上，腰正疼得厉害，刚才手机响第一遍时他正弓着身子够不到床头柜，生生错过了。

听着门外苏青青焦急的声音，他知道，事情她肯定已经知道了。

“来了，青柠姐。”

他深吸一口气，一只手撑着腰，另一只手扶着床沿，把自己慢慢往上撑。起身的动作故意放得很缓，像在拆一颗刚拧紧的螺丝。

站稳之后又等了两秒，确认腰没有抗议，才勉强走出房门，弯着腰去开门。

“小亮，那件事你打算——”

门刚打开，苏青青便迫不及待地开口，话说到一半却硬生生卡住了。

她的目光落在陈亮身上——他整个人歪歪斜斜地撑着门框，腰弓着，直不起来，姿势说不出的怪异。

“这是怎么了，小亮？没事吧？”

她伸手去扶，眉头一下子拧紧了。

“你又熬夜了！”

“嘿没事，青柠姐。你坐，我躺会儿就好了。”陈亮勉强扯出个笑。

“你这人啊。”苏青青脸上的焦急瞬间被严肃取代，却什么也没再多说，只搀着他的胳膊，一点一点往房间里挪。

她的动作很轻，眼底那抹心疼却藏不住。“快去躺一会儿。”

“小亮，要不还是去医院看看吧？万一有什么问题——”

“哎呀，不用，青柠姐。就是坐久了。”

陈亮挪到床边，慢慢侧躺下去，整个人陷进被子里，舒服多了。

他摆摆手，一脸无所谓地把话题拉回来，“青柠姐，你来找我，是因为钱越的事情吧？”

苏青青坐在床边，脸上的忧色没退干净，却还是点了点头。

“没错。而且还有一个新情况——今年不止你一个。”

“公司好像联系了一批，像你这样的作者，都要开始谈提前续签之事了。”她的声音沉了沉，脸色也跟着阴了几分。

“什么叫——像我这样的作者？”陈亮偏过头，一时没听明白。

“自然就是像你这种新人作者——还没彻底成名，但潜力十足，已经蹿得很快的那种。”

苏青青嘴角一扬，毫不客气地夸了起来，话说得直白，倒让陈亮有些不好意思，耳根微微泛红，别过头去摸了摸鼻子。

“那小亮，你打算怎么办？”

苏青青收住笑，身子往前探了探，眼底那点忧色又从玩笑底下浮了上来。

陈亮靠在床头，语气平稳。

“《神陨九霄》现在数据很好，势头还往上走。公司再怎么样，也不会为了续约的事把我彻底得罪死。但该有的试探，恐怕一样也少不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书桌上那台亮着屏幕的笔记本电脑上。

“而且，我做好准备了。”

最近这两周，白天黑夜连轴转，存稿已经码出了一大截。

而“庸者”在三只豹的粉丝数也在一天天往上跳，如今已破了一万。这些都是筹码。

“既然你胸有成竹，那我也不多说了。”

苏青青点点头，肩膀刚松下来。

然而下一秒，笑脸却猛地一收，换上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小亮——你昨晚就接到钱不苟的电话了，怎么当时不跟我说？”

“嗯……我，呵呵，这不是怕打扰青柠姐休息嘛。”

陈亮被她这变脸的速度吓了一跳，干笑着往后缩了缩。

“这次就饶了你，下不为例。”

苏青青瞪了他一眼，又拿他没办法似的叹了口气，目光忍不住又落在他腰上，语气重新软了下来，“你真不用去看看吗？小亮？”

“没事，没事，小毛病了。”

送走青柠姐后，陈亮一头扎进被窝里补觉去了。

这一觉睡得沉，直到下午的闹钟在耳边炸响，他才慢吞吞地从被子里翻出来，揉了揉还发酸的腰，往学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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