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退学？

柳条上已冒出几粒嫩黄的芽尖，软软的，凉凉的，在指尖微微颤着。水中倒影里，一个少年站在柳树下，身后是假山和初春淡青色的天。

“幽潭枯荣交替间，群鲤戏春新芽早。

景似去年人似旧，何时惊蛰破春痕？”

听着那声悦耳的余额提示音，陈亮的心情好极了。

他望着湖面上被锦鲤搅起的细碎波光，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低声喃喃道：“看来这海城的春天，来得要比明月城早很多啊。”

今日闲来无事，也不用上课，也没有班会。

陈亮打算整个上午，什么也不做，就安静地坐在这石椅上，一边听着耳机里舒缓的旋律，一边欣赏这眼前的初春景致。

湖中的锦鲤似乎察觉到了有人到来，频频跃出水面，仿佛在欢迎他。

陈亮那颗因为即将到来的公司博弈而波动不安的心，也在这片湖水面前，渐渐平静下来。

整个人仿佛都松开了。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慵懒地靠在冰凉的石椅上。原本以为，整个上午都可以这样慢慢悠悠地耗过去。

然而，事情似乎总是事与愿违。

耳边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哭泣声，夹杂着委屈，像是从假山后面飘过来的。

陈亮微微皱起眉，有些不解地往那个方向望了一眼。

那里不是之前考研和考公的人经常背书的地方吗？可按理说，过年前就该考完了。

正在心下疑惑，那原本模糊的哭泣声渐渐清晰起来。

似乎是个女生在打电话。

“就差两分……我想再准备今年的联考……不要，不要，我不要回去……呜呜呜——”

陈亮眉头紧锁。联考？

片刻之后他才反应过来——考公的笔试成绩，应该是出来了。

紧接着，一个穿黄色羽绒服的短发女生从假山背后哭着跑出来，脚步很快，像是直奔石椅而来的。

然而她显然没料到，此刻这里竟坐着一个戴耳机的男同学。

女生愣了一瞬，脸上的委屈更深了几分，只能咬着嘴唇扭头跑开，向湖边另一张石椅跑去。

陈亮一脸懵。还没等他消化完这突如其来的插曲，更加离谱的事情接踵而至。

“我们分手吧。”

“不是——宝贝，为什么啊？”

“我考上京州的研究生了。我不喜欢异地恋。就这样。”

.....

几分钟后，又一道声音从假山后炸开：“我进了！哈哈哈！妈——我进了！你放心，我已经报了复试班，放心吧！”

......

直到很久以后陈亮才知道，那片假山后面紧挨着图书馆，不仅是考研考公的背诵圣地，也成了每年出成绩时，一个不成文的“哭泣圣地”。

就这样，整整一个上午，陈亮耳机里的音乐被切成了一出又一出的舞台剧。

有考上后兴奋庆祝的，有落榜后蹲在地上哭的，有和家里吵翻了摔手机的，有分手的。

甚至还有一个人，蹲在湖边，也不知道准备干什么。

此时此刻，陈亮就困在这个尴尬的局面里。

几分钟前，一个穿黑色羽绒服的长发女生，哭着从假山后跑出来，看见石椅上有人，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然而，犹豫片刻之后，她竟绕过陈亮，径直走到湖边，慢慢蹲了下去。

陈亮坐在那里，恨不得扇自己一个嘴巴——早知道就走了。

现在怎么办？若是起身离开，这位不知名字的学姐，万一想不开怎么办？

若是不走，自己和她素不相识，又能说什么？

“静静——静静！你在哪？”

就在陈亮进退两难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几声急促的呼唤，像是正在寻找这个女生的人。

“我看见了，在那儿呢。”

两个女生快步跑了过来，绕过石椅，直奔湖边那道蹲着的身影。

那长发女生听见熟悉的声音，猛地站起来扑进两人怀里，哭声再也压不住，撕心裂肺地涌了出来。

“……就差一分，就....差一分……”

“没事的，没事的。这个没过，还有今年的联考呢。”

“你这么优秀，一定可以的，一定可以的。”

看到她的朋友终于赶到，陈亮暗暗松了一口气，不敢再待下去，站起身，轻手轻脚地往假山外走去。

然而，身后那个女生的哭声，一阵接一阵地传过来。

那声音里，杂着失望，杂着心碎，杂着无奈，杂着所有拼尽全力之后，却仍差一步的不甘。

陈亮的脚步渐渐沉了下来。

他从不准备考研，也不打算考公，这些事向来离他很远。

可在这短短几个小时里，那些从假山后面跑出来的哭声、笑声、争吵声，却让他看见了另一面。

原来这竞争，竟是如此残酷。

身后那位长发女生的哭声，让陈亮想起了当年。

当年那个初入明月一高，意气风发想要青云直上，却被现实一次次，无情踩在脚下的自己。

虽然，陈亮从未考过研，但那种一次次拼尽全力，却又一次次失败的绝望，却早已经历过。

人们常说，感同身受，切身体会。

可实际上，有些事情，永远只有亲身经历过，才会明白。

“希望你能成功。”

陈亮深吸一口气，并未回头，只是仿佛自言自语般喃喃道。

像是在祝福那个长发女生，又像是在祝福当年的自己。

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林间小路，穿过几丛低矮的灌木，陈亮背着电脑，往304宿舍走去。

走进13号宿舍楼，楼道里的人还不多。

但那股子熟悉的热闹劲儿已经在零星几扇敞开的门里探出了头——有人在放歌，有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句什么，远处不知哪间宿舍传来几声笑骂。

一切又回到了去年那个熟悉的氛围里。

还没等陈亮推开304的门，就听见里面传出几声熟悉的争执，似乎正在讨论哪个游戏角色的技能该不该削一刀。

推门而入，空气里混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像是门窗关了一整个寒假，还没来得及通风。

几张床铺还空着，被子卷成团堆在床头。

江晨、秦博远和赵坤三人已经到了。

秦博远和江晨两人歪在各自的椅子上，手机横着，屏幕上花花绿绿的游戏界面闪个不停。

“哎哟——陈亮来了！”江晨最先看见他，从椅子上探出半个身子，手机还横着握在手里，屏幕上的游戏界面闪个不停，“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陈亮笑了笑，把背包卸下来搁在床头。

赵坤依旧坐在靠窗那张桌前，对着电脑屏幕敲着什么，似乎总是很忙的样子。

他只侧过头冲陈亮点了点下巴，算是打过了招呼，又转回去继续敲键盘。

众人彼此简单招呼了几句，便各忙各的——江晨和秦博远歪在椅子上打游戏，赵坤对着文档皱眉，一切都和过年之前一模一样，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又原样播放。

片刻之后，门被一只行李箱的轮子撞开了。

刘伟拖着他那只特大号行李箱，呼哧呼哧地进了门。

箱子还没放倒，人还没坐下，他已经掏出手机，熟练地点开了游戏界面：“来了来了，拉我拉我，三排。”

“那个——下午有个专业宣讲大会，大家记得去。我一会儿在群里发通知。”一直沉默的赵坤忽然开了口，眼睛没离开屏幕。

“什么宣讲大会？”

“不是要分流了吗？各专业的老师都会来讲一下，补充一些专业知识，让大家选的时候心里更有数。”

“哦，明白了。”片刻之后，群里便多了一条新的通知。

“嗨，听那玩意儿有啥用？”秦博远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谁不知道咱们学院就人力资源管理好一点？可就两个班的名额，又不是听完讲座就能选上。”

“就是。也不知道学校怎么想的。”刘伟也跟着嘟囔了一句。

对这个话题最有发言权的江晨，却始终抿着嘴没出声。他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划着，忽然猛地一拍大腿：“放大——伟哥，快放大！”

“哈哈哈——三杀！”

在江晨的笑声里，关于分流的话题迅速被扔到了一边。游戏界面上花花绿绿的技能特效还在闪，刘伟正追着骂他偷人头。

不知为何，看着宿舍里这几张截然不同的面孔——有人盯着屏幕较劲，有人对着游戏大笑，有人对分流避而不谈——陈亮忽然想起了刚那个，蹲在湖边嚎啕大哭的长发学姐。

也不晓得，宿舍这几个人，三年之后，会是什么选择。

有几个能考上研？又有几个能考上公？

现在还只是大一下半学期。

对大多数同学来说，青春还长，快乐和自由才是现在的头等大事。

未来那些遥远的分岔口，恐怕还远没到该认真思考的时候吧。

“啧，又输了。”刘伟把手机往桌上一扔，屏幕朝下，还在嗡嗡地响，“东哥还没到吗？没他在前面扛着，根本赢不了。”

他说着习惯性地往那张空桌子扫了一眼，桌面光秃秃的，连个包都没有。

“我就不信了。伟哥，再开再开！”

一旁的秦博远也像是被打出了火气，攥着手机又往前凑了凑。

“你们谁跟东哥有联系？”刘伟拧过身子，目光在几个人脸上转了一圈，“打个电话问问，他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这一次，江晨却没接腔。

他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卡在喉咙里，犹豫了片刻，还是下意识地扫了一圈四周，才装作不经意地开口：“你们不知道吗？他……可能来不了了。”

“什么？他打工还没回来吗？”刘伟还没反应过来。

赵坤却从江晨的语气里听出了不对，停下敲键盘的手，缓缓抬起头。

“我也是听辅导员说的——你们可别往外传啊。”江晨压低了声音，顿了顿，“东哥，可能要回去复读了。”

“咳咳——什么？复读？”

秦博远第一个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脸上的惊讶瞬间转成了另一种急切。

“我靠，不是吧？真的假的？”

“晨哥，别搞啊。那我那五百多块钱怎么办？”

“他说过完年就还，我一直等着呢！”

这个时候，刘伟也猛然反应了过来，跟着补了一句。

“还有我的六百。”

“哎呀，就是他过年期间打过电话咨询辅导员，具体我也不清楚。”

“你们可千万别到处乱说，明白吗？”

江晨把手机搁在桌上，往椅背上一靠，语气里多了几分若有所思：“唉，其实这学校也就那样,,,,,,”

话音刚落，宿舍里的空气像被什么东西沉沉地压了一下。

没有人接腔。

“其实，我爸妈也是想让我复读的。”

刘伟打破沉默，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不再像往常打游戏那般兴奋。

“不过我自己觉得，复读也就那样，就没同意。”

也不知是在解释给谁听？

话题不知怎么就拐到了复读上。

桌上的手机还亮着，游戏界面停在失败结算的画面，没人再开下一局。

“害，大学，都差不多，毕业了不都是工作嘛，对不对？”

秦博远倒是看得很开，拍了拍椅背扶手，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轻松。

“我是肯定要考研的。”

赵坤没抬头，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又稳又匀，声音不大，却硬得像钉子，“我绝不会就停在这里。”

高考——对不同的人来说，从来就不是同一件事。

江晨瞥了一圈众人，目光在赵坤脸上停了一瞬，又收了回去。

虽然这个话题是他开启的，但显然，他并不准备再加入讨论。

“我倒是尽力了。这学校已经是我极限了。”

谁也没有想到，一直从不参与这类闲聊的陈亮，却忽然开口了。

他说这话没有任何别的意思，只是单纯地表达自己的看法。

毕竟是超常发挥才考进来的，要是让他重来一遍，大概率不如现在。

只不过这句话一落地，宿舍里四个人的目光便齐刷刷地转了过来，表情里都带着几分意外。

或许很多人，都更愿意相信自己是没发挥好，相信凭平时的成绩本该去更好的地方——不管是不是真的，这似乎都成了人们之间，不必说破的默契。

关于复读这个话题，304宿舍的五个人，一个没发言，四个人的意见全然不同。

这话题显然是不能，再继续谈论下去了。

气氛正微妙着，宿舍门“嘭”地一声被踹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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