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年关（下）
在如今，能找到一份让自己感到快乐、还能养活自己的职业，实在是极其幸运的事情。
特别是在这个领域，你还可以有很多自由发挥的空间——人物的命运、故事的走向、世界的规则，全由自己说了算。
时间飞逝，陈亮在海城的第一个春节，就这样匆匆过去了。
一晃已是大年初四。这天上午，陈亮起了个大早——新书《神陨九霄》刚刚上线，需要经常查看读者评论，发现问题及时更改；同时还要兼顾两本书的更新，这几天他都起得很早，很是繁忙。
不过唯一的好消息是，过了年，原本"地狱战队"的影响力在一点点消退，那些刻意的恶评被逐渐清除，《暗影之路》的热度开始迅速恢复。
然而，就在这一切都欣欣向荣的时候——
"嘭！"
大门被暴力推开，巨大的声响吓得陈亮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正在全力码字、沉浸其中的他，完全没料到大年初四就有人来。
他悄悄拉开门缝，谨慎地往外瞥了一眼，才发现竟是邵姐回来了。一脸气愤，脸上还有泪痕，眼眶红肿得像桃子，显然是哭了一路。
陈亮更觉得不可思议。她不是特意请了几天假，说过年可能要忙订婚的事，过了十五才回吗？这是怎么回事？
不过他并未多想，不是小偷就好。陈亮又缩了回去，继续准备更新小说。
然而还不到一个小时，门外又响起密集的敲门声，还夹杂着哭闹和哀求的声音。
"不是吧，这都什么事？都赶着在今天？"
陈亮眉头紧锁，摘下耳机，一脸烦躁地走了出去。邵姐紧锁大门，任由外面的人怎么敲，就是不开。
"你开门啊，女儿，你听我说！"
"那小子根本就不是真心娶你，离开了他，照样能找个好的啊，对不对？女儿啊——"
这种情况，陈亮根本不敢开门。他悄悄走到门边，谨慎地透过猫眼往外瞧，才发现是一个穿着米白色棉袄、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正在门外劝解。手里还拎着个保温桶，大概是做好了饭送来的。
听了一会儿，陈亮也明白了——订婚看样子是黄了。
"惹不起，还是赶紧回去。"
他悄悄返回房间，根本不敢沾染上这种事。
那天上午，那个老太太一直拍门，哭闹、谩骂、哀求，各种招数轮番上阵，十八般武艺使了个遍。先是好言相劝，继而声泪俱下，最后竟开始拍门大骂那"负心汉"，骂得嗓子都哑了。持续了两个多小时后，声音才渐渐消失，大概是终于死心走了。
整个上午，陈亮都感觉自己的脑袋嗡嗡作响。敲门声、谩骂声、哭泣声，各种声音搅在一起，像一锅煮糊了的粥。
幸好，陈亮在落芸村从小早就见过不少这种类似的场面，知道不好惹，直接躲起来，眼不见为净。
好不容易等到安静下来，也到了中午。
陈亮正准备偷偷溜进厨房，再煮点泡面填饱肚子。
谁知道，邵姐房间里的电话声骤然炸响。
"滚吧，滚吧，都滚！以后都不要再联系了！"
……
"呜呜呜，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愤怒的骂声，紧接着就是压抑的哭泣。陈亮也来不及煮面了，端起碗筷和开水，轻手轻脚地溜进了自己房门，生怕弄出半点声响。
"唉，看来只能如此了。"
三四天的方便面，让陈亮十分想念楼下那家的肉包子，还有加了糖的豆腐脑。
热腾腾的肉包子，咬一口肉汁四溢，再配上一口甜丝丝的豆花——想一想都要流口水。
这实在是有些凌乱的一天，终于过去了。
眨眼就到了初六。
过了今天，不少公司便要开工了，街道上的铺子也陆陆续续拉开了卷帘门——当然，也包括楼下那家早餐铺。
时隔两个星期，陈亮终于又吃上了心心念念的肉包子，配一碗加了糖的豆腐脑，心满意足地往回走。
刚到801门口，便撞见了之前那个中介王经理。
他正带着人看房，门半敞着，里面传来他殷勤的介绍声，调门比平时又高了半度。
也不知是不是上回签合同那件事留下了什么后遗症，陈亮总觉得，自那以后王经理每次见到自己，眼底总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忌惮。
“陈先生，您回来了？”王经理先瞧见了他，脸上的笑意堆得又厚了一层，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热络，“新租客，我带他看看房。”
“嗯。”陈亮点点头，目光顺势落在那人身上。
看着比自己大几岁，二十出头的样子，一头齐刘海搭在额前，穿一件黑色棉袄，肩上斜挎着一个帆布包，角落里露出一截充电线的头。
他背挺得直直的，站在那儿也不东张西望，像是在打量这间屋子，又像是在脑子里想别的事。
两人互相点了个头，算是打过招呼。
“怎么样，小孙？”王经理转过身去，继续做他的工作，“这房子已经是附近最便宜的了。房东急着出租，这个价你上哪儿找去？你要是搬过来，绝对比你之前市中心那套便宜实惠得多。”
他一边说一边比划，语气里全是“错过这村就没这店”的紧迫。
那青年倒也不磨叽，环顾了一圈，干脆地点了下头：“好，就这儿吧。我平时也忙，就今天搬。”声音不大，语速偏快，像是习惯了做决定不拖泥带水。
“好嘞！你放心，签完合同我就开车去帮你拉那些设备。”
王经理脸上的喜色藏都藏不住，当即从包里翻出合同。不知为何，他下意识地往陈亮那边瞟了一眼——那眼神，活像在提防着什么似的。
亮本想等新室友定下来，好歹打声招呼。见这阵势，心里一阵无言。他收回目光，转身推开自己的房门。
“又来一个新室友。但愿是个安静的。”
方才那番打量——没带行李，大年初六独自来看房，多半是在换租，说明手头有份正经工作。
穿着打扮瞧着像坐办公室的，可王经理口中又提到“设备”。
什么设备？陈亮在脑中过了几个可能性，没想出所以然，也就搁下了。
陈亮惯例打开三只豹后台，查看后台的评论和数据。
六天，《神陨九霄》的数据远超预期。
原本还隐隐担心能不能追上《暗影之路》的成绩，现在看来，是多虑了。
稿费：17343.5元。
他盯着那串数字，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上个月的收入已在逐步回升，按这个势头，加上新书的增量，这个月突破三万不是没有可能。被“地狱战队”咬掉的那块缺口，很快就能补回来。
买房的日子，或许不必往后推了。
看着银行卡里那串数字一点一点往上涨，陈亮心里那股喜悦是压不住的。他正准备再对着屏幕看两眼便继续码字——甲字号手机忽然响了。
“喂，小亮，你在出租屋吗？”
陈亮原以为青柠姐是打电话来问问近况，可那头的声音不像往常那样轻快。语调还是稳的，但稳得有点刻意，像在压着什么。
“在。怎么了，青柠姐？”
“合同的事，电话里不太好说。”她顿了顿，像是在车里看了眼路况，“我过去当面跟你讲吧。已经出内环了，很快到，你等我一下。”
合同？
陈亮握着手机，年前那一幕倏地浮了上来——去创作者大会的路上，青柠姐在车里几次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句“以后再谈”。
他当时就听出了话里的犹豫，只是没想到，年刚过完，这件事又被人从水下拎了上来。
和《神陨九霄》的发布有关？
他放下手机，没有说话。事情似乎又生出了新的变数。
倒上两杯热水，陈亮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让自己沉下去。
他安静地坐在床边，等着敲门声响起。
每临大事，须有静气。
二十多分钟后，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清脆地响了起来。陈亮下意识站起身，脚步却忽然顿住了——青柠姐怎么会有这里的钥匙？
门开了。
客厅里迎面站着两道身影。除了苏青青，还有拎着一大袋零食的邵姐。
两人正站在那儿说话，气氛比平时热络得多。
“是吗？这个颜色我也喜欢。”
“你平时常去保养吗？”
“也没有啦……”
......
苏青青之前来过801很多次，和邵姐自然是认识的。
陈亮并不意外，却好奇——她们俩怎么会一起回来？
“小陈，你们还有事是吧？”
直到此刻，邵姐才注意到身后的陈亮，将袋子搁进冰箱，冲苏青青微微一笑，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那你们先聊。”
等那扇房门轻轻合上，苏青青脸上的笑意便像卸妆一样，一层层地褪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脸压都压不住的忧色。
她张了张嘴，正要开口。
“青柠姐，进房间说吧。”陈亮截住了她的话头。
苏青青点点头，没再多言，跟着他往里走。
进门之后，陈亮习惯性地反锁了房门。他没有看见——客厅里，邵姐那扇门无声地开了一道缝，又极轻地合拢了。
“坐，青柠姐。”陈亮把一杯热水推到她面前，声音很稳，“先喝口水，别急，慢慢说。”
苏青青接过杯子，却搁在桌上没喝。
她吸了一口气，像是终于下了某种决心，抬眼直直看向他：“小亮，我得到消息。公司很看好你的潜力，可能要跟你签更长的合同。”
“更长的合同——什么意思？”
陈亮虽然写了这么久的小说，说到底不过是个码字的。
公司和平台那潭水有多深，他根本够不着底，许多事都是苏青青在背后替他挡着。
苏青青的脸色有些为难。
她的手指在杯沿上紧了紧，犹豫了几秒，终究还是选择直说：“我就直说了。公司这是想用极低的代价，将你彻底绑在三只豹的平台上。”
“用《神陨九霄》的流量？”
话一出口，陈亮便全明白了。
为什么是过完年，为什么偏偏是这个节骨眼——新书刚冒出一点大火的苗头，公司高层已经嗅到了气味。
若再等一两个月，数据彻底冲起来，他们再想做什么，就没那么容易了。
搞不好，还会落个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结局。
“没错，小亮。”
“估计再过一阵子，来跟你谈的人就不是我了。”苏青青的声音低了几分，语速却不自觉地加快，“消息绝对可靠，是曼曼无意间听到的。”
看苏青青脸上郁结的紧张、担忧，这件事她显然已经，掂量了很长时间，却始终拿不准该怎么办。
准确地说，是拿不准陈亮。会怎么选。
若看陈亮硬扛“地狱战队”时的样子，很可能会跟公司正面交锋，甚至直接走人。
可若看他从前行事的风格，又多半会忍下来。
一时之间，苏青青心里也没底。
“小亮，你……如果真到那一步，你打算怎么办？”
陈亮眉头微锁，安静地坐在她对面。
片刻之后，他抬起头，语气不急不缓：“喝水，青柠姐。你一路从内环赶过来，累坏了吧。”
“嗯？好，好。”
苏青青显然没料到，这种时候陈亮竟还这般气定神闲，低头抿了一口热水，又迫不及待地接上话。
“其实，小亮，这种事也不是头一回。”
“公司明面上不会做什么——毕竟合同摆在那里——可背地里在数据上稍微动点手脚，很容易。”
苏青青越说越急，语速越来越快，声音里的忧虑一层叠着一层。到最后，她竟腾地站了起来，椅子往后蹭出一声短促的闷响。
“就算你的小说再受欢迎，没了推荐位，没了曝光量，照样起不来。”
“你也知道，‘天下客’当年也是被迫签了十五年长约……当然，公司后来确实给了他足够的资源。”
话说到此处，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那抹忧色还挂在眉间，眼神却黯了一瞬——像是忽然想到，若这件事真落到陈亮头上，届时她又该如何自处。
她没再说下去，只是缓缓坐回椅子里，再开口时，语气已重新平和下来。
“总之，这件事，最后还是看你自己。”
大年初六，还没复工，苏青青就风风火火地跑了过来，脸上的忧色到现在都没褪干净。陈亮看着她，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暖意。
有此良师益友，此生足矣。
陈亮站起身，将那杯水重新递回苏青青手里，声音不高，却稳稳当当的：“青柠姐放心，我不是鲁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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