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年关（上）
陈亮拿起丙字号手机看了一眼，直接按下了关机键，既然成绩已经知道，眼不见，心不烦，还是专心写小说吧。
进入小说世界之后，日子便过得飞快。一晃眼，距离年关只剩四天了。
和明月县城不同，临近年关的海城反倒冷清了许多。往日的喧哗不知去了哪里，街边的商贩一家接一家地关门歇业，纷纷回了老家。
苏轼说，此心安处是吾乡。陈亮也觉得，此心团圆才是年。
可自从奶奶去世之后，父母已多年不曾回来了。没有团圆，又何来过年？挂历上那些数字一天天变大，也不过是毫无意义的符号罢了。
然而今天下午，一切都变了。
801出租屋里，那间不算宽敞的客厅，今日罕见地摆满了一桌子的好菜。
灯光似乎有些晃眼，竟照得少年眼底，渐渐蓄满了泪。
青柠姐知道陈亮没回家过年，也不愿意接受她的邀请，便特意带着唐宗、黎曼曼和孙路，拎着菜，忽然敲开了这扇门。
他们中有些人并非海城本地人，还要赶着回老家，却还是在临走之前，特意来看了看他。
明黄的灯光落在滚动的泪珠上，折射出细碎的光。
桌上的菜还冒着热气。陈亮夹起一颗饺子塞进嘴里，嚼着嚼着，眼泪便一颗一颗地砸进了碗里。
送走几人之后，那股在胸腔里翻涌了一整个下午的情绪，终于再也压制不住。眼角的泪珠不争气地，一滴接一滴滚落下来。
望着眼前这一桌菜肴和那几个空空的座位，方才满屋子的欢笑声还在耳边，一句一句地回荡着——
“怎么也不买点吃的，小亮？”
“就是，小滑头，挣那么多钱干什么呀？”
“嘻嘻嘻，曼曼姐，我看他是要留着讨媳妇用的。”
....
“快尝尝这个鱼，我特意做的，小陈，快尝尝。”
“你可有口福了，我哥可不常下厨。”
“还有我这辣子鸡，也不错。”
....
“你真不来我家吗？陈亮，我家其实没多少人，我已经跟爷爷奶奶都说过了。他们都很欢迎你。”
“那我先走了。你记得把那些饺子吃完哦。”
“提前祝你新年快乐了。小陈。”
......
一句接一句，亲切的、调侃的、关切的，在脑中来回荡着。
陈亮的心脏猛然地抽了一下，几乎没有片刻的停留，提起笔，写下了这首诗。
泥巷残躯身若絮，明灭微烛异乡人。
珍馐美酒，怎堪享？
半盏清茶，陋室一间，三五好友，
味未至，泪先流。
孤舟游子江湖渡，蓑翁一筏万里行。
丝竹管弦，何须此？
渡口方寸，湖鱼半尾，乡音初闻，
声未起，身自暖。
踏遍千山皆是客，风霜历尽雨打萍。
良田万顷，自难求。
今宵美景，良友难逢，笑谈平生。
身虽外，心已安。
有时候，艺术就是戴着镣铐跳舞。如此强烈、奔涌到根本无法抑制的感情，自然不能用散文和小说来承载。
或许也只有这一首不断压缩之后的诗文，才能将胸中翻涌的情绪，倾诉出一二。
这也是陈亮从高一开始就养成的习惯。
不为别的，只是内心那些不断翻涌的东西实在难以抑制，非写不可。
看着手中一气呵成的诗句，他嘴角掀起一抹满意的微笑，提笔又在末尾添了一句：江湖路远，有此益友，足慰平生。
有人在，有团圆在，才是春节。
再次夹起一颗饺子送进嘴里，记忆深处那个熟悉的味道忽然涌了上来。
陈亮好像又回到了那年的冬天，窗外飘着大雪，呼啸的寒风一刻不停，灶台上的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气。
饺子快熟了，奶奶转过头，隔着满屋的热气，就那样笑着，看向他。
可惜，一切都已经不在了。
笑着、哭着、流着泪，陈亮吃完这盘饺子。
四天后就是大年三十了。
从柜子里翻出那部老年机，陈亮独自坐在阳台上，眺望着小区外那条街道。换作平时，这个点楼下应当是灯火通明的，可今夜只有零星几扇窗还亮着光。
就连他常去的那家早餐铺，也在今天早上拉下了卷帘门。老板是对中年夫妻，临走时冲他笑了笑，说回老家过年了。
今夜海城的风，似乎格外冷，刺骨的冷。
陈亮把手机死死攥在手里，却始终不愿意摁下开机键。
自从那次不欢而散之后，这部手机里再没发出过一条短信，也再没被打开过。有时候想想，人大概就是这样执拗的——即便是爱，搁在留守的少年和父母之间，也总带着几分藏在心底的埋怨，又掺着几分急于证明什么的迫切。
像一根拧巴的弹簧，又像一团永远解不开的线。
这也是为什么陈亮如此拼命地攒钱，想要买一套房子。
或许在他记忆深处，就是因为没有房子，父母才会一次又一次地离开，一次又一次地远行。
可买了房子之后呢，一切就能回到小时候吗？
奶奶已经不在了。陈亮也不再是当年那个孩子了。
那些过去的岁月，依旧无法改变，依旧深深烙印在记忆深处，成了他身上最鲜明的底色。
他不知道买了房子之后会怎样，也不知道心底那份夹杂着埋怨的思念，究竟会走向哪里。
那一夜，陈亮就这样站在阳台上，任由冷风灌进衣领，攥着那部始终没有开机的老年机，在寒风里站了很久。
又是三天过去，整个海城陷入一种奇异状态之中。
既有往日少有的宁静，又多了一丝隐匿在人群中，不易察觉的热闹。
汽车轰鸣声渐渐消散，街道上的车辆越来越少。
小区里人少了大半，但剩下来的那些人家反倒热络起来，连陈亮平时下楼买饭，都能感觉到空气里，浮着一股不同于往日的欢喜。
又是一个不眠之夜。
浑身疲惫的陈亮脖子酸痛地躺在床上。
最近几天，他一直在忙着调整第四部小说《神陨九霄》，做最后的润色和修改，终于在昨晚将前十章一起上传到了网站。
如今的陈亮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寂寂无名的小作者，“庸者”后台里挂着十几个粉丝群，一万多粉丝。
这些粉丝只有极少部分，是从他第一部小说《天神破界》就开始看的。
绝大多数粉丝还是从今年，这部《暗影之路》才知晓“庸者”，加入进来的。
毕竟以陈亮现在的写作功力和眼界，当年那部《天神破界》虽在主角设定上有些小巧思，但在宏达世界观把控和剧情节奏其余方面，还是太青涩了。
三天之前，陈亮就已经在各大粉丝群里，预告了新书的消息，公司那边也早已沟通妥当。
一切都已准备就绪，只等明天，新年的到来。
或许是这第四部小说太过重要，又或许是如今的陈亮，也有了很重的得失心。
这一次，陈亮的心情竟从未有过地紧张起来。
想起前三次发布小说，他从未有过如此患得患失——彼时的陈亮看得很开，能有人看就写，没有也无所谓。
可现在，心境早已大不相同了。
有了朋友的期许，有了书粉的祝福，也有了些许名气。
这些是他的底气，却也成了枷锁。
种种思虑和复杂的担忧交织在一起，让他的眼皮越来越重，最终竟就这样沉沉地睡了过去。
海城的烟火似乎比往年少了一些，却也更加炫目。
陈亮是被一阵密集的巨响渐渐惊醒的，醒来之时已是傍晚时分。
精力恢复了些许，他拖着饥饿的身躯向厨房走去。
打开冰箱，前几天青柠姐他们带来的那些饭菜，早已在三天里悉数吃光，只剩下几个空盘子。
陈亮轻叹一口气，好在他有经验，提前买了两箱泡面。
否则如今大年三十，街上店铺大多不开门，想买点东西怕是要跑很远。
摸了两包方便面，陈亮打开电磁炉，添上水。
撕开方便面袋，取出面饼的同时，陈亮顺手将袋子里剩下的碎面渣，一仰头全都倒进了嘴里。
外面的鞭炮声越来越响，想来楼下的人也开始准备吃年夜饭了。
提前将所有调料包撕开，倒进碗里。
做完这一切，陈亮阖上锅盖，拉了把椅子就这样，呆呆地守在电磁炉面前，等待着它将水烧开。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像是做过千百遍，熟练到成了肌肉记忆。
窗外的烟花炸开，五颜六色的光映在玻璃上，又很快暗下去。外面的鞭炮声越来越密，远处的烟火一簇接一簇地升起来，在渐渐暗下来的天幕上炸开，红的，金的，绿的，
光影从阳台斜斜地铺进来，落在陈亮的侧脸上，忽明忽暗。
锅里的水一点点溢了出来，蒸汽顶得锅盖剧烈起伏，哐当哐当地响。
直到一滴滚烫的水滑下灶台，陈亮才如梦初醒，猛然站起来关掉了电磁炉。
赶紧将面饼扔进去，碗里的调料一股脑地倒进去，筷子轻轻戳着面饼，让它完全浸透开水。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面饼飞快地变得软滑，调料在滚水里迅速化开，酱色从面饼四周向中心蔓延，直到那股熟悉的香味飘出来。
楼下传来几声孩童兴奋的欢呼声。陈亮用筷子挑起一绺面条，不知哪家的红烧肉香气顺着阳台缝隙挤进来，一丝一缕地缠进泡面的热气里。
滚烫的面条塞进嘴里，窗外的烟火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陈亮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没有停，只是低下头，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咽了下去。
客厅内明晃晃的灯光，竟不料，也会如此刺眼。
陈亮仰起头，将碗底的面汤一口喝了个干净。
洗碗，刷锅，然后伸手按下开关。
那盏灯实在太亮了，亮得让人有些不舒服。客厅一下子暗下来，只剩窗外明明灭灭的烟火透过玻璃铺在地板上。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竟已经晚上七点多了。
坐回那张熟悉的书桌前，桌面上除了两台笔记本电脑和三部手机，再无多余的东西。窗外的烟火越来越绚烂，陈亮却已经再次打开电脑，开始码字，更新存稿了。
其实对他而言，或许四天前那个大家都在的下午，才是春节。
沉浸在小说世界里的陈亮，仿佛完全隔绝了外面的喧嚣。一直到几个小时之后，在烟火最为绚烂的那一刻，放在手边的几部手机几乎同时响起了密集的消息铃声。
“小亮，新年快乐。祝你平平安安，一生顺遂。”
“新年快乐，小陈。吃点好的，别舍不得，对自己好点。”
“新年快乐，小滑头，也祝你新书大火哦。”
“陈亮，新年快乐啦。记得你还欠我一首诗，记得好好写哦。”
......
“新年快乐哦，陈大少爷。”
“陈亮，要是一个人在海城无聊，记得回来。”
......
“陈兄弟，新年快乐，希望我们的肃清计划可以早日成功。”
“新年快乐，陈兄弟。”
“一起加油哦，小陈。”
......
消息铃声一刻未停，此起彼伏地交织着，像一首独属于此刻的、令人心醉的交响。
陈亮缓步走到阳台上，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时间已过零点。
他嘴角弯起来，低声喃喃道：“新年快乐，我的朋友们。”
远处，一朵最大的烟花恰在此刻升空。它盛大地绽开，越升越高，璀璨得仿佛快要触到那轮悬在天心的月亮。
满城烟火，繁星点点，皓月当空。望着那朵几乎接住月光的烟花，陈亮的心情忽然敞亮了许多。他随口吟道：
“红尘沧海又新年，点点星火月华悬。
千次回首今世缘，故人渡口自来见。
芳华一瞬今宵绽，昙花落尽惹人怜。
若得今朝同赏月，此心长照故人边。”
与此同时，也就在这辞旧迎新的新年时刻，三只豹后台，一部名为《神陨九霄》的小说第一次上线。第一章的作者寄语内，屏幕上安安静静地躺着一行字：
"新年快乐，亲爱的读者们。”
欣赏完盛大的烟花秀，陈亮嘴角含着笑，一一回复了这些祝福。
而后再次走进属于他的小说世界，开始了日常的码字、更新存稿。
很多时候，陈亮并不认为自己在"写小说"或"码字"，而是在创造一个属于自己的世界。
因此，对于陈亮而言，这件事本身，在很多时候都是快乐和享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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