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成绩

第二天的行业分析会，还有下午那场集体活动——说白了都是绕着编辑和作者转的——陈亮没再去。反正已经露了面，也就可以交差了。

时间一晃，陈亮又回到了那种近乎“闭关”的日子。除了码字，还是码字。

“地狱战队”的攻势一退，《暗影之路》的数据也在一点点回升，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年味越来越浓了，掐指算算，离公司那场创作者大会，已经过去了一周。

这天一大早，陈亮出门买了早餐，路过报摊时特意多停了一步，要了一份《海城晚报》。

翻到生活版，作者：“尘见月”“当‘少年游’遇上‘打工人’”，几个字安安静静地印在上面。

他站在报摊旁边，低头看了好几遍，嘴角压都压不住。

虽说不知道能被多少人读到，但终究是有人会看见的。

有时候，一部作品被写完的那一刻，它的艺术生命就交到了读者手里。能让人生出一点感想，已是上上之选、几近圆满；若是真有人读完之后，愿意为之做出一点调整和改变，那便是它最好的归宿了。

陈亮一手拎着包子，一手拿着报纸，边走边看，慢悠悠地往出租屋晃回去。

离大年夜只剩六天了。

隔壁的邵姐昨天也回了老家，似乎是和楚哥一起走的。

整个三室一厅的房子，就剩陈亮一个人。之前听中介信誓旦旦地说年前，就能把隔壁租出去，现在看来是没戏了。

安静的屋子里，只剩下厨房水龙头滴水的声音，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稿费昨晚就到账了，一百块。陈亮点开手机，看着那条收款通知，嘴角忍不住咧开了。

这是第一笔——不是来自网文小说，而是印在报纸上的铅字换来的。

钱虽不多，带来的喜悦却不一样。前几天田薇还发消息说，之前那几篇也不错，稍作修改，年后或许可以陆续刊登。

陈亮相信，这不会是唯一一篇，往后还会有更多。

吃过早饭，心情很好的陈亮，并未按照往常那样开始码字，而是拿出那部被放在柜子里的丙字号手机。

摁下了开机键。

因为，今天是出期末成绩的日子。

放寒假以来，这部丙字号手机大部分时间都在关机。

甲乙两个号码足够应付所有要紧的事，这台唯一的用处，大概就是接收班级群里那些永远回不完的“收到”。

屏幕亮起来的那一刻，他本能地等着——等着密密麻麻的未读消息弹出来，像从前那样：@全体成员、班级通知、寝室群里的插科打诨、游戏截图和搞笑短视频。

可这次，什么都没有。

往日热闹的群聊安安静静地躺在列表里，连一个红点都没挂。

最新一条消息，还停在放假第三天辅导员发的寒假去向登记表。

陈亮划了两下屏幕，点进304宿舍群。

里面也一样。放假前天天刷屏的地方，此刻沉得像一潭死水。

几星期前还勾肩搭背、无话不谈的室友，此刻像一群只在特定地图刷新的NPC——一离开学校这个场景，便集体沉默了。

他对着屏幕愣了一会儿，没有往下多想。

也许他们私下常联系，只是不在群里说话。

也许，只是不想搭理自己。毕竟他们几个关系更好，而他自己，早在大一就被贴上了“不合群”的标签。

没有人主动联系，倒是也正常。

陈亮熟练地输入学号和密码，指尖在屏幕上方顿了一瞬，才点下“查询”。

没了校园网的束缚，教务系统果然一次就登进去了。

页面跳转的瞬间，他的心也跟着往上提了提——这可是大学第一个学期，万一挂科，下学期不仅要补考，补考不过还得重修。

费时费力不说，重修费又是一笔额外的开销。

年后，陈亮肯定是要双开的，实在不想再给自己增加学业上的负担。

况且，几个月后还有专业分流，虽然不抱太大希望，但成绩排名好歹占着一部分权重，能往前挪一步，也算有些希望。

加载的圆圈开始旋转。

种种思绪，就这样交织在一起，隔着那个圆圈，一圈，又一圈。

十几秒钟之后。

圆圈骤然停住。两列数字终于弹了出来。

大学英语，72分，班级第43名，绩点2.3。

高等数学，69分，班级第45名，绩点1.9。

看到两个分数都过了六十，英语甚至还上了七十，陈亮心头先是一松。

然而，这股劫后余生的庆幸，持续了还不到两秒，当陈亮的目光向右平行扫去，心头最后那点希望也彻底被浇灭了。

这两科在班级的排名，竟然都是四十多！

工商管理九班一共才五十来个人，这已经是妥妥的倒数了。

至于绩点，更是惨不忍睹，陈亮根本没眼看。

“唉，看来我还真是，根本没有学习的天赋啊。”

这个成绩，和期中考试差不多。事已至此，几个月后的分流，陈亮现在已经彻底不抱希望了。

到时候不是自己选择，而是等着别人选择完，自己捡剩下的。

心情平复下来之后，陈亮很快接受了现实，再次点击刷新，却发现另外几门成绩还没出来。

之前班级通知的就是今天出成绩，陈亮决定再等一等。

至少也要先确定自己没有挂科，否则悬着这颗心，实在没法安下神来，更新小说。

他顺手点开了丙字号手机的朋友圈。

这里的好友大多是高中和大学的同学，如今多半都上了大学。

然而他很快发现，这里和那些群聊一样，似乎也停滞了。

最新的一条动态来自两个星期前，是江晨发的一组照片。

背景是一所农村学校，几十个人挤在镜头前合照，笑容灿烂。大概就是那个“榆树计划”的研学旅行。

再往前翻，是刚放假那几天，赵坤在自家房顶拍的一组日出——画面里是县城低矮的房屋群，晨光刚漫过屋脊。

许海东分享了一段短视频，镜头对准一双泡得发白的手，背景是工厂流水线，灯光惨白，机器嗡嗡地响。他对着镜头挤出一个苦笑。

看时间，是他刚进厂没几天。

至于秦博乾和刘伟，两人的最后一条朋友圈，定格在放假后去外省爬山的那一天。几个人勾肩搭背站在山顶，背后是灰蓝色的天。

再往前，就是很多学校的风景照了——那时还没放寒假。

翻看着朋友圈里这几组照片，陈亮心里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扯了一下。

就在这巴掌大小的手机屏幕上，短短几条动态，竟拼出了截然不同的生活底色。

而更让他恍惚的是，照片里的这些人，正是和自己挤在那间几十平米的宿舍里，已经一起生活了好几个月的大学舍友。

在校时，大家似乎都过着差不多的日子——熬夜通宵，睡到中午，吃同一家食堂，一起逃课、旷课、打游戏，一起笑。

可放了寒假，每个人便被各自的生活接了回去，露出了全然不同的来路。

陈亮嘴角忍不住勾起一丝笑意。下一秒，这部安静了许久的丙字号手机，终于响起了第一声提示铃。

“@所有同学，今晚六点之前，本专业所有成绩都会出来。需要补考的同学请加群，各班登记补考人数和科目，明天中午十二点前汇总完毕。”

专业大群里，辅导员助理江晨发出了他寒假以来的第一条正式通告。

紧接着，一排排“收到”整齐地刷了起来。

沉寂了十几天的专业大群内，终于再一次活跃了起来。

这一声消息铃，也像是吹响了号角。

接下来，无数消息提示音接连弹出，丙字号手机的群聊界面，一瞬间仿佛又恢复到了放寒假之前的景象。

304宿舍群里，江晨第一个冒了头，发了一个坏笑的表情包。

“@兄弟们，有挂科的吗？”

安静了许久的秦博远像是早就守在手机旁边，几乎秒回。

“切，小意思，谁挂科啊。”

他语气轻飘飘的，浑身上下都透着那股熟悉的自信。

“嘿嘿，博哥，绩点多少？发出来看看呗。”

江晨又丢出一个探头探脑的狗头表情包，有些贱兮兮的。

大家彼此都心照不宣，几个月后就要分流了。现在这绩点无疑直接决定，在选择专业时占有多少话语权。

“你先发，我就发。”

秦博远回了个抱臂挑眉的表情，一副“老子才不上套”的架势。

“哎呀，你们真是——”还不等两人分出个胜负，一直在旁边潜水看戏的刘伟直接甩出了成绩截图。

大学英语，81分，班级第23名，绩点2.3。

高等数学，76分，班级第35名，绩点2.6。

“哈哈哈，伟哥，你这不行啊，高数才76。一看就是平时没好好做题。”

秦博远先是发了一条几秒钟的大笑语音条，紧接着也把自己的截图丢了出来，语气里满是得意。

大学英语，79分，班级第29名，绩点2.9。

高等数学，85分，班级第15名，绩点3.5。

江晨紧随其后，发了一个双手合十“献丑了”的表情，然后发出了自己的成绩截图。

大学英语，92分，班级第9名，绩点3.8。

高等数学，89分，班级第11名，绩点3.7。

“我去，晨哥，真是人不可貌相啊。刘伟在群里发了一条语音，声音里带着笑，又掺着几分不加掩饰的羡慕，“虽然你长得有点丑，但这绩点——选人力资源管理绝对稳了。”

“你们想多了！”江晨的语音又弹了出来，语气里满是幽怨，像是憋了一肚子苦水终于找到了出口。

“我跟你们说——三班出了个高数满分的‘牲口’。我真是服了，平时一个个都不上课，熬夜通宵打游戏，合着全在演我呢？”

他顿了顿，声音又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被全世界欺骗的绝望。

“平时笑嘻嘻，一到考试就发力了！咱们这一届，真是集体吃了火箭，个个都是卷王附体。”

“什么？不是吧。新号别搞啊！”

......

看着群里一张接一张飞出来的成绩截图，陈亮只觉得自己脑门被人连敲了好几下，一下比一下闷。

陈亮心里是明白的。

当初能考进来，全靠高考那一次超常发挥。

底子这种东西，不是上了大学、坐在同一间教室里听课就能抹平的，差距摆在那里，隔的不是一星半点。

就拿英语来说，又不是从字母开始学——人家高考一百二十多分进来的，和他这种九十分进来的，起点能一样吗？

这两个分数放在当初高中的理科普通班，一个稳稳排在班级前列，另一个，不过就是个中等生。

群里江晨几人聊得热火朝天，表情包满天飞。

奇怪的是，平时成绩一直稳在宿舍前二的赵坤和许海东，从始至终都，没有任何动静，也许还在上班，也许在忙别的事。

陈亮已经没法平静地看下去了。

群里江晨三人你一言我一语，讨论着成绩，还有那些接近满分的天才，实在是有些杀人诛心。

“唉，我还是回去乖乖写小说吧。”

看完聊天记录，他的心反而彻底平静了。至于几个月后的分流，那是连担心的必要都没有了。

绩点方面，别人已经在神仙打架，自己还在及格线上扑腾。

至于课外活动的德育分、活动分、奖项加分等等，这些更是两手空空。

唯一加入的辩论社，今年可能有用的“新生杯”，陈亮压根没参赛。

真的就是，当你拼了命想翻身的时候，一抬头却发现——那些条件比你好、智商比你高、资源比你厚的人，比你还努力。

而且你能走的路，他也在走，比你更早察觉，走得更快，也更稳。

陈亮无奈地叹了口气，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片刻，再次点下刷新。

剩余几科的成绩都出来了。

商业理论基础，79分，班级第37名，绩点2.8。

思想品德教育，81分，班级第58名，绩点3.1。

.....

成绩依旧如此。不过好在，一科都没挂。

如此结果，陈亮觉得也算对得起自己，这半年来在学习上花的时间和精力了。

毕竟天赋各不相同，付出同样的时间，结果却可能是天差地别的。

像陈亮这种普通人，想要不挂科，就得每天准时上课，按时完成作业，老老实实复习，才能勉强保住及格线。

而有些人只需要考前突击一周，就能把别人花了大半个学期都没啃下来的东西，轻轻松松拎起来。

304群聊里，消息还在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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