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谣言（下）

这还是他头一回吃西餐，没想到竟是在公司的宴会上。

好在牛肉煎得熟透，切起来并不费劲，刚才唐大哥教了他用法，这会儿他还在跟手里的刀叉慢慢较着劲。

“嗯，这牛肉是真不错。”

好不容易又切下来一块，叉起来送进嘴里，陈亮一边嚼着，一边在心里暗暗感叹——公司可真是有钱，这牛排在外面绝对不便宜。

如今专心品味美食，没人打扰，倒也清静。

然而，事情似乎总是事与愿违。

正在陈亮专心对付着盘子里的牛肉，耳边忽然落下一道男声，不高，却刚好切进了周围的嘈杂里。

“你好——是陈亮吗？”

“嗯？”陈亮囫囵咽下嘴里的肉，猛地灌了一口柠檬水，慌忙抬起头来。

映入眼帘的，不是别人。正是方才在群里被不少作者小声议论过的那个名字的主人——孙彻。

“你好，我是。”他清了清嗓子，身体本能地绷了一下。毕竟两人眼下这处境确实有些尴尬。并非每个人都是智者，可网上的话传得多了，传着传着，就渐渐变成了事实。

“庸者？”孙彻微微一笑，眼底带着几分意外，“没想到，你竟然这么年轻。不介意我坐下来吧？”

刚才远远一瞥没看仔细，如今近距离打量，陈亮才看清——他虽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但周身毫无浮躁之气，反而透着一种长久浸润在书卷里的沉静。

原本陈亮下意识地以为，对方是来冷嘲热讽的，或者至少是来绕个圈子，说几句“承让”之类的场面话。

如今只一眼，他就确定，绝非如此。

那种眼神里的温和与气质，不是一朝一夕能养出来的，更不是能装出来的。

陈亮向来有自己的看人方法。

更何况这毕竟是宴会，是社交场合。刚才他没法拒绝那个来加飞信的编辑，现在也没法拒绝孙彻。

“当然，请坐。”

“君子之中庸也，君子而时中。不知陈兄弟这‘庸者’二字，可是有意取《中庸》之意，以此自勉，行‘时中’之道？”

简单一句话落，却让陈亮眼前一亮。

他缓缓放下手中的刀叉，嘴角勾起一抹不自觉的微笑。

“那恐怕要让孙哥失望了。当年上高一，才知天高地广，深感自己不过红尘滚滚其中一员，才取这‘庸者’二字。”

自来海城之后，陈亮一直未曾放下对中国古代典籍的喜爱。

这句话他也在《中庸》里读过，当时第一反应便是如此。没想到今日在这觥筹交错的宴会上，竟能偶遇同道中人，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暗自的欢喜。

“倒是我多想了。”

孙彻拿起酒杯地浅抿了一口，眼中闪过一丝尴尬。

“不过，我很喜欢这句解释。”

再次打量了孙彻一眼，陈亮语气认真了几分。

“君子有三鉴：鉴乎前，鉴乎人，鉴乎镜。像我这样没有天赋的平庸之人，必须要时刻保持谦虚的心态，向前辈求学。”

“没想到陈兄弟，也喜欢古文。此言共勉之。”

听闻此话，孙彻眼神陡然亮起，但眉头却微微锁着，像是有什么话到了嘴边，又斟酌着该不该出口。

然而也不知是两人这边的动静太大，还是有人认出了今晚的最佳签约新人，周围十几道目光若隐若现地投了过来。

那些压低了嗓门的窃窃私语，也断断续续地飘进两人耳朵里。

“那个就是孙彻？”旁边有人用胳膊肘碰了碰同伴，压低声音嘀咕了一句，“他对面那个是谁？”

“就是那个今年很有潜力的新人，庸者。”

“这么年轻？”

“没错，我也是头一回见。没想到他也来参加今年的创作者大会了。”

“那他们俩这是……”

“嘘，小声点。”

陈亮垂下眼，叉子在盘子里轻轻拨了一下，随即抬起头看向孙彻：“孙哥是有什么话要说吗？”

孙彻的犹豫他看在了眼里。

周围的人声不算大，却像蚊子一样嗡嗡地围着。俗话说三人成虎，有些话传着传着就变了味，根本由不得当事人左右。

“我知道最近有些事，在外面传得挺广的。”

孙彻终于开了口，语气不急不缓，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的重量，“我只是希望咱们之间，不要生出什么误会才好。”

话说到这里，陈亮才明白过来。

原来孙彻今晚特意找上他，为的是这件事。

他微微低下头，目光扫过周围那些似有似无的视线，声音放得很轻：“众女嫉余之蛾眉兮，谣诼谓余以善淫——不知，此为正解否？”

孙彻怔了一下，随即嘴角的弧度迅速一点点扩开了。

“正解，正解。”他连说了两遍，语气里带着几分由衷的畅快，“没想到今日之事，竟如此顺利。人都说谣言止于智者，今日方见智者。”

“陈兄弟，加个飞信吧。”

“自然。”

掏出乙字号手机，加了飞信之后，孙彻就匆匆离开了。

实话说今日之事，陈亮也没想到，在公司签约作者群内，传的人尽皆知走了后门的孙彻，竟会亲自来找自己，解释这件事。

更没想到，这个笔名为“啸九天”的孙彻，竟有一身书生气。

当然是人不可貌相，谣言害死人啊！

“小亮，人呢？”

陈亮正感慨着世事多变，低下头准备继续跟自己盘子里的刀叉较劲，苏青青便风风火火地回来了。

她拉开椅子坐下，目光往周围扫了一圈，脸上还带着几分没散干净的紧张。

“你说孙彻，青柠姐，已经走了。”

“走了？”苏青青眉头拧起来，身子往前探了探，“他来干什么？小亮，他不会是特意来——”

显然，苏青青和陈亮最初的想法一模一样，以为这个“胜者”，是特意来耀武扬威的。

陈亮释然地笑了笑，将方才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了苏青青。

“什么？他真是这么说的？”苏青青一脸震惊，眉头微微蹙起，显然有些不大相信。

“没错，青柠姐。”陈亮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上那只空了的水晶杯上，“也许真是高层有别的考量，才临时变动了规则。他也是正正经经通过评选出来的，对不对？”

话是这么说，可是陈亮心里隐隐感觉，有些不对劲。

从名单公布到现在，满打满算不过短短几天。几天时间，流言却已经传得人尽皆知，连“走后门”、“抢名额”这种细节都编得有鼻子有眼。

就好像是有人刻意铺好了路，只等着他和孙彻一脚踩进去，开始互相消耗。

若非孙彻今晚主动走过来，把话说开——陈亮想，日后不管自己再怎么理性，心底大概也会对这个人存着一丝隐隐的不舒服。

而这丝不舒服一旦生了根，往后就不知道会长出多少是是非非来。

“真是谣言如虎啊。唉。”

如今的陈亮不过是有可能站在，最佳签约新人这个位置上，就已经卷进了这些是是非非，弯弯绕绕之中。

想到这里，陈亮垂下眼，心底泛起一阵凉意。

这名利场，果然盘根错节，稍不留神，就已身在局中。

“其实，这种事每年都有。”似乎看出了陈亮脸上的担忧和无奈，苏青青脸上闪过一丝懊悔，像是怪自己没有早点提醒他，轻声解释道。

“不光这个最佳签约新人，年度最佳作者、最佳文笔奖——哪个奖到了这个时候，都会有些真真假假的传闻冒出来。”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陈亮，语气温和却认真：“小亮，你心里有数就好，别想太多。”

“我明白了，青柠姐。”陈亮点了点头。

正在说话间，舞台中央忽然炸开一阵激荡的音乐，灯光随之暗了一瞬，又猛地铺满了整个台面。

几位公司高层鱼贯走上台前，颁奖典礼终于开始了。

众人纷纷起身，又纷纷落座，方才还四处穿梭的身影渐渐收拢回各自的桌前。

陈亮也坐正了些，目光投向舞台。这场创作者大会，随着主持人的开场词，正式拉开了帷幕。

然而接下来便是长达两个多小时的流程。

颁奖、发言、领导寄语、获奖感言、合影留念——一个环节接着一个，周而复始，循环往复，像一台精密的复读机。

起初还算新鲜，没过多久便只剩乏味。

陈亮靠在椅背上，姿势渐渐松了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桌上的叉子。

音乐换了一首又一首，台上主持人依旧精神饱满，声调抑扬顿挫，一句接一句地串着场。

那些获奖名字一个一个地念过去。有人激动地起身，有人矜持地整理衣摆，有人在掌声中快步上台。

灯光明晃晃地照着每一张脸，台下掌声此起彼伏，稀稀拉拉地响一阵，又歇一阵。

有那么一瞬间，陈亮忽然生出一丝恍惚。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越过前排的背影，落在那个灯火通明的舞台上。

他觉得人生好像就是这样——和眼前这场颁奖典礼差不多。

只有极少数人，才能站上舞台，享受鲜花、掌声、欢呼。

绝大数人都只不过是，擂台之下鼓掌的观众罢了。

既然如此，或许本就没必要在一开始，就强加给自己什么。人生短短数十载，顺从本心，活得开心一点，便已是极好。

好不容易熬到十点多，颁奖典礼总算结束了。

那些远道而来的作者自有安排，公司早早在酒店二层预留了房间，方便他们住下，也方便明天和编辑面对面交流。

音乐一歇，宴会厅里的人便陆续散开。

陈亮深深伸了个懒腰，正准备和青柠姐几人一起离开。唐宗已经站起身来，拎着外套往门口走了两步，脚步却忽然顿住了。

徐主编和几位刚从台上下来的公司高层，正穿过稀稀拉拉的人群，径直往这边走来。几人的目光在几人身上飞快扫过，经过陈亮时短暂停了半拍，最后齐齐落在了苏青青身上。

“我有点事，你们在外面等我一下。”

苏青青迎上那几道眼神，低声交代了一句，便要往前走去。

刚迈出半步，又转过身来，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看向陈亮，“小亮，别打车了，一会儿我载你回去。”

唐宗几人显然知道是什么事情，没多问，只是抬手轻轻揽了一下陈亮的肩，带着他转身往外走。

几个人站在酒店门外等着。

隔着旋转玻璃门向里看去，几位高层和苏青青正站在一起说着什么，看不清表情，只看见苏青青站在那里，神情淡然，偶尔笑着点一下头。

那几个公司高层，态度看起来，也很是随和。

下一秒，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几人忽然一起笑了起来。

唐宗和孙路交换了一个眼神，脸上的表情显然早已见怪不怪。

黎曼曼凑过来，拿手肘碰了碰陈亮，嘴角一挑，压低声音道：“小滑头，怎么样？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幸运？”

“以后可得好好，抱紧你青柠姐的大腿哦。”

陈亮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玻璃门后苏青青的背影。

唐宗几人那毫不掩饰的好奇目光，纷纷落在他脸上，然而陈亮却面无表情，只淡淡地说了四个字：“预料之中。”

华远庭的别墅可不是随便什么人，就能买得起的。

陈亮虽从未刻意打听过，但也知道，苏青青父亲手里的房地产公司，绝不是小打小闹。

而当年苏青青刚进三只豹，就能替“竹道人”楚战洗清嫌疑，那件事靠的也不单单是勇和谋。

“嘿，你这小滑头。”

陈亮这个反应，大家倒也不意外，彼此对视一眼，笑而不语。

他的性子，在场的人都清楚。

至于苏青青，她几乎从不主动提起父母的事，显然是不想跟那些东西扯上太多关系。这些老朋友心里都有数，所以也从不提起。

几个人在夜风里站了一会儿，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几分钟后，旋转门被推开，苏青青快步向外跑来，高跟鞋在大理石台阶上敲出一串清脆的声响。

“很晚了，咱们快回去吧。”

就这样，众人都各自驾车离开，陈亮因为没有驾照，只能再一次坐在了副驾驶，让青柠姐送自己回去。

当陈亮再次走进自己的小屋，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了，脱去这身衣服，陈亮无力地躺在床上，此刻真是身心俱疲啊。

果然，相比参加这样的聚会，陈亮还是更喜欢在这里码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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