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谣言（中）

陈亮微微皱起眉。

很多事情，不是单看数据。

三只豹说到底是一家公司，有自己的权衡，这本身没什么说不过去的。

可不知为什么，陈亮总隐隐觉得这件事，透着一丝说不清的古怪。

这一点，苏青青当天，也这样跟他说过。

陈亮眉头越皱越深，正想得出神，楼上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鞋跟叩在楼梯上，清脆而轻快，一步接一步，越来越近。

他仰头看去，目光微微一怔。

苏青青正从楼梯上走下来。她今天难得穿了一身正装——深色修身大衣裹在外面，腰间轻轻一收，衣摆下露出一截同色裙边，随步子轻轻晃着。

脚上蹬着一双巧克力色的短靴，靴口缀着一圈毛茸茸的边，和她这身打扮搁在一起，竟有几分说不出的可爱。

她一手扶着楼梯扶手，一手拎着包，抬眼看见陈亮，弯起嘴角笑了笑：“走吧，小亮。”

陈亮一时竟有些看呆了。愣了两秒，才猛地回过神，慌慌张张站起来，连声音都慢了半拍：“嗯？嗯。好，走吧。”

苏青青自然注意到了这一幕。她嘴角只是弯了弯，没说什么。

正值晚高峰，又赶上临近年关，前往云澜酒店的路堵得水泄不通。

陈亮和苏青青在路上耽搁了比平时多出一倍的时间，好在大会七点半才开始，总算没有迟到。

站在这栋二十层的三星级酒店门前，陈亮忍不住仰头望了一眼。

灯光从顶楼的玻璃幕墙后透出来，门前车流穿梭，衣着光鲜的人们三三两两往旋转门里走。

他还是头一回来如此高规格的酒店，脚步不由得顿了顿。

“走了，先去签到。”似乎看出陈亮的震惊，苏青青轻轻拍了下他的胳膊，“里面有点心，先垫一垫，大会恐怕要很晚。”

一楼的宴会厅已被整片包下。

签到台后立着三只豹公司的展板，旁边摆了两排签到册。

再往里走，长桌上铺着雪白的台布，各色甜点冷盘琳琅铺开——芒果慕斯装在小巧的水晶杯里，巧克力喷泉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旁边码着串好的水果串；烟熏三文鱼卷成卷，点缀着几片柠檬。

尽头还有个现切牛排的档口，师傅正翻着铁板上的肉块，油脂的香气不时飘过来。

陈亮头一回亲历这么大的场面，更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美食，往日只在电视剧里看到过这样的场景。

偌大的宴会厅里已经站了不下两百人。

交谈声、碰杯声、笑声搅在一起，热腾腾的一片。

“哎——陈亮！青柠姐！”刚走进去，楚战和唐宗就看见了他们，远远地挥手，嗓门不小，“这边这边！快来。”

“走吧，过去。”苏青青两人笑着往那边走了过去。

两人凑过去坐下。

这一桌都是相熟的面孔，好几个都是加入肃清计划的人。

张松文面前依旧是满满一盘东西，已经吃得渐入佳境，抬头冲着陈亮两人微笑着地打了个招呼。

“青青，怎么来得这么晚？”

孙路和黎曼满走上来，很自然地站到苏青青身旁，几个人很快就，围成了一个小圈子聊开了。

然而当他和苏青青一起踏入大厅的那一刻，不少目光便跟了过来——好奇的，打量的，也有毫不掩饰的审视。

陈亮从桌上端起一杯柠檬水，低头抿了一口。

他察觉到了那些视线，却并不理会。

偌大的宴会厅里，音乐声、低语声、酒杯碰撞的脆响交织在一起，嘈杂得很。

或许是第一次参加这样的场合有些拘谨，又或许是习惯了出租屋里那方安静的书桌，陈亮有些不自在地缓缓站起身。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越过人群，向最喧哗的中心看去。

不远处，几个穿西装的人正端着酒杯聚在一起说笑。

一个接一个作者排着队上前敬酒寒暄，脸上都带着几分拘谨的热络——那些都是平时难得一见的公司管理层。

这一刻，陈亮不禁有些恍惚，却又觉得一切格外真实。

能走进这个大厅的，谁没有几分成色？谁不是在自己的板块、自己的赛道里，一路拼杀过来的佼佼者？

那些名字放在外面，或许有些名气，但此刻落到这大厅里，也不过是一串编号靠前的工号罢了。

说到底，都是三只豹网文公司，签约的员工罢了。

在公司和平台面前，像他这样处在腰部的作者，实在太多了。

“那几个是广告部的，还有版权运营部的总监。”似乎是看出了陈亮的沉默，坐在一旁的唐宗主动凑过来，抬手指了指远处，“哎，看到没，那个头顶有点秃的——就那位，咱们总编徐凯，徐总编。”

唐宗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嘴角挂着笑意，眼睛轻轻上挑道。

“小陈，要不咱们也过去敬一杯？”

“嗯？不了，唐大哥。”陈亮表情一愣，脸上闪过一抹尴尬，轻轻摇了摇头，“我就不去了。”

有些事，现在的陈亮确实，还不太行。

“嗨，你小子。”唐宗也不勉强，笑着拍了拍他肩膀。

陈亮缓缓坐下来，目光再次在厅内环视一圈。

这些网文作者似乎普遍都很年轻，有几个看着和自己差不多年龄。

可以大致分为了两类人。

一类就像陈亮他们这样，相熟的人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自顾自地聊着天，神色松散，似乎全然不当回事，只当是寻常聚会。

另一类则在各个人群之中精准地穿梭交谈，目光锐利，脚步不停，而后自然也要去敬酒——像是带着任务来的。

"你好，是'庸者'吗？方便认识一下吗？"

然而，正在陈亮继续观察会场内众人之时，身边忽然传来一声女声，尾调轻轻上扬，带着几分刻意的婉转。

陈亮缓缓转过身，才看到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一个年轻女子。

虽说是冬天，但会场内有暖气，她穿了件香槟色的丝绒旗袍，开衩不高，却恰好露出半截小腿，外面随意搭了件白色的羊绒披肩。

头发盘得整齐，耳垂上坠着两颗珍珠，随着她偏头的动作轻轻晃了晃。

"你是……"

"我叫吕晶莹，"她笑了笑，眼角微微弯起，"是咱们公司玄的编辑。"

说着，她目光往旁边轻轻一瞥，在苏青青脸上停了停，又若无其事地收回来。

陈亮微微皱眉，有些不解，不过顺着她的眼神看过去，看到青柠姐那张已经淡下来的脸，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你好，吕编辑，陈亮。"

"方便加个飞信吗？"吕晶莹往前凑了半步，声音放轻了些，像是怕被人听见。可这刻意的亲近，反倒让那话里的热络显得有几分虚浮，"你的《暗影之路》写得很成功。"

"当然。"

陈亮毫不犹豫，拿出了丙字号手机。

“期待你第四部小说哦。那我就不打扰了，大家继续。"

加上飞信之后，吕晶莹得意地笑了笑，眼角往苏青青那边轻轻一挑，随即转身走了，裙摆微微晃动，似乎又往别的方向去了。

“小滑头，怎么能当着青柠姐的面，这么做？”

“你是想改投别的门派吗？”

还不等陈亮开口解释，一向喜欢看热闹的黎曼曼就抢先说道，眼里闪着毫不掩饰地促狭的光。

"就是，小陈，我告诉你，这个女人可不是好人。"

孙路脸色铁青，接过话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愤慨，"她这是明目张胆地挖墙脚、抢人。刚才我就该——"

"路路，别胡说。"苏青青出声打断，目光在宴会厅内扫了一圈，语气保持着理智，但那微微变色的脸色，明显有些不悦。

"她为何要加我？"陈亮一脸疑惑。

"呵呵呵，小陈啊，"唐宗一脸坏笑，凑过来压低声音，"她是都市青春频道的编辑，不过最喜欢结交公司里有潜力的新人作者。”

“她这是想挖你去她的组。"“竹道人”楚战补充道。

"对的，对的。"

"嗯？"

还有如此明目张胆的操作，就连陈亮也有些微微吃惊。

难怪苏青青脸色铁青，一脸不悦地盯着那个女人远去的背影。

"小亮，以后离她远一点。"苏青青收回目光，语气淡淡的，却明显带着一股怒气和不满，只是强压着没有发作。

"青柠姐放心，我明白。"陈亮连连点头，保证道。

不过刚才加都已经加了，也不好现在就删除，只能在心里暗暗记下，日后多加留意。

也幸好陈亮素来都有一些好习惯，只留了丙字号手机。

经过那个小插曲，陈亮才注意到，宴会厅里除了网文作者，编辑们的身影也不在少数。想来公司分管不同赛道的编辑，今晚都聚在这里了。

想来就如青柠姐所说，每年这场持续两天的创作者大会，本就是让编辑和作者坐下来好好交流、联络感情的机会。

毕竟作者们天南海北，许多人早已成家定居，拖家带口的，一年到头也就这时候能见上一面。

像苏青青和陈亮这样同在海城的并不多，隔三差五还能聚一聚。

今晚其实就是先碰个面，大家签到、领名牌，三三两两站着聊一会儿，算是暖场。等人都到得差不多了，重头戏才真正开始——颁奖典礼。

第二天的安排则紧凑得多，上午通常是几场行业论坛和专题分享，编辑部会拿出过去一年的数据做复盘，也会请几位大神级作者上台聊聊创作心得，讲讲行业趋势。

下午公司一般会安排几辆大巴，愿意出去走走的，就拉去海城几个标志性景点转一圈；不爱动的，也可以自己约上三五好友，自由活动。

说到底，年会年会，开的是会，处的是人。

距离颁奖典礼还有一阵子，陈亮也渐渐适应了宴会的氛围，低头专心吃着盘子里的东西。

不管怎么样，饭总是要吃的。

正吃着，大厅入口处忽然一阵骚动。一群人涌了进来，闪光灯噼里啪啦地亮起来，快门声此起彼伏。

是三只豹公司最出名的三位大神级作家，以及公司真正的高层。

陈亮和周围的人纷纷站了起来。

与他们这些腰部作者不同，真正的顶层作家是极少数——是可以出版实体书、版权动辄六位数起的存在。

面前这三位，陈亮自然是认识的，更看过他们的作品。

《虚空雷霆》是玄幻大神“天下客”的代表作，青春爱情现象级作品《断天涯》则是出自大神级作家“断水流”，《全球异变》是都市异能赛道“离人泪”大神今年的全网爆款。

随着这几位入场，宴会的气氛一下子被推到了最高处。

他们才是这场创作者大会真正的主角。

“小亮，你看——他就是孙彻。”

正出神间，身侧的青柠姐忽然轻轻碰了碰他，压低声音示意道。

陈亮循声看过去。

孙彻跟在人群后方，身材偏瘦，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卷发收拾得很整齐，一身西装应该是新做的，衬得整个人笔挺而精神。

陈亮看了一眼，比想象中有些年轻，便收回了视线。

随着大神级作家和公司高层到场，宴会厅里的气氛又往上推了一层。

距离宴会开始的时间越来越近，陆陆续续地，越来越多的网文作者涌了进来，大厅渐渐变得拥挤起来。

到处都是端着杯子穿梭的身影，此起彼伏的招呼声和笑声混在一起，把原本还算宽敞的空间塞得满满当当。

“我去和几个朋友打声招呼。”苏青青似乎看见了什么熟人，眼前微微一亮，放下手里的杯子便起了身。

脚步还没迈出去，她又顿住了，转过身来，有些不大放心地看了陈亮一眼。

“小亮，要不——你也过去认识一下？”

“还是算了吧。”陈亮犹豫了片刻，还是摇了摇头，

以陈亮的性格，本就不擅长这种场合。

这宴会他本就不太想来，只是架不住是公司每年的例会，更不想搞特殊让青柠姐难做，来了也就来了。

“那好吧。”

苏青青没再勉强，只是临走前，忽然弯了弯嘴角，像是忽然想到什么，有意思的事情。

“我也去看看老朋友。”孙路理了理衣摆，笑着跟了上去。

“小陈，我去那边转转，一会儿就回来。”唐宗拍了拍他的肩膀，也端着杯子往人群深处去了。

没一会儿，这张桌子前就只剩下了陈亮自己。

他重新拿起那副用得还不太顺手的刀叉，低头看了看面前那盘还没吃完的牛排，用叉子戳了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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