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谣言（上）

“这还是头一回，听你说起老家的朋友。”苏青青的声音温和下来，那份好奇恰到好处地停了下来。

苏青青说话似乎总是这样——给人留着余地，很有分寸感。

和她待在一起，陈亮觉得既安心，又能感受到那种真切的关心。

窗外景色飞速向后掠去，化成一排模糊的残影。车内安静了片刻，只剩空调送风的细微声响。

陈亮侧过头，目光落在车窗外。

对面车道上，一辆辆贴着各地车牌的车子正朝着相反的方向疾驰——海、原、高、平……每辆车后座都塞得满满当当，像是载着一整年的奔头往家的方向赶。

这一瞬间，陈亮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追着那些车子，心里某个地方被狠狠扯了一下。

买房。这两个字一直横在心头，压了不知道多久。

又是一年年关。

陈亮倔强，执拗，始终没给父母打一个电话。可越是这样，心里那根弦就绷得越紧，总是忍不住想起那些事。

“青柠姐。”半晌之后，他忽然主动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几分下了决心的笃定，“我准备过完年就发第四部小说。”

“好啊。”苏青青答得很快，尾音微微上扬，带着毫不掩饰的笃定和赞许，“你想好了？”

在写小说这件事上，她对陈亮从来不需多言。

她是亲眼看着那个当初一窍不通的少年，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

高中时只能在周日更新，他却能同时双更——那个少年，从一开始就比谁都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嗯。”

距离过年仅剩下九天了，陈亮在心里默默地数着这个日子，但是记忆中那间老房子再也没有人，会做好一碗热饭等着他了。

或许，陈亮自己也不知道，为何要等。

陈亮收回目光，微微垂下眼，沉默了好一会儿。

苏青青余光扫过他的侧脸，像是察觉到了什么，语气轻快地挑了个话头：“小亮，说真的不来？”

其实早在当初回芸落村那天，苏青青就提过。

既然他打定主意留在海城过年，不如干脆去她家一起热闹热闹。

“不了，青柠姐。”陈亮勉强扯出一个笑，轻轻摇了摇头，“我想再好好打磨一下《神陨九霄》。”

“你啊——唉，好吧。”

苏青青无奈地叹了口气，不再多说什么。

或许整个海城，也没有人比她更了解眼前这个少年有多执拗、多倔强了。

当年，仅仅一个高中生的身份，他就能藏上三年，硬是没有被发现。

想在这件事上说服他，是不可能的。

车辆平稳地行驶在路上，苏青青双手握着方向盘，指尖却微微收紧了些。

想起昨日刘主编在公司对自己说的那番话，她嘴唇抿了抿，面色有些纠结。

有些话，终究是不得不开口的。

或许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再拖到明年，就更不好说了。

她犹豫片刻，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几下，终于装作不经意地开了口：“小亮，毕业之后的事——你有没有想过？准备去哪儿？”

“毕业之后？”陈亮微微一怔，侧过头看她，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

“我是说——”苏青青斟酌着措辞，语速比平时慢了几分，像是在小心翼翼地绕过什么，“你在老家买了房，往后有什么打算？想留在哪个城市？”

话说到这个份上，换了往常，陈亮多半能听出弦外之音。

但这一次，他没有。

他眉头微微皱起，认真想了片刻，像是自言自语般喃喃道：“城市？不知道。可能回明月县城吧，也可能会留在海城。”

他又沉默了半晌，竟忽然转过头，把问题抛了回去：“我也不知道。青柠姐，你有什么建议吗？”

“嗯？”这忽然的一问，倒让苏青青措手不及。

她张了张嘴，似乎早有准备好的说辞，可话到嘴边，不知想起了什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手指敲在方向盘上，频率不自觉地越来越快。

片刻之后，深吸一口气之后，她终于侧过头，嘴角弯了起来，语气变得轻快了几分，像是释然了什么似的：“海城自然是极好的。当然，京州、深市也不错——看你喜欢哪儿。”

她笑得轻松，可那笑意底下，分明藏着什么没说出来的东西。

这一刻，陈亮终于察觉到了苏青青的反常。可又说不太上来，只隐隐觉得她似乎有什么话要说，却不知该怎么开口。

“小亮，昨天你的第四部小说，刘主编已经看过了，很不错。”苏青青的声音重新扬起来，像是把刚才那一瞬的犹豫轻轻盖了过去，“他夸你很有天赋，前途无量，明年你肯定能再上一个台阶。”

这句看似随口的话，终于被陈亮捕捉到了。

苏青青脸上一闪而过的那丝犹豫，和那句“再上一个台阶”背后藏着的意思，他忽然全明白了——青柠姐想问的，是两年后合同到期的事。

冷静思考片刻之后，联想起刚才青柠姐那一闪而过的犹豫和反常，陈亮缓缓转过头，看向她的侧脸。

“青柠姐。”陈亮的声音不大，却无比清晰。

这一瞬间，少年仿佛褪去了往日那份远超年龄的沉稳，语气里多了几分年轻人，特有的天真和笃定，“于我而言，在哪家公司都差不多。”

苏青青的睫毛在路灯的光影里轻轻颤了一下。

“只要，你还在三只豹公司，我就会在这家公司。”

话音落下，车子猛地顿了一下。

苏青青踩了一脚刹车。不是急刹，却足以让两人的身体都微微前倾。她的双手在方向盘上攥了攥，又松开。

“你这傻小子。”她目视前方，声音忽然轻了下来，像是被什么东西软软地撞了一下心口，“你这样说，我很高兴。”

她停了停，转过头来。

目光落在陈亮那张，此刻正洋溢着笑意的脸上，停了片刻。

这一刻，苏青青那双微微弯起来的眼睛里，有被触动的暖意，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但是这件事，关乎你的前途，并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明白吗？”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前方的路面。嘴角弯起一个柔和的弧度，脚下轻轻踩下油门，仿佛把刚才没能说出口的话都留在了身后。

“今天开心，就不谈这些了。”

话到此处，苏青青便就此打住了。

其实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只要自己开口挽留，陈亮大概率不会拒绝。

可也是正是这份情谊的分量，恰恰让她无法轻易开口。若真凭着这几年的交情，将少年拴在公司，对他而言，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也正因如此，第一次签约时，她是开心的，兴奋的，满心只想着终于把这个少年留住了。

而这一次，同样的签约，心头却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沉重，和复杂。

车辆拐进两侧栽满棕榈的私家车道，尽头处，华远庭的入户大门在夜色中缓缓展开——一座水景瀑布嵌在门廊正前方。

水流从黑色大理石墙面上层层跌落，映着暖黄色的灯带，哗哗的水声里透着一股不动声色的气派。

岗亭里的保安认出了苏青青的车，利落地敬了个礼，抬杆放行。

这是陈亮第二次来。上回是傍晚，天色将暗未暗，很多东西都笼在一层暮色里，看不大真切。

这一次天还没黑透，路灯刚亮起来，四周的一切都清清楚楚地落在眼里——修剪齐整的绿篱、干净的柏油路面、远处独栋别墅门前亮起的门灯，每一处都安静体面，海风吹过来都是清爽的。

苏青青上楼去化妆了。陈亮刚在沙发上坐下，气还没喘匀，耳边便飘来一声熟悉的、故意拖长了调子的称呼——

“陈大少爷——”

“嗯？”

陈亮猛地转过头，差点以为自己坐错了地方。

迎面撞上的，却是苏橙儿那张笑吟吟的脸。她歪着脑袋，双手背在身后，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的反应。

“嘻嘻嘻，媛媛说得真没错，你还真是这个反应啊。”

“你……你。唉，你都跟王媛她们说什么了？”陈亮眉头拧成一团，浑身不自在。被人捏着把柄的滋味，实在让他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哎呀，怕什么？我又没爆你马甲。”苏橙儿满不在乎地一摆手，反倒往前凑了半步，眨了眨眼，“再说了，网文作者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你到底怕什么嘛？”

“……”

“哎呀，陈大作家——”她目光往他身上一落，忽然上下打量起来，眼底闪过一丝促狭的光，“难得你又穿这身了。前几天聚餐，你也穿了新衣服。”

“果然，只有参加重要场合的时候，你才舍得拾掇得体面一点？”

“我会挑个合适的时间，告诉吴露露和王媛的。你不要——”

“知道了知道了。切，开个玩笑嘛，看把你紧张的。”苏橙儿一脸不在意地往沙发上一坐，顺手从果盘里捞起一个苹果，往他面前递了递，“喏，吃吗？”

“不用了。”

“你跟我姐一会儿要去参加晚宴？”

“嗯。”

“唉，可惜我去不成。”她撇了撇嘴，把苹果往自己嘴里一送，咔嚓咬了一大口，“哼，真可惜。我姐化妆且得折腾一会儿呢，我就不陪你了，你自己在这儿待着吧。无聊。”

说完站起来，趿拉着拖鞋啪嗒啪嗒地走了。

陈亮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总算松了一口气。他靠在沙发背上，从大衣内袋里摸出手机，刚划开屏幕，消息就弹了出来。

“叮铃——小陈，你那篇文章，总编已经签印了。稿费可能要晚一些，等刊印之后两周内才能给你。”

这个田薇，真是个工作狂。刚离开茶社没一会儿，消息就追过来了。

陈亮简单回复了一句，刚想切出去，另一个群聊又开始疯狂刷屏了。

此刻，在公司签约作家群里，消息正一条接一条地往上蹦，比平日里热闹了不止一倍。一些潜水许久的老作者也冒了头，连头像都看着眼生。

“兄弟们，好久不见。出发，出发了！创作者大会上见——@全体成员”

“切，我昨天就到海城了，你们这效率。”

“堵在高架上了，这年年的传统节目又来了。大家趁早吧，别跟我似的。”

“哈哈哈哈，年年堵年年开，谁让你不坐地铁？还是我有先见之明，已经在地铁上了，稳得一批。”

......

翻看着群里的聊天记录，陈亮嘴角微微扬起。平时大家只在网上聊，今天终于要见面了，他心里多少有些期待。

正准备关掉手机，手指却忽然顿住了——前几天刚加进去的一个新群聊，消息正刷得飞快，隔着屏幕都能闻到一股硝烟味。

他点开一看。

“本来定的是‘庸者’，规则放宽到两年，才变成‘啸九天’的。”

“啧，这不就是正常操作吗？”

“你们不知道吗，？听说这‘啸九天’是去年从海鸥公司来的。平时跟咱们公司几个主编一起喝酒，称兄道弟的，还认识徐总编呢。”

“不是吧，还有这种事？唉，我都替陈兄弟觉得可惜。”

“就是，小陈今年的《暗影之路》，要不是撞上‘地狱战队’，绝对稳居玄幻榜前三。那个‘啸九天’……切。”

......

群里越吵越热，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往上翻。

而陈亮只是靠在沙发上，神情淡淡的，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热闹。

网上这些事，好像总是这样——人们只是需要一个话题，根本由不得当事人左右。

其实陈亮根本不在乎这个什么新人奖，也不想认识这个“啸九天”。

若不是前几天苏青青特来，跟他讲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他连一个字都懒得打听。

至于这个奖——除了多一层虚名，奖金不过象征性的一千块，在公司内部或许能添几分薄面，实在是，聊胜于无。

说到底，网文作者还是要看，怎么写出好作品的。

此刻，陈亮靠在沙发上，耳边还回响着那天青柠姐的话。

“小亮，刘主编在徐总编那里，也替你极力争取过了。”

“孙彻是去年才从海鸥公司过来的，成绩确实不错，可他写的是都市言情，跟《暗影之路》放在一起，差距还是很明显的。”

“但奇怪就奇怪在——今年公司不知道从什么角度考量，好像铁了心要推他上去。甚至不惜破了往年的规矩，特地把评选年限放宽到了两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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