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房东（下）
“那个，不用不用。”王经理没接手机，目光往屏幕上一落，笑容僵了半拍，随即答应得异常爽快，“君众律所我是知道的，之前也有过交集。我相信。那就用你的范本。”
“邵女士，你看？”
邵姐把笔搁在桌上，抬起头，目光在陈亮身上多停了两秒。
“我没问题。就听小陈的。”
“那我现在就去楼下打印，几位稍等。”
王经理话音还没落地，人已经快步出了门。
临走前，他回头看了陈亮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忌惮，像是头一回真正注意到这个从农村来的大学生——之前怎么没看出来，这小子不好糊弄。
门关上。
邵姐转头看向陈亮，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小陈，没想到你还认识君众律所的律师啊？”
“之前的朋友。”陈亮笑了笑，没说太多，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刚坐下，手机就震了。张婷婷的消息。
“陈亮，听青柠姐说你今年不回家过年了？”
“嗯，就在海城。”
因为“地狱战队”那件事，他跟张婷婷的联系倒是越来越多了，隔三差五就会聊上几句。
有时候是正事，有时候就是随便扯两句。
“那也挺好的。我家就在海城，过年要是无聊的话，可以来找我哥。而且——我打算今年过年出去旅游，你要不要一起啊？”
“啊，这个……还是——”
“不是吧，刚帮了你。你们这些网文作者啊，真是一个样，宅男。拜拜了。”
陈亮看着屏幕，嘴角无奈地扯了一下。这话他没法反驳。
事情已经基本落定，然而，陈亮却忽然有些恍惚。
欧洲定居？那是什么意思？
直到现在为止，陈亮连飞机都没坐过，更没踏出过国门。可有些人，已经在地球另一端安家了。
原以为那些事情会距离自己很远。
可此刻，自己租房子的房东——就是那个即将去欧洲定居的人，那种生活忽然离自己如此之近。像一层薄薄的窗户纸，一捅就破。
近得让他有些不真实，又有些说不清的滋味在心头泛开。
十几分钟后，王经理气喘吁吁地跑回来了，手里捏着刚打印好的合同。
陈亮逐条对照了一遍，确认和PDF上一字不差，这才落了笔。
“呵呵，那个，陈先生。”王经理收好合同，搓了搓手，笑得比先前又多了几分小心，“我们呢，也就是个小公司，之前那份合同确实不太正规。我们主管让我问问，您看……”
陈亮自然明白他的意思。没等他支吾完，便开了口。
“你放心。我只管我自己的事。”
“哈哈哈，好好好，那就多谢您了。您放心，这押金一定按合同来，到时候一分不少退给您——当然，还有邵女士那份。”
看着王经理的态度拐了这么大一个弯，陈亮心里清楚，是“君众律所”那四个字的分量。
此时的陈亮早已不再是，当初那个孤身一人来海城、什么都不懂的少年了。
签完合同，邵姐和楚哥两人便一道出了门。
陈亮看着他们并肩离去的背影，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昨晚还摔杯子砸门，今天一早又和好如初了。他是真的看不懂。太复杂了。
不过这种事，跟自己也没什么关系。
他关上门，回到桌前，习惯性地点开了三只豹的后台页面。
数据一栏，曲线微微上扬。
陈亮的目光顺着那条线往上走，眼睛不自觉地亮了亮。
他点开私信箱——那些隔三差五冒出来的勒索和咒骂，最后一条的时间停在了三天前。往后翻，干干净净。
陈亮盯着屏幕，心跳漏了半拍。这场持续了一个多月的缠斗，似乎真的要结束了。
想想也是。
那些团队终究不是来打持久战的，他们也要效率，也要收益。耗了一个多月还啃不下来，转去别的圈子找食吃，再正常不过。
他截了图，迫不及待地发给了青柠姐。
没过几分钟，预料之中的电话响了。
“小亮，攻击结束了？”苏青青的声音从听筒里涌出来，比平时高了半度，尾调往上扬着，藏都藏不住那股开心。
“好像是。”陈亮靠在椅背上，自己也笑了笑。
“针对咱们公司的攻击，一周前就全面停了。附近几家网文公司也一样。”苏青青的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一个终于翻篇的笑话，“呵呵，估计对方也要回家过年了吧。”
“那就好。”
“对了小亮——还有一件好事。”她忽然顿了顿，像是在电话那头换了个坐姿，语调里多了一层神秘，“公司的创作大会，一周后举行。而且你——似乎很有希望，拿下今年的最佳签约新人。”
陈亮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最佳新人？”
“没错。就是颁给签约当年数据最好的作者。”苏青青说着说着，自己先压不住了，声音里透出笑意，“哈哈哈，你要是能拿下这个，就算正式进了公司高层的视线了。而且——我也能跟着升职加薪。哈哈哈——”
话那头，青柠姐的笑声拖了好一阵才收住，像是心里憋了许久的那口气，终于痛痛快快地吐了出来。
陈亮受了感染，也跟着咧开了嘴角。
只是笑着笑着，嘴角的弧度还没收，心里却有什么东西慢慢翻了上来。
是这一个月来发生的事。
和“地狱战队”第一次的交锋，漫天飘雪般涌出的差评和恶语，以及那些被误导的读者，还有加速下滑的流量。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欲摘王冠，也承其痛。
这一次，他还只是一个普通的签约作者。
可如果真往前走一步，等着他的，恐怕就不止荣誉和名气了。
除却“地狱战队”这样的明枪，还会有更多是是非非——那些藏在笑脸背后的东西，那些他向来不喜欢的东西。
但有人在的地方，就会有利益的拉扯。这是躲不掉的。
陈亮心里清楚，名气这东西，是光，也是枷锁。既然逃不开，那就把该准备的都准备好，把能做的都做到位。
“小亮，这个你放心。结果一出来，我第一个通知你。”苏青青的语气还带着未散的笑意，又比刚才稳了几分，“估计也就这两天了。”
“好。”
挂断电话，陈亮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闷了一个多月的浊气，总算散尽了。
现在还不到去琢磨那些事的时候。
抛开方才那些接连不断的琐事，他现在只想做一件事——回到自己的小说世界里去。那个他最熟悉、也最安心的地方。
重新打开文档，指尖落回键盘。
嗒，嗒嗒。声音一下接一下地响起来，外面的世界便一点一点退远了。他又回到了那个只属于自己的世界里。
关于那个最佳新人奖，陈亮其实没怎么放在心上。
他在意的，是小说本身。
还有之前随手写下的那几篇生活随笔——比起一座奖杯，这些落在纸上的东西，更让他觉得踏实。
和青柠姐聚完餐，又过了两天。
下午，陈亮照常对着屏幕敲字，搁在桌角的乙字号手机忽然响了。
他偏头看了一眼，陌生号码。归属地，海城。
这个号码，知道的人很少。他从不拿它注册任何软件，也不绑定什么服务，连骚扰电话都几乎不打到这里来。
犹豫了两秒，他还是接了。
“喂，你好。请问是陈亮先生吗？”
电话那头有些嘈杂，像办公室的背景音。但那个女声，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熟悉。
“我是。”
听到他的声音，对面明显顿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
“是这样，我是海城晚报的编辑，我叫田薇。”
田薇？陈亮一怔，旋即反应过来——是她。海城作家群里那个隔三差五冒出来求通稿、发消息的编辑，怪不得听着耳熟。
等等。
她不会就是青柠姐说的那个，要托关系帮自己看稿的编辑吧？
没想到青柠姐动作这么快。
“我想确认一下——‘当少年游遇上打工人’这篇文章，作者署名尘见月，是您本人吧？”田薇措辞很客气，“这篇稿子，您是准备投给我们海城晚报？”
陈亮又是一怔。
他只是说想找个编辑朋友帮忙看看，怎么就成了直接投稿了？
不过，握着手机想了片刻，他顺势应了下来。反正早晚要投，而且海城晚报在本地的名气和影响力，都摆在那里。
“是。”
“是这样，陈先生。稿子我们编前会过了，质地不错，副刊那边准备放在生活版。”田薇顿了顿，公事公办的语气里透出一点商量，“稿费呢，千字一百。这篇不满千字，还是按千字算——一百块。您看可以吗？”
电话这头忽然安静了。
一百块。
陈亮握着手机，一时没说出话来。
不是嫌少，是事情忽然就推到了这一步，实在有些超出预料。他本以为，怎么着也得来来回回改上好几轮。
他这边一走神，电话那头便空了。
“喂？陈先生？还在听吗？”田薇等了片刻，语速不自觉地快了几分。
“是这样，价格确实不高。传统媒体现在不好做，海城本地晚报嘛，副刊稿费就是这么个行情。”
她顿了顿，像是觉得该补一句实话，“不过您这篇文章确实不错，角度新，文笔也好。听苏青青说——您平时都在京州？这次是来海城游玩吗？”
京州？来海城游玩？
陈亮彻底糊涂了。
不过琢磨了半秒，忽然有些回过味来——多半是青柠姐搞的鬼。
“嗯，那个田编辑，是这样。”
“我不知道青柠姐是怎么跟您说的。我叫陈亮，这篇文章确实是我写的，尘见月也是我的笔名。”
“但是我没去过京州，现在就在海城上大学。”
“我原本，只是想找个编辑朋友帮忙看看，没想到听您这意思，好像能直接发表？您看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
“什么？”
那头传来一声讶异的低呼。
紧接着是一阵窸窣的响动，像是话筒被一把捂住了。但陈亮还是隐约听见了一串咬牙切齿的暗骂——“该死的苏青青，早晚收拾你。”
电话重新被拿起来时，田薇的声音已经不像之前那般严肃了，语气也软和下来了几分。
“咳咳，那个，陈同学啊。刚才真是不好意思。”
“没事。那我那篇文章……”
陈亮实在想不明白，青柠姐到底跟田薇说了什么，怎么事情会拐到这么离谱的方向，感觉整件事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怪。
电话那头似乎也觉得有些尴尬，田薇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刚才又随意了几分。
“陈同学，能在大学就写出这样的文章，已经很不错了。”
“你这篇呢，有些小瑕疵，稍微改一下就行，选题和立意都很有可取之处。你就说——想不想发表吧。”
“既然写了，自然也想让更多人品鉴一下。”
陈亮说的是实话。有时候，除了钱，还有兴趣，和那点说不清的念想——希望自己的字，能被更多人读到。
“好，那就说定了。也别一口一个田编辑了，听着别扭。我跟苏青青是大学同学，不嫌弃的话，就叫我薇姐吧。”
话到此处，她原本那层公事公办的外壳一下子卸了个干净，语气热热络络的，透出一股豪爽劲儿，就跟在海城作家群里张罗稿子时一模一样。
“那咱们可说好了。我听青青说，你手里还有几篇？”
她语调忽然又紧了紧，像是生怕到嘴的鸭子飞了，那股子急切里藏着几分算计。
“是有几篇。”陈亮没多想，随口应道。
“都发过来吧，我帮你一起看看。小陈。”
“对了——”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尾音拖了半拍，“记得帮我给苏青青带个好。就说，这次的恩情我记下了，改天一定好好谢谢她。”
最后那句“谢谢”，简直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电话就这样稀里糊涂地结束了。
陈亮还是一头雾水。没过几分钟，一封陌生邮件弹了进来——正是自己那篇文章的修改意见，后面附了田薇的联系方式。
显然，苏青青没把陈亮的另一个身份抖出来——否则田薇稍一琢磨便会发现，这个手机号，和她海城作家群里那个叫庸者的飞信号，一模一样。
刚才田薇嘴上说着“小瑕疵”，可一篇几百字的短随笔，大大小小的修改，足足标了十几处。
“唉。果然，我就说没那么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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