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房东（上）

另外，苏橙儿和王媛居然认识——这件事差点当场掀了他的马甲。陈亮翻了个身，盯着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月光，犹豫了好一会儿。

还是找个机会，早点告诉她们吧。

昨晚他没有码字。手机搁在枕边，屏幕暗着。窗外月色淡淡的，铺了半张床。

陈亮翻了个身，心满意足地睡了过去。

一晃，十几天就过去了。

比起刚放寒假那会儿，眼下离过年只剩十来天，年味反倒更足了。

地铁里赶路的打工人，脸上也多了几分急切和藏不住的盼头。

往日那种沉闷的安静，被一通通压低了声音的电话取代——打给老家的，打给孩子的，打给某个约好一起过年的人。

此刻，刚履约请青柠姐三人吃完饭的陈亮，正坐在返回出租屋的地铁上。

周围的热闹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又都从他身边绕开了。

他心里翻涌着一些说不清的情绪，杂在一起，理不出头绪。

他知道，这个寒假，想来还是一个人过。自从那天和父母闹了别扭，他这执拗性子一上来，就再没打过电话回去。

感受着周围那股喜庆的气息，陈亮也知道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自从两个星期前送走徐朗三人之后，陈亮就一直把自己闷在房间里写稿，专心打磨第四部《神陨九霄》。

若不是，之前就答应请客吃饭，恐怕今天陈亮也不准备出门。

除此之外，最近倒还有一件特殊的事情。

写稿的空隙里，陈亮又写了几篇类似“当‘少年游’遇上‘打工人’的随笔，就是一些生活中的琐碎想法啊。

不过是将生活里看在眼里的事、搁在心里的话，安安静静地落到纸上罢了。

写这些东西，本也不是为了挣钱，就是想找个地方把心情接住，跟自己说说话——跟当年写诗是一样的。

今天四人在一起，涮火锅之时，他一并拿给了青柠姐。

让陈亮有些没想到的是，青柠姐看完有些意外，却很认可，说会托关系帮他拿给几个相熟的撰稿人看看。

原本陈亮心里还有些不踏实，怕这些随手写的东西会不会，跟公司的已经签约的合同有冲突。

但现在，他完全不用操这份心了。

因为今天和苏青青一起来的，除了黎曼曼，还有一个人——上次生日宴上见过的孙路，笔名“白首不回头”。

也是到了今天陈亮才知道，原来孙路和苏青青是大学同学，和黎曼曼三个，是认识了很多年的老朋友。

孙路大学的时候就在《海城晚报》上发表过文章。

那时候她也在写小说，所以陈亮刚说出口，她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她告诉陈亮，这些东西和公司签的协议并不冲突，只管放心写。

只不过，后来孙路结了婚，有了孩子，精力实在跟不上了，便不再写那些时事评论，和文学随笔了。

但听说陈亮还有这份心思，孙路还是很高兴，也很支持。

她看着陈亮，笑着说了一句——喜欢就写下去，别丢了。

这种认可，比什么都珍贵。

像是一个人走在一条看不清的路上，不知道前面是荆棘还是坦途，心里正踌躇着，忽然有人在远处点亮了一盏灯，回头对自己说了一句：这条路，走得通。

想到这些，那些鼓励的话又在心里过了一遍。原本闷在胸口的东西，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些。

趁着夜色走出地铁站，腊月的凉风扑在脸上，倒不觉得冷，反倒有些清爽。他步子轻快，一路走回去，直到电梯门在八楼打开。

还没迈出去，争吵声先迎面撞了上来。

801室的门虚掩着，楚哥和邵姐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一个压着一个往上涨。

“丽丽，你替我想想——四十万彩礼，我认了。可三金和下车礼，能不能免了？你也知道，我家为了凑这四十万，亲戚那边都借遍了……”

“这是我们老家的风俗。”

“你想让我那些亲戚邻居都看不起我？让我比别人矮一头？我不管你怎么想办法，自己看着办。”

又是这件事。

这十几天，陈亮早就听得不新鲜了。

甚至可以说，他都快听成半个内行了——先谈彩礼，再谈新房新车，接着是三金、下车礼、红包包多少……

这些原本一窍不通的婚嫁门道，全是陈亮在这十几天内、从那些断断续续的争吵声中，一点一点拼凑出来的。

离过年的日子越来越近，这两人争吵的次数也越来越多，越来越频繁。

陈亮蹑手蹑脚地穿过客厅，低着头往自己房间走，尽量把脚步放轻。人家即将订婚，这种事他不想掺和，也不想让彼此难堪。

可事情偏偏不按他想的来。

“好好好——不结了！这婚不结了！”

啪！一声脆响，是玻璃砸在地上的声音。

紧接着大门被猛地拽开，又狠狠地撞回去。楚哥的脚步声砸在走廊里，硬邦邦的，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门敞着。

邵姐站在房间里，眼睛通红，整个人愣在那里，像是完全没有料到。

陈亮僵在了客厅中央，十分尴尬，只能低着头，加快几步躲进自己房间，轻轻带上门，假装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

“混蛋——你走了就永远别再回来！”

然而一次，楼道里没有再响起犹豫着折返的脚步。只有电梯门缓缓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响——像是一个句号。

陈亮迅速戴上耳机，音乐响起，打开文档。键盘声哒哒地响起来，把门外的动静一点一点盖了过去。

19岁的陈亮，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婚姻，甚至还没谈过恋爱。

就这样，陈亮重新沉浸到自己的小说世界里，心情也渐渐平复下来。一边写着《暗影之路》的连载，一边仔细打磨那部新的《神陨九霄》。

若是放在之前，十几天时间，足够他铺开新书的第一章了。

但这一回不一样，他不想赶。

他希望这一部能帮他再上一个台阶，收入也能往上走一走，把“地狱战队”那场恶意攻击造成的窟窿，一点一点填回来。

所以这是四部小说里，他写得最用心的一部。

或许是日子一天天过，人多少成熟了些；又或许是进了大学，经历的事多了，回头再看那些剧情和人物，心里的感受已经跟从前大不一样了。

沉浸在自己喜欢的事里，亲手创造一个世界，这种快乐不会让人烦闷，只觉得心里又静又满。一整晚就这么过去了。

第二天一早，闹钟还没响，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铃声。

陈亮迷迷糊糊翻了个身，以为是楚哥回来了。

铃声停了，紧接着却是钥匙入孔的声音——门开了。

他猛地睁眼，困意全无。楚哥没有钥匙，这也不是从里面开的门。

在外面租房这么久，他的戒备心从没放下过，抓起衣服一套，径直往客厅走。

迎面站着的，是张熟面孔。

“王经理？”陈亮一怔，“你怎么来了？隔壁有人看房？”

来人正是当初帮他租下这间房的中介，身材微胖的王经理。天冷，他裹了件黑色棉袄，脸上挂着职业化的笑。

“呵呵，陈先生，有点急事。昨晚给你们发信息了，您应该没看到，只好一早冒昧上门，跟几位商量一下。”

陈亮跟他打交道不多，但心里有数——这人脑子活，懂分寸，是个称职的中介。

“你说。”

“隔壁邵女士在吗？要不一起说？”

话音刚落，隔壁房门开了，门口站着两个人——正是楚哥和邵姐。

陈亮目光微动。昨晚摔门砸杯的场面还热着，这会儿两人却一起站在门口。看来在他不知道的时间里，事情又拐了个弯。

“王经理，这一大早的，有事？”楚哥先开口，“水电物业我们可都交了。”

“当然当然。是这样——”王经理搓了搓手，“昨晚才接到的消息，房东要去欧洲定居，打算把房子卖了。买家已经联系好了。”

去欧洲定居？这显然有些触及，陈亮之前从未了解的领域。

“所以是要赶我们走？”邵姐脸色当场变了，“我们可是交了房租的——”

“哎，不是不是，邵女士您别激动，听我说完。”王经理连连摆手，笑意又厚了一层，“新房东也是要出租的，我今天就是来问问几位的打算。房租不变，一切照旧。就是为了方便，得签个三方协议。”

“三方协议？”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都是一脸茫然。术业有专攻，这些合同条文，他们哪里懂。

王经理从皮包里抽出一沓A4纸，笑意盈盈地递过来：“其实很简单，就是一份澄清，签了之后大家都方便，也省得以后扯皮。”

陈亮接过协议，伸手摁开了客厅的灯。

灯光铺下来，他低头一页页翻看——《租赁关系承继三方协议》，甲乙双方若干条款，密密麻麻排了一片。

有些地方似懂非懂，但有一条他很笃定：看不懂的东西，绝不随便签。

“这样，我也不跟几位绕弯子了。”王经理搓了搓手，语气愈发恳切，“原房东急用钱，这房子一直挂在我们这儿卖。”

“昨天好不容易等来个客户，愿意低价接了。所以，我想请各位帮帮忙，行个方便，对不对？”

话说得圆融，但陈亮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王经理，这客户也是你带来的吧。提成，不会少。”

“嗯？呵呵呵——陈先生真是慧眼。”被戳穿了，他也不恼，反而笑得更坦荡，“那我直说了。新房东也是我的客户，买来就是要出租的。”

“你们愿意继续住，那再好不过。省得我大过年的再出去找租客，空窗期一拖又是几个月，对不对？所以，我是真心盼着几位能留下。”

邵姐也听明白了。

她把协议往旁边一搁，目光扫过去，语气里带上几分精明：“那王经理，我们帮你这么大忙，你不表示表示？既然你跟新房东那么熟，这房租——”

“哈哈，好说好说。”王经理立马接过话头，笑得殷勤，“只要大家还在这儿住，我做主，给各位减免半个月房租，怎么样？”

“才半个月？”

“哎呀邵姐，”他脸上的肉都跟着为难起来，“这个地段您清楚，根本不愁租。要不是赶在年关，我哪敢开这个口？”

“这真是看在熟人的份上，我自掏腰包。这一单我也不容易，还得赶在过年前把隔壁那间也盘出去呢。”

看他那满脸真诚的模样，不知道的，还真以为他一心在为陈亮和邵姐着想，拿他们当朋友处呢。

但陈亮心里清楚——减免的那半个月房租，掏钱的绝不是王经理自己。要不是邵姐多问了那一句，这事他们根本不会提，至于那笔钱原本落到了哪里，就不太好说了。

这人嘴里，实话大概超不过一句。

不过转念一想，大家非亲非故，人家本来就是中介，倒也无可厚非。

邵姐看了他一眼，没再争辩，重新拿起笔。

但她余光扫到陈亮——他一动没动。

“小陈，你还有想法？”

“没事。”陈亮抬起头，语气很平静，“王经理，这合同我可以拍个照吗？”

自从签过公司的合同之后，他对任何需要落笔的文件，都留着一份警惕。

“当然，呵呵呵。”王经理脸色微微一滞，随即又笑开了，似乎拿不准陈亮要做什么。

陈亮拍了照，直接发给张婷婷。

她虽刚进入律所不久，却已经是正儿八经的执业律师。

“张姐，帮我看看这份三方协议。”

消息发出去，他放下手机，看向王经理，语气不紧不慢：“王经理，我有个律师朋友，在海城君众事务所。她过一眼，没问题我马上签。”

“君众律所？”

王经理的脸色这一次没藏住，明显变了一下。

邵姐和楚哥对视一眼，默默把笔搁下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几个人都没说话，等着。

消息回得很快。

陈亮也没想到张婷婷这么快。他按下语音，特意外放。

“合同倒是没什么大问题——不过有些地方写得很模糊。比如这一条，后续很有可能押金退不回来。这样，我这儿有个范本，你让中介公司用这个，比较稳妥。”

“好的，多谢。”

陈亮接收完电子版PDF，面不改色地点开，直接把手机递了过去。

“王经理，你看用这个范本怎么样？我朋友就在君众律所，你要是觉得不放心，我现在就可以给她打个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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