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聚会（上）
此刻隔着电话，他几乎能想象出她眉飞色舞的样子。
挂断电话，看着手机里一条条未读信息，陈亮嘴角向上掀起一抹弧度，一边回复唐大哥等人的飞信，一边提着钨丝灯泡往家里走。
半个小时后，笼罩在大山间的寒气似乎开始被太阳驱散。
换好灯泡，拉下电闸，陈亮背起行囊站在正堂，最后环视了一圈房间，视线落在奶奶的遗像上。
自从上了高中，陈亮就再不能像小时候那样，一直待在家里了。
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就像一只无足的鸟，为了生存，只能一刻不停地扇动翅膀，永远无法停在地上。
三清香缭绕周身，陈亮面带笑意，静静凝视着那个慈祥的面孔，双膝一软，缓缓跪了下来。
"我又要走了，奶奶。这里已经没有我留恋的人和物了。”
“我要去海城了。您还记得吗？就是昨天我和您讲过的那个，比这里温暖很多，紧挨着大海的城市。"
说到此处，陈亮那原本冷寂的脸上，忍不住露出一丝笑脸。
“还有昨天我给您的那些朋友，他们都很好。”
“那里还有事情没有做完。奶奶，我不能继续在这里陪您了。”
“过段时间，我再回来看您。”
“或许那时候，孙儿能给您一个惊喜。嘿嘿嘿。”
话音落下，三个响头，重重地磕在地上。
少年骤然站起身，不再回头，一步踏出了正堂。
"吱嘎——"
随着一声刺耳的摩擦，那扇早已锈迹斑斑的大门，再一次关闭。
陈亮脚步越来越快，低着头，一刻不停地向村口走去。
少年没有再回头。
就这样，一直走，一直向前走。
太阳渐渐升高，灿金色的朝阳披散在他身上，像是为他送行。
第二次坐在前往海城的火车上，陈亮有些无力地靠在车厢内壁上，直到火车越来越远，那股激荡在心口的不舍，才渐渐消散。
当耳边嘈杂的噪音，夹杂着复杂的泡面味，骤然冲入大脑，这一刻，陈亮才仿佛如梦初醒一般，回过了神。
“麻烦让一让，热水，热水。”
“注意点，没看见，这还有孩子...”
“切，真是没素质。”
....
相比来时的高铁一等座，此刻的火车虽有些拥挤，但胜在便宜。
陈亮不想再在那个村子里多待一刻，便直接买了最近的一趟车。
只抢到硬座，他抱着背囊，整个人蜷缩在狭窄的车厢里，尽量让身体贴住车厢内壁。
火车要开将近十二个小时，到海城时大概已是晚上十点。
好在离开海城之前，他就把最近几天的章节提前设置好了，此刻倒也不着急。
车速越来越快，窗外的积雪渐渐少了。火车一路向南，窗外的景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推着，一页页翻过——
先是起起伏伏的山丘，而后地势陡然一缓，变成了辽阔的平原。
成片成片的塑料大棚铺向天边，白茫茫的，像给大地盖了一床床被子。
再往后，连大棚也少了，只剩下一马平川的田野，黑褐的土地裸露着，等着开春。
第一次去海城时，陈亮心里更多的是对未来的忐忑和期待，并未仔细看过这些风景。此刻再看，却也不失为一幅极美的山水画。
只是以他如今的心境，这眼前的群山连绵、三五农家、还有那一马平川的田野，似乎又是另一番模样了。
“瑞雪飘零群山外，炊烟作伴天地开”
“过尽千山皆不客，此身独向离人间”
看着眼前这幅不断变化的水墨画，低落、思念、孤独、震撼、这百般滋味，全都付诸在了这首诗中。
轻叹一口气，紧了紧抱着的背囊。不知是连日的伤心还是疲惫，不知不觉之间，陈亮就歪着头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背后传来一阵推搡，陈亮才渐渐醒了过来。
看了一眼时间，此刻路程才过半，还有很长一段时间。
“抱歉啊小伙子，刚才没看见，你没事吧？”
陈亮回头，是一位领着孩子的中年妇女。
孩子大概七八岁，戴着眼镜，瘦瘦小小，看起来应该还在上小学。女人手里提着行李箱，还挎着一个大包袱，正一脸歉意地看着他。
“嗯？没事。”
直到此刻，陈亮才感觉到后背有些隐隐作痛，大概是刚才被她那只大行李箱撞了一下。
“妈，09E，我们到了。”
小男孩指了指陈亮对面的卧，声音轻轻的，有些内向。
“好。”女人歉意地朝陈亮点点头，放下沉甸甸的包裹。
看到这一幕，陈亮神情一阵恍惚。
他呆呆地望着那对母子，忽然就想到了十几年前——自己的父母，是不是也是这样，提着大包小包，挤上开往深市的火车？
“小伙子，你真没事吧？”
陈亮这副出神的样子，倒让女人有些意外，还以为刚才那一下撞得不轻，担心地追问道。
“呵呵，没事，刚才走神了。”
陈亮猛然回神，尴尬地笑了两声，别过脸去。
他以为这小插曲就此结束，便又转头看窗外。
“哥哥，吃橘子。”
几分钟后，那个小男孩怯生生地蹭过来，手里捧着几个砂糖橘，眼睛盯着脚尖，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小伙子，都是家里种的，拿着吃吧。”
女人坐在下铺搭话。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棉袄，裤脚沾着泥点，脚上一双旧解放鞋，手背粗糙，指节粗大——一看就是常年干活的。
“好，谢谢了。”
陈亮看着内向的小虎，笑着拿了一个橘子。
“小伙子，你也是去海城？”
有了这茬，三人倒也熟络了几分。
“嗯。”
陈亮往日不爱搭话，但今日拿了人家的橘子，路途又长，车厢里又吵，倒也乐意聊几句。
“你看你就是大学生。”
女人眼睛一亮，说话带着海城当地的尾调，却又掺着点乡音，“这是我儿子，小名：小虎，还在上小学，就是有些不爱学习。”
女人自顾自地讲着，仿佛在讲述一件和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她搓着那双粗糙的手，嘴角带着笑，眼底却没什么光亮。
"我在海城打工快十年了，在电子厂流水线。"她顿了顿，"他爹也在那边跑外卖，过年都不一定回得来。"
小虎坐在一旁，低头剥着橘子，一声不吭。
"我就想着趁着假期，带他来大城市看看。让他知道，外面是啥样的。"女人声音低下去，"然后好好学习，未来能考个好大学。"
陈亮听着，手里攥着那个橘子，没有说话。
"哥哥，海城……大吗？"小虎忽然抬起头，声音很轻。
"大。"陈亮低头看着他，仿佛在回答几年前的自己，"比你想象的大。"
"那……好玩吗？"
这一瞬间，陈亮沉默了。
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他想起海城拥挤的地铁、还有那些满脸疲惫、背井离乡的打工人，想起三只豹公司和“地狱战队”，想起青柠姐、唐大哥，还有很多人。
"不好玩。"沉思片刻，陈亮笑着回答道，"但值得去看看。"
女人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眼角挤出几道褶子："你这孩子，说话怪有意思的。"
陈亮没笑，只是缓缓转过头，看向了窗外。
这场突如其来的谈话，也就这样无疾而终了。
或许是小虎的话提醒了他。
陈亮就这样静静地望着窗外，又一次陷入了沉思。
直到窗外的田野越来越稀少，远处开始出现楼群的轮廓，由点及面，由疏到密，像是从大地上生长出来的森林。
随着一声急促的广播响起，海城，到了。
“哥哥，再见。”
中年妇女微笑点头离开，这场偶遇，也随着火车到站，彻底画上了句号。
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陈亮嘴角掀起一抹浅笑，也背起自己的行囊，再次踏上了属于自己的旅途。
人海茫茫，或许再难相逢。这一刻，陈亮忽然想起了，苏轼那句诗。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不过，此刻陈亮的心境，还远远达不到如此豁达和洒脱，心中有太多羁绊，又如何做那只留痕的飞鸿呢？
轻叹一口气，坐上出租车，陈亮也终于腾出手，有机会打开手机了。
"小滑头，原来是回老家了。”
“我最近很忙，吃饭的话可能要下周了。不过，我可不是青儿，绝不会给你省钱哦。[菜刀][菜刀]"
"我要狠狠地打你这个土豪了。[阴险][阴险]"
"没问题，曼曼姐。
陈亮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个女人似乎总喜欢开玩笑，连文字都带着一股扑面而来的戏谑感。
此刻已是晚上十一点多，然而返回出租屋的陈亮，却没有一丝困意，反而感觉一身轻松，精力充沛。
他熟练地打开电脑，点开第四部小说《神陨九霄》的大纲。
"看来是时候加快进度了。"
这次回老家，又一次撞见那些旧人，陈亮买房的念头愈发坚定，对钱的渴望也越来越重。
他瞥了眼后台，《暗影之路》的数据依旧一泻千里，同时，"地狱战队"之事的影响也远超陈亮的预期。
"既然如此，那就抓紧开第四部。"
有了前三部经验积累，陈亮现在对于剧情设计、节奏把控、人物描写等各个方面，都有了不小的进步。
因此，这一次再提起笔，几乎没有任何阻力。
星月作伴，一个全新的小说世界，就这样在他一寸寸开垦之中，一点点丰富起来。
与此同时，陈亮也在其中遨游，享受那种全身心投入的快感。
进入寒假，没了期末考试和课程，对他而言，昨夜自然又是一个不眠之夜。灵感来了，就得死死抓住。
他一口气写到凌晨三四点才停笔。
“叮铃铃——叮铃铃——”
天刚蒙蒙亮，陈亮刚阖上眼没多久，枕边的甲字号手机就跟催命似的响了起来。
他眼皮沉得像灌了铅，抬手在床头乱摸，无奈叹了口气，不得不爬起来。
“喂……”声音哑得不像话。
“陈亮！我们学校放假了。明天一起回去吧！”
电话那头，王媛的嗓门亮得刺耳，还不等他插话，那头就噼里啪啦地炸开了锅。不知怎的，今天的王媛格外兴奋，像是憋了一肚子话终于找到了出口。
“露露说明天就到家了。到时候，咱们一起聚一聚？”
陈亮揉着太阳穴，听着那头兴致盎然，心里却清楚自己不打算回去。可一上来就泼冷水，似乎又太煞风景，他正斟酌着怎么开口。
“喂？陈亮？咋不说话了？打个电话也能发呆啊？”王媛在那头连声催促。
“啊……”陈亮清了清嗓子，“刚睡醒，有点懵。”
“哦！对了陈亮，你不是租了个房吗？”
“我今晚要跟同学聚餐，明天直接坐高铁，就不回学校了。行李先放你那儿，怎么样？”
“没问题。”
陈亮想也没想就答应了。大概是明白自己今年不准备回去，心里头多少有些愧疚。
“那好，一会儿我就过去！”王媛的语气愈发轻快，“对了，晚上我们要聚餐，一起来吗？”
王媛知道陈亮不喜欢往外跑，但闲着没事时，总还是爱叫上他。
不过，好在她这学期也一直在忙学习，倒也没提几次，否则陈亮还真不好一直拒绝。
“哎呀，别总窝在你那小屋子里了！”
“上次国庆叫你出来你就不出来，这次说什么也得来，就一起吃个饭。”王媛顿了顿，声音忽然促狭起来，“对了，我还要给你介绍漂亮美女哦。”
话音落下，根本不等陈亮拒绝，电话“嘟”的一声就断了。
陈亮看着黑下去的屏幕，轻叹一口气。
不过想到自己过年也不准备回去，而且确实几个月没见了，最终还是决定去赴这个约。
他发了条消息过去：“好，时间地点发我。上午我都在家，你随时来。”
发完消息，陈亮彻底从床上爬起来，简单收拾屋子。毕竟一会儿王媛要来，总不能还一副刚睡醒的狼狈样。
然而，东西收拾到一半，三人小群里的消息开始疯狂弹出。
还没等他看，一则飞信通话就弹了出来。
“喂——陈亮！王媛！我今天下午就到海城了，怎么样？”
三人的飞信通话几乎同时接通，吴露露那得意又嘚瑟的嗓音率先炸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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