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回家（下）
就这样静静地呆坐着。
自从奶奶离开之后，陈亮每次再坐在这个位置，心里总是空落落的，像是缺了一块，风从里头穿过去，呜呜地响。
他夹了一筷子咸菜，嚼了两下，又放下筷子，实在不愿强迫自己。
默默收好泡面和咸菜，陈亮转身将其，放回了柴房里的灶台内。
这是冬天，倒也不用担心，明天会坏掉。
夜色深沉，陈亮像从前那样，搬了把椅子坐在杨树下，静静地望着天。看群星璀璨，看银河横贯天际，仿佛那上面藏着人世间所有的可能。
也就是在这里，在奶奶一个个离奇古怪的故事里，他度过了一个又一个梦乡。
也就是在这里，望着无尽的星空，年少的陈亮脑海里曾翻涌过无数奇思妙想，成为日后他提笔创作时，最初的那一点星火。
如果说，青柠姐是陈亮网文之路上的引路人；
那么奶奶，就是那个在漫漫长夜里，亲手为他点燃火种的人。
就这样，背靠在杨树上，身上搭了条薄毯子，陈亮不知何时，再一次沉入了梦乡。
当耳边再次响起熟悉的鸡鸣与犬吠，他缓缓从梦中苏醒，舒服地伸了个懒腰，嘴角下意识浮现出一抹笑意。
这一瞬间，他仿佛再次回到了多年前，忘记了自己已经是上了大学。
“奶奶，今天早上有溏心蛋吗？”
然而，回答他的，只有原地卷过的阵阵寒风。
陈亮脸色骤变，无声地站起身，收起早已掉在地上的破毯子，低着头，默默走向柴房。
是啊，这里已经没有了想见的人，早已不是故乡了。
昨晚他发现柴房的灯泡坏了，打算买个新的换上，然后便离开。毕竟这里，已经没有什么事要做了。
落芸村只有村口一家小超市，是村长儿媳妇开的。陈亮虽心中不愿，但也实在没有办法——那里不仅是超市，更是村里的消息集散中心。
然而，生活似乎总喜欢戏弄人。
临近春节，村里很多外出务工的人都回来了，自然也包括陈亮那些旧相识。此刻，他们正三五成群地坐在村口超市门口，大声侃着大山。
门口还停着几辆汽车，平均价值大概在二十万上下——显然这些当年没考上高中的人，这些年也挣到钱了。
“唉，你们看，那是谁？”
“这不是狗娃吗？咱们村的大学生啊！哈哈哈！”
当陈亮走进村口超市时，这些人显然也第一时间认出了他。众人眼里闪过戏谑之色，目光在他身上飞速打量起来。
这些人早已成年，自然不会像小时候那样将他堵在墙角打一顿。
但长大了，自然也有长大了的游戏规则。
“要一个灯泡。”
“哟，大学生回来了？”老板脸上堆满了笑，上下打量着陈亮，言语间说不出的亲近，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们关系有多好，“三十块，便宜点卖给你，都是亲戚，婶子肯定给你个实惠价，嘿嘿嘿。”
陈亮清楚地记得。
小时候自己第一次来买醋，别人卖一块五，卖给他就要三块。后来，即便是奶奶来闹了一通，也是不了了之。
这种老式的四十瓦钨丝灯泡，最多也就十五块，她却要三十块。
陈亮不是傻子，眼里闪过浓浓的寒意，冷冷地瞥了眼这个女人。
“你这孩子，嫌贵是吧？”
“那这样，收你二十五……不能再便宜了！”
似乎是察觉到陈亮的不情愿，老板娘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再次开口，故作大方地解释道。
“那这样，收你二十五……不能再便宜了！”
“二十。不卖，我就去镇上买。”
陈亮实在不愿和这里的人多费口舌，冷冷地吐出几个字，就这样盯着老板娘。
“唉，你这孩子，咋还和小时候一个脾气？”
“二十就二十，就当我赔钱了。”
“以后大学毕业，出息了。可别忘记婶子对你的好啊。”
就在陈亮掏出手机，准备扫码付款之时，身后那群打量了半天的旧人终于按捺不住了。
“陈亮，好久不见啊。怎么还这样不爱说话？”
为首之人叫张天赐，是村长的侄子，也是当年上初中，带头欺负他的那群人其中之一。
他没考上高中，据说是村长托关系送了技校，现在在外面修车。
“来一根烟。”
染了一头黄毛，身上纹身不少，嘴里叼着烟，此刻，他正一脸戏谑地看着陈亮，递来了一根烟。
眼看陈亮站在原地无动于衷，场面陡然变得尴尬起来。
“还没学会抽烟啊？你这可不行啊。狗娃。”
“作为哥哥的要给你提个醒，到了社会上，不会抽烟可不行啊？”
另一个耳朵上打着耳钉的胖子，晃着膀子走上前，腰间的汽车钥匙随着脚步一甩一甩，在太阳底下闪着光。
他脸上堆着笑，语气却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说教味儿：
“唉，你们这是什么话？狗娃可是我们村的大学生。”
“切，大学生怎么了？我没上过大学，不是一样房子、车子、票子都有了？上大学也没有什么用？”
“就是，读书根本没用。狗娃、要我说，你就退学，和我们一起去打工，到时候，我们还能照顾你一下。”
....
眼前六个人一唱一和，仿佛在说相声一般。
然而，就在这短短一瞬间，往日那些回忆骤然苏醒。
对于眼前这些人，陈亮可谓恨到了骨子里，根本懒得逞口舌之力。
他没有一句废话，冷眼扫过这群人，而后转身问道：
"有甩棍吗？菜刀多少钱？"
小时候，这些人喜欢仗着人多欺负陈亮。
村里不做主，学校默然，陈亮能安然考上明月一高，可不是靠一味忍让，而是靠一次次不要命的狠劲，一次次打出来的。
村里人谁不知道，陈亮那股邪性到骨子里的脾气？
那次家里大门被泼大粪，陈亮二话没说，抄起家里菜刀就冲了出去。任谁看到那个青筋暴起、红了眼的愣头青孩子，也不敢再放肆。
"啊？呵呵呵，你这孩子，可别犯浑啊。"
陈亮这轻描淡写的话语，瞬间勾起了老板娘的回忆。原来看戏的表情没了，她厉声呵斥起那五六个人：
"天赐！大过年的，都胡说什么呢？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你这……呵呵，嫂子，我们这不是开玩笑的吗？教育教育他，谁知道这狗娃还是这么……这么不经逗啊。"
"就是，这样到了社会上，肯定要吃亏的。"
"切，还真是穷横穷横的。"
……
看着这些人的冷嘲热讽，陈亮心里越发坚定了在明月县城买房的想法。而且不仅要买，还要买最好的房子。
"呵呵呵，狗娃啊，不是……那个小亮啊。别搭理他们，就是闲的。"
现在已经不是小时候，大家都已成年，陈亮不想动手，冷冷地扫了众人一眼，从兜里掏出手机。
然而直到此刻，他才想起，昨晚离开海城时，就把三部手机全关机了。
他熟练地掏出丙字号手机，扫码付了钱，转身离开。
"大学生怎么了？愣头青一个。哈哈哈，有什么用？"
"嘘嘘，晚上睡觉睁着点眼啊，否则院子里多了些东西。哈哈哈。"
"就是，一起喝酒去，走了走了，没意思。"
……
没有理会身后滚动的石子，还有那些冷嘲热讽。即便对方有六个人，若真动起手来，陈亮一点都不怕。
他漫步走在路上，随着寒假开始，丙字号手机里没有一条新信息。
往日那些活跃的班级群、专业群全都沉寂了下来。
特别是平时最是热闹的304宿舍群，从前天天刷屏，分享游戏和短视频，如今放假以来，已经一天一夜没有一条消息了。
仿佛被遗忘了。
然而，当陈亮打开甲乙两部手机时，几十个未接电话和无数信息瞬间扑面而来。
仅青柠姐一人，从今天上午开始就打了十几通未接来电。
"糟糕，该死，怎么忘了开机？"
陈亮做事向来滴水不漏，可前天晚上太过伤心，加之昨天白天又睡了过去，便将这事抛在了脑后。
"小亮，公司过几天有个晚会，你要参加吗？"
"嗯？还在码字吗？"
"电话怎么关机了？小亮，是有什么事吗？"
"小亮，你在出租屋吗？怎么不接电话？"
"小亮，看到回个信息。"
……
"陈亮，怎么关机了？青柠姐似乎找你有事，看到回复一下。"
"小陈，在忙吗？电话怎么关机了？"
"小滑头，去哪了？都在找你呢。难道去约会了？"
……
屏幕上，一条条信息飞快地翻过去。身后那些明里暗里的嘲讽，也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陈亮的心跳忽然就快了，也就在这一瞬间，他一下子想明白了许多事。
苏轼说，此心安处是吾乡。
陈亮想，或许，他也找到了自己心里的那个故乡。
"抱歉大家，我很好。临时有急事回了老家一趟，给大家添麻烦了。"
信息发进群里，下一秒，青柠姐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喂，小亮，你没事吧？怎么不接电话？人在哪啊？"
电话那头传来着急的嗓音，显然是青柠姐一直守在手机旁，急等着他回复。
"我在老家。抱歉青柠姐，这件事是我欠考虑了。"
"呼……没事没事，人没事就好。"电话那头，青柠姐先是长长舒了口气，像是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随即声音缓下来，带着几分无奈："你怎么忽然回去了？不是距离过年还有一段时间吗？"
"我……我想奶奶了，就回来看看。"
若是以前，陈亮或许谁也不会说。但自从上次和青柠姐讲了过往之后，两人之间的距离又拉近了许多。他犹豫片刻，还是说了出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显然苏青青完全能够理解陈亮的意思。
"原来是这样。那...你照顾好自己，记得开机。"
"嗯，我知道，青柠姐。"
漫步在林间坑坑洼洼的小路上，听着耳边熟悉的嗓音，陈亮忽然觉得，眼前那些低矮的房屋，灰蒙蒙的山坡，都变得不一样了。
像是蒙了多年的灰，忽然被人擦了一把，底下透出原本的颜色来。
“那你这是回去过年了？”苏青青的嗓音里还带着点儿，方才没散干净的担心，但语气已经轻了下来，像是在确认他真的没事。
“不是”陈亮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我下午就回海城了，今年在海城过年。”
话到此处，陈亮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声音里浮起一丝久违的笑意。
“我记得还欠青柠姐一顿饭，总不能拖到明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苏青青似乎也笑了，隔着听筒都能想象到她微微扬起眉的样子。
“我可一直没忘，昨天曼曼还问我，你是不是想逃避请客。”
“那，小亮，回来的路上，一定注意安全。”
电话刚挂断没一会儿，又震了起来。陈亮看了一眼屏幕，是青柠姐。
他接起来，还没开口，那头的声音就先到了。
“唉，差点忘了正事——”苏青青忽然抬高了一点音量，尾音里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尴尬，“公司年底有个晚会，你来吗？每年签约作者都会聚一聚，高管也会出席。”
她说着说着，语速不自觉地慢了下来。似乎没抱什么希望，却又隐隐盼着陈亮能答应；想劝他，又怕勉强了他。
“你若是不愿意，就算了。”
陈亮沉默了两秒。
“参加吧。”
“嗯？”苏青青的声音一下子扬了起来，尾调往上跳了跳，是那种毫不掩饰的高兴，“小亮，我没听错吧？”
“当然没有，青柠姐。”
陈亮心里清楚，这终究是公司的场子。
若自己一直让青柠姐挡在前面，哪怕现在还在上学，等毕了业，要是还想在三只豹长久干下去，难免会让管理层有些看法。
以他现在的体量，说到底，不过是个签约作者，一个员工罢了。
所以，既不想让青柠姐难做，也为了日后打算，陈亮觉得，有些必要的聚会和晚宴，自己该学着参加了。
“好好好！”苏青青没多想，语气里满是兴奋，“那我可得好好打扮打扮，让他们看看我招来的天才网文作家！哈哈哈——”
陈亮不喜欢聚光灯，也不喜欢万众瞩目。但苏青青喜欢，而且她向来是个对自己要求极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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