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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回家(上)


愤怒、委屈,担心交织在心头,像是一团永远理不清的麻团。

他不明白,为什么明明是最该亲近的人,明明是一通本该暖和的电话,却总要一句句把对方往远处推?

为什么每次开口,最后都变成这样?

或许,有时候,人就是这么复杂吧。

强忍着内心的失望,陈亮站在原地,没哭,也没闹,甚至连伤心都压进了肚子里,一声不吭。

他不再是那个会对着电话大喊大叫的孩子了。

他缓缓走到阳台。

那轮圆月似乎和去年一样,冷冷地挂在天上。

月光照下来,那张朝思暮想的脸,毫无预兆地撞进眼底。

这一瞬间,时光仿佛骤然倒流,一切都回到了几年前——落芸村,杨树下,那个蝉鸣悠长的仲夏午后。

“奶奶,”他对着夜空,声音低得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我想你了。”

他告诉自己不要哭。可思念这东西,从来不由人。当那张脸在记忆里愈发清晰,两行泪终于无声地滑了下来。

手中重剑难破甲,耳边轻语已穿心。

这一刻,陈亮抬手抹了把脸,没有一秒钟犹豫,点开了购票窗口。

海城到明月城,最快的高铁。

一等座,841块。

他裹上棉袄,背起行囊,推门而出,没有一刻停留。

委屈和思念在胸腔里绞作一团,越拧越紧。他没哭出声,只是脚步越来越快,从走到跑。

仿佛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又像是记忆中那扇老门在远处呼唤。

什么理智、什么计划,全顾不上了——此刻他只有一个念头,回去。

与此同时,百里外的深市,郊区一间狭窄的出租屋里,墙角泛着霉斑,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闷味。

陈父靠在掉漆的桌边,闷头抽着烟,烟灰缸里已经积了半缸烟头。

里屋床上,陈母仰面躺着,右臂缠着一圈圈绷带,在昏暗的灯光下格外刺眼。

“强哥,真不回去了吗?”

半晌之后,陈母侧过身,声音发颤,带着淡淡的哭腔。

“其实……我胳膊也快好了。”

烟雾缭绕中,陈父沙哑低沉的嗓音像是被砂纸磨过,透着百般滋味。

他狠狠吸了最后一口,将烟蒂摁灭在缸底,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仿佛下了什么决心,又仿佛只是认命。

“你都快好了,这时候更经不起折腾。”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没敢看她的眼睛,“这边医院近,我照顾你方便。再干几天,把剩下的医药费挣出来……也能给娃儿多攒点。”

飞速的高铁上,陈亮第一次坐进一等座,却全无看风景的兴致。

原本绿皮车要摇摇晃晃九个多小时的路程,如今不到五小时便已抵达。

当他走出明月城火车站的刹那,天已经大亮了。

他忽然想起,就在今年上半年,也是在这里,站在这个出站口,自己曾从滚滚人潮中,踮起脚,接过父母。

那股复杂的滋味又泛了上来。

陈亮重重地摇了摇头,强迫自己别再想,抬手拦了辆出租车,直奔城西那家老烟酒店。

“老板,十瓶明月特曲,三斤桂花糕。”

“十瓶?”老板上下打量他一眼,“小伙子,没那么多存货了,只剩八瓶。你看看这酱香龙河酒成不?不少人爱喝这个。”

“只要明月特曲。”

付了钱,他又拐去街角的香烛店,买了香烛纸钱。

东西备齐,这才再次踏上归家的路。

明月城刚下过一场大雪,山坡背阴处还积着未消融的残雪,白森森地嵌在黄土里。山间的寒风刮在脸上,没有了海城那股咸腥的海味,却更刺骨,像钝刀子割肉。

“小伙子,回来过年啊?”

没有普通话,这口熟悉的乡音让陈亮恍惚了一瞬,仿佛又回到了高三那年。

“嗯。”

心情不佳的陈亮,不愿多搭话。

出租车一路颠簸,开到水泥路尽头,便是落芸村村口。

陈亮瞥了眼路边那几栋新盖的别墅和小楼,心头没有半分归乡的雀跃。对他而言,这村子里住着的,从来不是牵挂,是扎在肉里的刺。

他没进村,绕开那片屋舍,沿着林间山路,径直往后山去了。

山间的杨树和侧柏,光秃秃地杵在原地,似乎和几年前没什么两样。

大雪过后的林子萧瑟了许多,枝桠上挂着残雪,地上是化了一半的泥泞。林间小路还潮着,每一步踩下去,黄泥就粘住鞋底,越沾越厚,抬脚时格外沉。

可这条路他太熟了,小时候跑过无数回,闭着眼都不会走错。

然而如今再走,脚下越是拖泥带水,越是越急,仿佛心里有个声音在催他——再快点。

小路走到尽头,那块石碑终于出现在眼前。

碑上落了厚厚的灰尘,边角还积着未化的残雪。

碑前整整齐齐码着几十只明月特曲的空酒瓶——那是上半年他放的,如今酒干了,瓶子却还在,孤零零地守着,只是略显萧条。

看来这几个月,除了他,没人来过。

陈亮把怀里的东西缓缓放下。

一路上的那股急切,到了这儿忽然就沉了下去。

陈亮挽起袖子,一点点扫掉碑上的积雪和灰尘,又一寸寸仔细擦拭,动作慢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林间寒气往肺里钻,脚下泥土潮湿阴冷。

陈亮缓缓跪下去,额头抵着冰凉的碑座,轻声呼唤道。

“奶奶,”他声音哑得厉害,“我来看你了。”

陈亮拧开一瓶明月特曲,满上一杯,缓缓倾倒在碑前的冻土上。

酒液渗进泥里,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奶奶年轻时本是个洒脱人物,在村里也曾是风云人物,最爱喝两口;可老了之后跟高血压斗了那么多年,医生不让喝,她便极少碰酒了。

她总是笑着说,酒贵,不如留给亮娃子。

山风很大,火柴划了好几根才点着香烛。陈亮护着那簇火苗,将香烛端端正正插在碑前冻土里。

他把在香烛店买的纸钱一张张叠好,投进火里。

而后他才解开那包桂花糕,一块块在碑前摆开。

这桂花糕是陈亮从小最爱吃的。奶奶舍不得给自己买酒,却总在卖菜换了钱后,买齐材料,亲手蒸给他吃。

可如今,再也吃不到曾经那个味道了。

陈亮拿起一块桂花糕,轻轻咬了一口。

可为何,却是苦的?

黄纸卷着黑灰往上飘,陈亮就跪在那儿,看着火光明灭。

七个多小时的路程,他心里攒了多少话,此刻却一句也吐不出来。

有多少委屈和担心,又有多少思念和埋怨?全堵在喉咙口,烧得眼眶发酸,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山间的寒风呼啸,像是在发泄愤怒,又像是无声的哀鸣。

临近春节,山下的村庄里隐约传来三两声爆竹响,本该是团圆的喜气,落在陈亮耳中却格外刺耳。他跪在碑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石碑。

“奶奶,我去了外面的大城市,认识了很多人,也遇到了很多事。”

“您常说,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叫我擦亮眼睛,一定要交真朋友。”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一直记着,没忘。”

“这半年,我确实交了几个真朋友。她们都很好,不像村里那些人。”

“您不是常说,想出去看看吗?我讲给您听。”

“就在咱们村子西南方向,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个叫做海城的城市。那里靠近着大海,比我们村子要很多,而且......”

少年就这样跪在石碑前,一点一滴地讲述着他在海城的见闻。

从第一次坐车抵达海城,和青柠姐的初次见面,和三只豹公司的签约,幸福家园的刘大哥...一个个个人,一件件事,像是流水般从他嘴里淌了出来。

讲述海城早晚高峰的拥堵,讲述出租屋楼下那个好吃的早餐铺,还有最近被“地狱战队”搞得焦头烂额的日子。

风渐渐停了,林间的寒气却越来越重。

陈亮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慢,眼皮也越来越沉。

一股寒意袭来,再睁眼时,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他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竟趴在石碑前睡着了。

山下的村庄灯火稀疏,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山里夜晚的天气格外阴冷,即便穿着厚重的棉袄,陈亮依旧冷得微微颤抖。站起身的刹那,只觉膝盖发麻,四肢僵硬。

不过,来时路上一直堵在心头的东西,却彻底消散了。

黑夜中,月光洒下来,石碑微微泛着冷光。

陈亮嘴角含笑,看着面前的石碑,只觉得刚才这一觉睡得好舒服——像是小时候躺在奶奶怀里,摇着蒲扇,一觉睡到天黑。

他拍了拍膝上的泥,又看了一眼碑前那排整整齐齐的酒瓶和已经凉透的桂花糕,轻声道:“奶奶,谢谢您。”

阴风吹彻雪中寒,夜色覆笼沁暖心。

天人缘何断舍离?经年不曾入梦来。

可今夜,她终归是来了。

皓月当空,群星璀璨,银白的月光披在身上,化作前路,照亮了下山的路。少年就这样一步一步,踩着夜色,朝山下的灯火走去。

沿着小时候最熟悉的小路,陈亮绕过山头,一路畅通无阻,向着村西头最后几间瓦房走去。

"汪汪汪——"

不知是天色太黑,还是太久没回来,万籁俱寂的村子里,看门的狗纷纷朝着他吠叫。

早年铺的水泥路早已变得坑坑洼洼,积雪化成的积水积在坑里,月光一照,倒映出陈亮消瘦的背影。他不想和任何人撞见,对这个村子,他早就没有半分感情。

"谁啊?走夜路怎么不开灯?"

事与愿违。一个拐角处,一道刺目的手电光骤然打在他脸上。

"狗娃?你怎么回来了?"

那人的语气带着几分惊讶。两人相隔十几米,陈亮脚步没停,仿佛没听见一样,低着头自顾自往前走。

"唉,你这狗崽子!没看见人啊?连个叔都不知道叫?"

任凭那人说什么,陈亮今天只想回老看看,其余的人一个也不想看见,便直接选择了漠视。

"呸,邪性。还和小时候一个狗脾气,欠收拾。"

"这老陈家的人都邪性,搭理他们干什么?穷鬼。也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还考上了大学。切。"

两人的窃窃私语,在这黑夜里格外响亮,一字不漏地刻进陈亮耳中。

就是这两个人。

小时候,带头欺负他的就是他们儿子;也就是他们,仗着村里大姓,和村长沾亲带故,一句"不就是孩子打闹吗",轻描淡写地揭过了。

后来更是人多势众,想要多吃多占自家的农田,甚至在争地时,将一桶大粪狠狠泼在了自家门口。

陈亮眼神骤寒,双拳紧握,牙关咬得发酸。他在极力克制自己——怕控制不住,就会抄起砖头,给这两人狠狠来一下。

眼前一幕幕历历在目,陈亮从不是什么以德报怨的大善人,更没资格说原谅。

仇人就是仇人。

穿过村中的小路,强忍着恶心和恨意,陈亮从怀中取出,那枚系着红绳的古铜色钥匙。

门口的菜园早已荒废,奶奶亲手编织的竹栅栏被踩得乱七八糟。

他不愿多看,推开锈迹斑斑的铁门。

院子中央散落着几块不知从哪来的砖头。

那棵老杨树无精打采地矗立着,光秃秃的,和陈亮一样,孤零零地站着,仿佛两个千疮百孔的老友重逢。

他熟练地抄起水缸里那个葫芦剖成的大瓢,探入井中,而后大力摇动井臂。水井已经年久失修,摇臂每压一下,都发出一声"吱嘎吱嘎"的叫声。

他没有停,继续加倍使劲。

这些动作是那么熟悉,仿佛早已刻进了骨子里。

终于,井水涌了出来,“咕咚”一声砸进桶底,溅起一片水花。

有了水,才算是真正回了家。

冬天的井水反不如想象中寒冷,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暖意。陈亮掬水洗了把脸,缓缓转身,走进正堂。

自从奶奶去世后,屋里再没人收拾,很多农具都被收进了柴房。

屋子里的陈设极其简单,除去桌椅板凳,只剩下一炉香灰,和奶奶的遗照端端正正摆在那里。

陈亮从怀里掏出剩下的清香,郑重地点燃,敬了上去。

随后,又取下晾在绳子上的灰色毛巾,开始擦桌子,打扫屋子。这间小山村的房间,也终于再次亮起了灯。

当一切都收拾妥当,已经很晚了。

陈亮呆呆地坐在桌前,面前摆着父母上次回来剩下的泡面,还有一碟咸菜。虽然已经一整天没吃饭,可他此刻却毫无食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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