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寒假（下）
许海东面色更沉，重重合上行李箱，嘴里低声骂了句什么。
“今晚好几百公里呢，你让几十个人等你一个人吗？到点就出发，迟到了没有人等你。”
对方不容分说，直接挂断。
直到此刻，陈亮才恍然明白，许海东为何带这么多东西——原来是准备去打寒假工。
嘴里骂骂咧咧的许海东，来不及继续收拾，拉起行李箱，重重地砸上门，一言不发地就离开了。
原本在这方寸之地，大家吃着一样的食堂饭，打着一样的游戏，开着一样的玩笑，看似没什么不同。
可寒假一来，一切便像被剥去了伪装，各自打回原形——有人去旅游，有人去参加游学活动，有人挤大巴去工厂打寒假工
人和人是不同的。
望着许海东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陈亮心头忽然又浮起那个念头：四年后……不对，如今只剩三年半了。
届时这宿舍六人，又将散落在怎样的命运里？
“走了。”
陈亮脸上挂着标志性微笑，猛然站起身，对着身侧的赵坤道。
“提前说一声，新春快乐！”
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命运，304的宿舍门再次关闭，陈亮背起行囊，向着幸福家园的出租屋走去。
拥挤的地铁上，多了很多青春面孔——放假回家的大学生。
陈亮从不在地铁上低头刷手机，于他而言，这方寸车厢不是打发时间的工具，而是观察生活的平台，更是写作的灵感来源。
他写的小说虽然是架空玄幻，但鲁迅先生评价《西游记》的那句。
“神魔皆有人情，精魅亦通世故”，他一直记着。
环视车内，上过班的和没上过班的，泾渭分明，只消看一眼眼神便知。
大学生一年两假，加起来足有三个月，还有每个周六日。
可对那些打工人来说，即便是寒假，也不过是几天喘息，还有两天要耗在往返途中，眼里的光早被生活磨钝了。
望着这一幕，陈亮脑中只浮起一句话——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眼前这两群截然不同的人，不知为何，这一刻，陈亮忽然有一种强烈欲望，想把这种感受写进故事里。
可《暗影之路》第三部的大纲早已定死，牵一发而动全身，现在根本没法轻易改动。
"或许，是时候开第四部了。"
这段时间陈亮一直在扫榜，心里本就攒着些模糊的念头。
此刻身处晃动的车厢内，一种玄妙的感觉忽然涌来——往日那些零碎的、毫无关联的见闻，竟在此刻悄然串联，一个越来越成熟的世界观正在飞速构建成型。
他感觉现在只需提笔写下来，第一版大纲，就基本就成型了。
然而，似乎还有些不够，玄幻小说终究有些限制，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骤然从心底迸发——
"或许，除了网文，我还能写点别的东西。"
想到这儿，陈亮第一时间想起了海城作家群。
群里有不少报社编辑和纯文学领域的作家，时常分享诗歌与时评。
陈亮也并非心血来潮，长期对生活本身的观察，早就让他练就了一双锐利的眼睛和一颗敏感的心。
偶尔他也会写几篇随笔，只是都丢在电脑文件夹里，从未示人。
陈亮从来不是冲动的人，凡事习惯谋定而后动。更何况如今的他，早已不是当初孤身一人来海城那个无依无靠的少年了。身后有了一群可以托底的朋友，做任何决定都多了层顾忌，也多了分底气。
“呼……”他轻轻吐出一口气，“或许，可以试试。”
不是为了赚钱，纯粹是为自己写点什么。
从地铁口到出租屋的这段路，他一直在掂量这事的分量——可行吗？会不会给自己，甚至给那群朋友招来什么不必要的麻烦？
推开801的门，客厅一片漆黑。
年关将近，做会计的邵姐自然日日加班，加上陈亮前阵子泡在考场，两人竟已许久没打照面。
隔壁那对小情侣，上周大吵一架后，女生再没露过面，男生也搬去了公司宿舍，房东又开始招租了。
陈亮站在玄关，望着这空荡荡、黑漆漆的客厅。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心里清楚，合租就是这样，人来人去，随时都可能散。可真的面对这寂静时，心底还是泛起了一丝难以名状的涟漪。
他反手带上门，打开电脑。
指尖悬在鼠标上，并未习惯性地点开“三只豹”作者后台，查看最近的数据情况，而是新建文件夹。
命名——《神陨九霄》。
这是第四部小说的名字。
他双手搭上键盘，将刚才地铁上那些纷涌的思绪，一字一字敲进文档里。
沉浸在构思里的时间总是过得飞快。不知不觉间，月亮已悄然攀上夜空。
陈亮伸了个懒腰，缓缓起身，看着屏幕上那份几乎一气呵成的大纲，眼底浮起几分满意的笑意。
历经三部小说的打磨，无论是世界观架构、战力体系、主角弧光，还是配角塑造，他早已驾轻就熟。
“暂时先这样。”
初版大纲本就需要反复打磨，有时开写几章后才会暴露症结，眼下不必吹毛求疵。
他喝了口热水，刚喘口气，瞥了眼屏幕右下角的时间，立刻放下杯子，抓起了桌上那部老式手机。
前段时间父母刚调回白班，这个点——晚上十点多，正好是他们下班的时辰。陈亮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急不可耐地拨通了号码。
老旧的彩铃在安静的房间里响了许久，约莫半分钟后，那头才传来熟悉的声音，只是依旧裹着浓浓的疲惫。
“小亮啊，放学了？打电话是有啥事吗？”
电话那头传来机械轰鸣的噪音，夹杂着几声催促，显然流水线还没停。
“老陈，快点！后面又堆起来了。”
“知道了。”父亲的声音陡然远了些，像是扭头喊了一嗓子，又匆匆贴回话筒，“娃儿，还有事没得？爸还在忙，先挂了。”
“不是已经转白班了吗？怎么还在——”
陈亮心头的疑窦刚浮起来，耳边就只剩下一串忙音。他握着手机，那句没问完的话堵在喉咙里。
爸妈在同一个厂，父亲还在流水线上，母亲多半也脱不了身。他不想再拨过去添乱，只能缓缓把手机搁回桌面，在漆黑的客厅里，独自等着。
想起父母此刻还在流水线上熬着，陈亮下意识点开了那张存着稿费的银行卡。
除了那身衣服和送青柠姐的香水，卡里大概还剩二十六万。
可距离老家那套三室一厅，还差十几万。
“该死的‘地狱战队’，早晚让你们付出代价。”
他咬着牙，眼底泛起冷意。
按之前的进账，原本再攒半年就能凑够首付。
如今被那帮人拦腰斩断，时间直接翻了一倍。每一分钱都是他用键盘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的，正因如此，那份恨意才愈发滚烫。
陈亮深吸一口气，关掉银行界面，点开了海城作家群。
之前，闲暇之时，陈亮就经常看群里人聊天。
这个海城作家群群，虽不像公司签约群那样每天都刷屏，但每天也会分享海城的一些相关时事。
其中，海城晚报，那个叫做田薇的编辑，最为活跃。
“各位，今天文化口有个消息。城北‘松林公园’下周会举办一个老年空竹大赛。有谁有空去一趟吗？我们副刊想要点现场照片。”
“@田薇，别着急，那个可能会推迟。说是要加入太极拳比赛。”
“啊？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薇姐，我这有个新闻。环卫工人大雨中捡到钱包，拾金不昧，失主是外地来看病的。刚采访完，照片也有。”
“@小李，老规矩，发我邮箱。这月点击率KPI还差一点，大家再推多推几篇新媒体稿。拜托、拜托。”
“已改七篇稿，眼睛花了。各位，明天见。”
......
此刻已经临近十一点，这些媒体工作者竟然还在催稿、改稿，陈亮忽然发现，他们似乎同样也很劳累。
“唉，想来也都是打工的牛马吧。”
长叹一口气，陈亮向上翻看群公告，上面写着各大本地报社和媒体的收稿邮箱。记下邮箱后，他想起自己刚才在地铁上常见的一幕。
“当‘少年游’遇上‘打工人’”
脑子几乎是下意识地反应过来，这个标题就蹦了出来。而后双手在键盘上飞速敲击，几乎是没有任何停顿地将自己心里的话，一股脑儿倾泻而出。
“晚高峰的地铁上，两类乘客泾渭分明：拖着行李箱……”
陈亮虽然从未写过新闻稿，但那一双善于观察生活的眼睛，那一颗被感悟与思考填满的心，让他文思泉涌。因此，当提笔的瞬间，加上长期写小说练就的文笔，他几乎是一气呵成地完成了一篇一千五百字的稿子。
“地铁终将到站，人群终会散去。愿每一个‘少年游’，都能再买得一回桂花，载得一次清酒。”
抛却那些光怪陆离的打斗与玄幻的外衣。
没有那种快节奏的翻转，杀伐决断的快意恩仇，心机深沉的算计背板。
陈亮忽然发现这种文章，竟也如此醇厚，就如同一坛陈年老酒，值得人坐下来细细品味。
“或许，以后可以多写一点。”
陈亮长舒一口气，这种将心里的想法诉诸笔端的感觉，很是不错。
“似乎还缺一个笔名。”
看了眼窗外高悬的明月，想起在地铁见过的芸芸众生，陈亮在最后署名处，第一次写下了，自己另一个笔名。
“不如就叫，“尘见月”吧”
正在陈亮思考是不是该先找个编辑看一看，再发邮件之时，那部摆在桌角的老年机终于响了。
“小亮啊、下课了吗？打电话来是有什么事情吗？咳咳咳。”
尽管母亲已经尽力掩盖，可是陈亮又怎么可能没有听出来，电话那头原本硬朗的嗓音变得虚弱无力。
“妈，你怎么了？”
“我没事啊。娃儿，就是最近有点忙，可能感冒了，”
电话那头不再有嘈杂的金属摩擦声，而是一阵阵汽车鸣笛声和拥挤的推搡声，陈亮感觉有些不对劲，再次追问道。
“你们不是换了白班了吗？妈，怎么还是下班这么晚？”
“这个...”
母亲语句里闪过明显的慌乱，似乎没有料到陈亮，会记得这句无心之言。
“最近厂里有点忙，临时调了一下。你这孩子，在学校就好好学习，别的事情不要多操心了。”
“在学校就努力学习，争取下次多进步，明白吗？”
父亲沙哑的嗓音陡然拔高，越说越碎，仿佛在着急掩盖什么。
又是这样的话。
“只要好好学习就行，争取下次多进步。”
正如当年在落芸村时一样，奶奶在世之时，每次打电话问及他们状况，每次都是这句话。陈亮心头掠过一丝不耐烦，他最讨厌的就是这句话。
他们甚至不知道明月一高有多少学生，甚至不知道如今到了大学，专业和就业之间又是什么关系，甚至不知道什么是分流。
强行按下心头的不快，陈亮再次追问道，但语气里难免有些愤怒：
"爸，妈妈是不是生病了。"
"唉，你这孩子，就是小感冒。咳咳咳。"
咳嗽声一声紧似一声。
可父亲的话比咳嗽更急，更硬，劈头盖脸砸过来："你在学校就负责好好学习。其余的事情，都不需要你管，明白吗？"
陈亮胸口堵得发疼，攥着手机，声音陡然沉下去，压着一股没处撒的火气："那你们今年，还回家过年吗？"
"回什么回？"父亲像是被点着了，嗓门一下子炸开，话赶话地往前冲，"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过年工资翻倍，要挣钱！"
“你这人，和孩子好好说不行吗？”
母亲的话从电话那头，低低地出来，可是，父亲却没再应声。
霎时间，电话陷入了沉寂。
又是这样。
和每一个过年前的电话一样，相同的说辞，相同的结局，一年又一年，像是一个永远走不出去的圈。
陈亮忽然想起小时候，躺在奶奶怀里。
那时候，他总在梦里许愿：要是工厂过年时，不发双倍工资就好了——不，要是工资再少点，少到他们舍不得留在厂里。
那样父母就能每年回家过年了。
“好，再见。”
老式电话重重跌落在地上，陈亮只觉心里有一团火在燃烧，又仿佛置身于冰湖之底部，刺骨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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