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寒假(上）
秦博远和刘伟背对着赵坤，声音拔得很高，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
“哈哈哈，有道理。”
陈亮也不知道为什么，许海东、刘伟、秦博远这三个人，在挤兑赵坤这件事上，竟出奇地默契，像是达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同盟。
正所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赵坤的自律不仅在304，在整个九班都是共识。
每天雷打不动地早起、去图书馆、按时吃饭，如此做派，让同宿舍这些睡到中午十二点、通宵熬夜、不吃早饭的人，该如何自处？
江晨也经常早出晚归，但是他会经常买好吃的回来分，也会偶尔坐下跟许海东他们打两把游戏，打成一片。
更何况，宿舍内，谁敢挤兑他？
至于赵坤，则从不参与宿舍里的这些消遣。
至少陈亮从未看见过他玩游戏。
哪里有无缘无故的敌意，不过是人心的嫉妒，在作祟罢了。
"许海东，夏天的电费前几个月都是我在垫着，你准备什么时候交？"
赵坤没多说废话，语气轻飘飘的，却像一记耳光甩过去。
三人笑声戛然而止。
秦博远和刘伟几乎是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悄悄远离许海东，显然谁也不想旧账未清，又惹一身骚。
许海东嘴角先是一抽，脸色铁青，眼底却烧着一股无名火，像是被人当众扒了衣裳，又羞又恼："不就是一百多块钱吗？催什么催？"
那语气里没有半分感激，反倒像赵坤欠了他似的。
垫钱的人成了恶人，借钱的人反倒理直气壮——典型的以怨报德。
"是啊，是我给你垫的，我没说什么，你给个时间就行。"赵坤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过了年就还！"许海东脸上再也挂不住，那点强撑的笑意彻底崩裂，铁青着脸猛地转过身，手指重重戳开电脑。
屏幕弹出美女直播，然而下一秒，他像想起什么似的，又迅速关掉，切成了商业基础课的PPT。
这一切就发生在一分钟内。看似同学间的玩笑，实则暗藏交锋。
见许海东那副恼羞成怒的模样，赵坤也没再咄咄逼人，嘴角浮起一抹得意的笑，转身躺回了床上。
其实304几个宿舍的同班同学，几乎都被他借了个遍，男生圈子里早就形成了共识——许海东这人，借钱时是兄弟，催债时就翻脸。
有些脸皮薄的，被借了几十一百的，碍于面子，已经不准备要了。
至于他为什么不肯去餐厅打份工，既能管饭，又不耽误上课，还能有钱拿——谁也猜不透。
这一刻，陈亮忽然想起许海东那款智能手表，还有才换的最新款手机。
不仅如此，那两百多的大榴莲，也是经常买来吃，甚至还会给那些美女主播刷礼物，玩游戏偶然还会点陪玩。
一时间，还真是让人分不清，他究竟是真没钱，还是假没钱？
“呵呵，有意思。”
全程看完这场好戏的陈亮，忍不住在心里冷笑一声。
“咳咳，那个，”为了缓和尴尬气氛，秦博远主动开口，环视宿舍一圈，“距离过年还有段时间，有没有人要趁着寒假一起去旅游？我都做好攻略了。”
“旅游？可以啊，反正我也不想这么早回家。”刘伟果断跟团。
“啊？我过两天要参加个公益活动，下次再一起吧，远哥。”一直戴着耳机打游戏的江晨，忽然摘下耳机开口。
“公益活动？‘榆树计划’？”
陈亮心头一动，忽然想起胡浩之前发给自己的那个链接——似乎就是那个游学项目。
他下意识去翻班级群聊天记录，手指滑了半天。
果然，这个消息压根没扩散开，静悄悄的，像被人刻意摁住了。
不过想来也是。
班长赵坤、团支书谭品静那几个核心班委，平日里在辅导员办公室进进出出，这种一手消息，他们必定是第一批知道的。
可回到宿舍里，不论是赵坤还是江晨，都对此只字不提，嘴闭得比蚌壳还紧。
陈亮盯着手机屏幕，忽然品出点味儿来。
这世上的机会，从来都不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而是留给“先知道”的人。
即便班级内一些有钱、有条件的学生，如果没人递消息、根本不知道这个活动，又怎么去参加呢？
“坤哥，一起吗？”秦博远转头问。
“你们去吧，我家里有事。”赵坤随口找了个借口。即便没事，他大概也不愿跟秦博远、刘伟这两人同行。
至于许海东，秦博远和刘伟两人直接选择跳过。
刚才还看似坚不可摧的“联盟”，转眼就化为了飞灰。
陈亮正想随便找个借口推辞。
不料秦博远忽然转向他：“唉，陈亮，你去吗？温学姐特意让我问问你，还说有闺蜜想介绍给你呢。你是不是……还没回她飞信？”
这突如其来的话没头没尾，陈亮一时摸不着头脑。
“温学姐？谁？”
听闻此话，秦博远脸色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赶紧提醒：“哎呀，你怎么忘了？泰茂大厦，那个香水店啊！”
听到这两个名字，不等陈亮反应，刘伟和江晨已缓缓直起身，眼中闪过诧异，饶有兴趣地打量起陈亮来。
至于赵坤和许海东，却毫无反应，一个盯着电脑，一个躺在床上刷手机。
是那天给青柠姐买香水时意外撞上的那个女生。
这一瞬间，记忆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陈亮立刻想了起来——那个右臂手腕处有纹身、身上弥漫着刺鼻烟酒味的女生。
“你女朋友？”
“分了，不过大家还是朋友，还可以一起出去玩。”
秦博远说得轻描淡写，仿佛是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想起来了吗？陈亮，机会难得，听说温学姐那闺蜜很漂亮，要不一起去？”
秦博远看起来很是积极，语气也无意识间，变得急促了几分，仿佛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一个答案。
陈亮猛然抬头，却偶然注意到三人奇怪的目光。
这眼神仿佛带着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就像那天晚上，邵姐倚在走廊打量他时那样，让人很不舒服。
就像是在重新评估他的价值，掂量他到底有几斤几两。
陈亮在宿舍素来是个透明人，更不喜欢那种众星捧月的聚光灯。这一瞬间被集体注视，让他很不舒服。
“我就不去了，回家还有事。”
其实陈亮根本没加过那个女人的飞信，更不知道她为何要说谎，也不知秦博远是否清楚这一点。
秦博远跟陈亮的关系，并不比跟赵坤好到哪里去。
陈亮想不明白，他为何会转达，又为何会如此积极？
总之，这事透着股诡异。
“啊？那真是太可惜了。”秦博远故作遗憾，随即声音沉了几分，像是随口追问道。“对了陈亮，你买的那款‘青石’香水，怎么没见你用过？”
这一瞬间，陈亮立刻断定——自己离开后，这两人要么认出了那款香水，要么向店员打听过。
“那是我帮堂姐代购的，我哪有钱买那个。”
陈亮谎话顺嘴就来，脸上波澜不惊。
自己的经济状况，为何要告诉这些人？徒增烦恼罢了。
“哦，原来是这样啊。”
秦博远长舒了一口气，像是心里某块石头落了地，没再继续追问。那种掂量物件似的眼神，也终于从陈亮身上撤走了。
岂料江晨又随口插了进来：“唉，陈亮，就是你之前提过的那个堂姐？你平时就住她家？”
“对啊，”陈亮面不改色，“她房子空着，也没租出去，我没事就帮她看看房子。”
今日也不知是怎么了。
平时在宿舍像个透明人的陈亮，竟难得迎来了这般关注，几道视线纷纷落在他身上，带着探究，带着重新打量的意味。
陈亮只觉浑身不自在，像被聚光灯烤着。
毕竟舍友不等于朋友，更不等于可以交底的人。
“我家就住在学校附近的枫林小区，寒假的时候，你没事可以来找我，一起出去外出逛逛啊。”
江晨点了点头，没再往下问，反而话题一转，提到了不远的春节假期。
“可能不行。我寒假要回老家，下次吧。”
陈亮脸上浮上标志性微笑，心里却在思考，江晨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毕竟，之前他可从未如此邀请过自己，而且现在宿舍的人全都在，为何只单单对自己说这句话？
对话结束的很快，304宿舍很快就再次，归于平静。
明天就要考大学英语，未来一周还有思想品德等很多，需要背诵的课程要闭卷考，许海东几人也不再打游戏，又开始了复习。
陈亮躺在床上，独自思考着刚才的对话，试图找到问题所在。
就在此时，手中的丙字号手机，忽然弹出一个新好友申请，不是别人，正是刚才秦博远口中的温学姐。
为什么陈亮能够一眼认出来？
因为，她的好友申请，直接询问道。
“陈学弟，怎么不来参加活动啊？学姐还想给你介绍一个女朋友呢。这是我的手机号。若是改变心意，随时打给我欧。”
下一秒，陈亮没有一秒钟犹豫，飞信、电话。
全部拉黑！
陈亮没有时间浪费，去猜测她们究竟，想要做什么？
拉黑！敬而远之，便对了!
秦博远势必知道这件事，自己的手机号和飞信，一定是他推给了那个女人。
无所谓对和错，陈亮不喜欢这个人，就不想搭理你。
仅此而已。
陈亮眼神含着怒火，看向了在下面，正在全神贯注复习英语的秦博远，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和他没关系。
然而，若非他传递消息，对方又怎么可能知道这么快？
直到这一刻，陈亮愈发确信，当初配备三部手机、三个号码，是再正确不过的决定。
如此才能挡住许多不必要的麻烦，把那些毫无意义的社交，统统过滤在外。
宿舍里从来藏不住秘密，隔墙有耳，自然更要谨言慎行。
大学和高中不同，各个专业之间不是完全相同，基本考完最后一门课，就代表可以随时离校了。
“哈哈哈，老子终于自由了！”
秦博远兴奋得在宿舍直蹦，抄起哑铃发疯似的做了十几组卧推，铁疙瘩砸得床架哐当响。
“别嚎了远哥！”刘伟正往箱子里塞充电器，急得直跺脚，“再磨蹭高速该堵死了，快！”
“来了来了！”
两人提起行李箱就往外冲，轮子咕噜噜碾过走廊，门“砰”地一声被撞上。
“有人在等我了。走了，兄弟们！”
江晨背着单肩包倚在门框边，转着车钥匙，语气轻快得像郊游。
陈亮心里跟明镜似的，他自然是去参加，“榆树计划”的游学项目了。
宿舍里骤然安静下来。
陈亮收拾着桌上的充电线，目光扫过对面床铺。赵坤正仰面躺着，难得卸下了平日里那副紧绷的壳子，四肢摊开，眼神放空。
“你不去吗？”陈亮顿了顿，状似无意地开口。
赵坤眼皮都没抬，声音懒洋洋地回答道：“啊？去哪儿？”
“没事。”
赵坤肯定知道“榆树计划”，却不知为何，并没有报名。
江晨前脚刚走，304这方寸之地，霎时间便只剩下陈亮、许海东、赵坤三人。
如今不是高中了，离春节还有将近一个月。
陈亮打算先回出租屋，给爸妈打个电话，问问今年是否回老家过年，再定行程。他简单收拾完，坐在桌前，环视这间不大的小屋。
许海东低着头，一声不吭地往行李箱里塞衣服，塞得满满当当。
赵坤则仰面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这似曾相识的一幕，让陈亮忽然想起几个月前第一天踏进这间宿舍的情形——似乎也是这般，有人沉默地收拾，有人躺着发呆。
可惜，几个月过去，一切仿佛都变了。
“唉，又要汇总材料了！”
赵坤长叹一声，从床上翻身坐起，再次掏出电脑。
“你不着急走？”
见陈亮悠然坐在椅子上，赵坤明显一愣，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
“哦，我忘了。我买的明天的票，今天正好把材料处理完。”
他仿佛自言自语般，自己答了自己，眼底压着难掩的疲惫。
也不知是这一星期的考试熬人，还是当了一学期班长的琐碎，感觉赵坤和刚入学之时，变了很多。
正说着，一阵刺耳的铃声炸响。许海东停下塞衣服的手，脸色阴沉地接通电话。
“喂，你什么时候出发？大巴马上就开了。”
“快了，催什么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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