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考试（下）
三个月下来，他从未因此错过什么要紧事，反倒觉得人际关系清爽了许多，轻重缓急一目了然。
正想着，一道粗粝的嗓音忽然划破考场的嘈杂——
“所有考生，身份证、学生证放右上角，方便检查。”
“另外，手机一律放到前面来。”
进来的两位监考老师没半句废话，严厉的声调让空气骤然绷紧。
大学到底和高中不同。高中时哪有学生敢带智能手机？如今却是人手一部，自然成了防作弊的重中之重。
话音落下，刚才还在低头刷消息的同学纷纷起身，将手机塞进前面的置物袋。
“我再次强调，”其中一位老师手掌按在讲台上，目光如炬，“别跟我说你没开机。一旦查获，直接按作弊处理。”
“手机给我关好。考试期间要是响了打扰大家，我直接扔门外，到时候别怪我。”
两位老师年纪都很大，鬓角斑白，腰背却挺得笔直，显然未给陈亮他们授过课，但看那气度，级别少说也是教授。
“还有，所有智能手表，不管有没有通话功能，全部放过来。”
另一位老师敲了敲讲台边缘，镜片后的眼睛精光内敛，“别跟我说你们只是看时间。老师不是老古董，一旦发现，无论用没用，一律按作弊论处。”
可见这两位老教授，早已见过了各种考场风浪，经验丰富得很。
陈亮早就准备妥当，丙字号手机提前关了机，此刻倒落得清闲。他支着下巴，看前排几个同学一趟趟往返，手忙脚乱地掏口袋、翻书包，倒也有趣。
忽然，他目光一顿——
前面隔了两排，一个刚坐下来的女生，明明已经交了一部手机上去，手却又探进抽屉，摸出了另一部。
她眉头紧锁，视线黏在讲台上的监考老师身上，想站起来，右手却死死攥着那部手机，指节都泛了白，显然内心正激烈地拉扯着。
“大家快点，马上就要发试卷了。”
那老师催促道，目光如鹰隼般再次扫过全场。
女生闻声猛地低下头，像是被那视线烫到，不敢与之相接。
“这是什么？拿出来！”
忽然，一声暴喝炸响考场。讲台上的老师指着前排一个男生——不是别人，正是许海东。原来他腕上还藏着一块智能手表。
“我忘了，老师。正准备摘...呵呵。”
许海东脸上露出慌张的神色，迅速地取下智能手表，乖乖递了上去。
“不要抱任何侥幸心理。”
老师看了看他一眼，声音沉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考试不及格可以补考，补考不过还能重修。一旦作弊，是会留在你们档案里的，明白吗？”
话音落下，全场死寂。
也就在这一瞬，那个攥着第二部手机的女生，仿佛被那声暴喝抽掉了最后一丝侥幸。
她闭了闭眼，再次站起身，快步走上前，将那部手机轻轻放进了置物袋。
仿佛被这举动传染，紧接着又有几个同学讪讪地起身，捏着手机走了上去。
陈亮全程看在眼里。
他甚至注意到，那女生在老师暴喝时肩膀微微一颤，从犹豫到惊恐，再到交出手机后如释重负地轻轻吐出一口气。
整个过程，像一出无声的小剧场，在考场前排悄然落幕。
这是大一上半学期第一期末考试，更是有关专业分流最重要的一次考试，很多人都会动一些心思，完全可以理解。
毕竟谁都不想被分到那些就业狭窄的专业里去。
毕竟，不是谁都像陈亮这样，早早认清了自己的平庸，认清自己压根儿不是读书那块料。
还没入学那会儿，他就已经打定主意：不考研，不考公，毕业之后就开始工作挣钱。
时隔半年，当那张纸质的数学试卷再次落到陈亮手里，竟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然而，却又截然不同。
高中考场上那种令人窒息的紧张、对结果的恐惧，还有一次次铩羽而归后的失望，彻底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甚至可以说是解脱。
这张不大的试卷上，依旧是熟悉的XYZ，依旧是那些函数与导数。可眼前的一切，却再也不同了。
考试的性质变了——从前是为了满分，如今对他而言，六十分就是万岁。
这一刻，陈亮长长舒出一口气，仿佛将过去那些痛苦的回忆尽数抛在了身后，更像是在正式告别高中考场上那个患得患失的自己。
选择、填空、大题，还有高中没有过的定义题。
陈亮的能力和高中之时差不多，前面的题目很快就完成了，然而，当来到最后几道大题之时，大脑依旧一片空白。
好像是原题，又好像老师讲过，有很多思路摆在眼前，但总是想不起来究竟该从何处下手。
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就如同高考那次一样。
“唉，或许就是天赋不行吧。”
他叹口气，还是习惯性地提笔，郑重写下了一个“解”字。
正在此时，前排的许海东忽然起身，椅子腿刮擦地面，发出刺啦一声刺耳的锐响。不知有意还是无意，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了过去。
“老师，我写完了，可以提前交卷吗？”
“写完了？”先前发现他智能手表的老教授明显愣了一下，接过试卷翻看了几遍，有些意外地瞥了他一眼。
“再检查检查，得距离结束还有半小时才能提前交卷。”
“欧，好吧。”许海东低低声答应了一声，重新坐了回去。
这一刻，教室内所有的视线，几乎全都挂在了他身上，有震惊，有狐疑，更多的是一种被碾压后的茫然。
开考还不到一个小时，居然有人已经做完了？
陈亮不是圣人，心里泛起一阵说不出的滋味。最让人无奈的，就是你讨厌的人，偏偏比你优秀得多。
就在此时，他忽然想起开学第一晚，宿舍里的对话——
“我是高考没发挥好，紧张了。平时我数学最低都是120，数理化都是210以上。”
当时宿舍内除了陈亮，其余五个人都是这么说，发挥失常之类的。
陈亮自然也没当回事，以为都是在吹牛，可是如今看来，似乎这个许海东并不是在吹牛。
“怪不得敢旷课，感情真有两周学会，一学期知识点的能力啊。”
低声嘟囔一句，陈亮不再关注这件事，而是低下头，将注意力再次放在试卷上，开始检查前面的题目。
就这样，时间飞逝，半小时很快过去。
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中，许海东第一个起身，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
临到门口，他还故意回过头，朝着教室里笑了一眼，那得意劲儿，简直写在了脸上。
然而提前交卷的并非他一人。
团支书谭品静紧随其后，就连坐在陈亮前后座的刘倩和张香幽也起身交了卷，前前后后竟有十几号人。
陈亮并不知道这些人是真的有考满分的底气，还是单纯觉得已经尽力、再耗下去也无意义，索性交了卷了事。
不过，人和人所求不同，陈亮的目标从来只是六十分，不挂科便好。因此对他而言，继续坐在座位上，把该拿的分都攥稳了，才是最优解。
时间一点点流逝，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直到此刻陈亮才明白，原来大学考试未必非要耗到铃响，提前交卷竟是常态。走廊外的嬉笑声越来越大，他最后扫了眼卷面，确认再无遗漏，便起身走向讲台。
尽力了。
正如当初走出高考考场时一样，不论结果如何，这一刻，他都已无怨无悔。
沿着平日上课的青石小径，陈亮并未直接回宿舍，而是拐到了湖边那张熟悉的长石椅旁。
每次返校，倘若不来一趟这里，陈亮总会觉得少了些什么。
可是，自从“地狱战队”那桩事爆发后，他回学校的次数越来越少，但每次回来，总要在这里独坐片刻。
面前依旧是湖心那座人工喷泉，十几尾锦鲤在水中缓缓游弋，五彩斑斓，似乎比初见时又大了几分。
只是入了冬，即便是海城，万物也显出凋敝之相。
他拂去石椅上的几片落叶，坐了下来。
往日里熟悉的杨柳清风不再，连低声的蛙鸣也听不见了，仿佛一切声响都被这寒冬冻住。
寒风挟着水汽扑来，不再有夏日的凉爽，反倒又湿又冷，直往骨子里钻。
两岸的树干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的天空，透着一股万物寂灭的萧瑟。
这条小路本就僻静，除了偶尔路过的小情侣，少有人至。如今入了冬，连那些成双成对的身影也寻了更暖和的去处，自然愈发冷清。
身后小山坡上，往日那些准时响起的英语朗读声，也不知何时断了。
几天前，这一届大四的学长学姐，无论是考研的还是考公的，都已陆续参加完初试，安静地等待着年后出结果。
那些曾经熟悉的声音，竟在不知不觉中，全都消失了。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陈亮独自坐在这林间小径旁，身处大学这片闹市之中，四下却静得能听见风穿过枯枝的轻响。这一刻，他忽然读懂了柳宗元笔下那种彻骨的冷寂，与无边的孤独。
“杨柳枯木一念间，声声销尽鸟不喧。我身独面寒潭水，酷暑春秋界阴阳。”
陈亮心中有感而发，便随口说出一首打油诗。
可惜，海城的冬天似乎和明月城完全不一样，面前的这片湖也并未结冰，更不是那个“白鹅湖”。
大一上学期就这样即将过去。在这一方天地之间，陈亮已经看遍了海城的夏、秋、冬，倒也有几分，期待春天的到来。
轻叹一声，陈亮熟练地戴上蓝牙耳机，向着宿舍快步走去。
明天还有大学英语考试，陈亮懒得再折腾，决定考完再回出租屋。左右存稿都设置了自动发布，耽误不了。
走在路上，陈亮习惯性点开三只豹后台。
已经两个多星期了，《暗影之路》的数据勉强算是稳住了阵脚，但相较之前，却不可避免地腰斩了一大截。
听唐大哥他们说，公司其他作者遭遇的攻击通常只持续一周左右，而自己之所以被“重点关照”，自然是因为当初那桩事。
“唉，这个月怕是只有一万多稿费了。”
买房的事，看来又要往后推几个月。
自从青柠姐给了那张名片，陈亮心里买房的火，烧得愈发火热，已经开始联系老家的房产中介了。
如今在陈亮心里，除却买房之事，就是组建“肃清联盟”之事。
今天没带甲字号手机，看不到“第一小组”里的消息。
不过自聚会那天定好分工以来，肃清计划的推进倒是飞快。
截至目前，虽说还没有一起大额的网文勒索案被官方正式立案定性，但暗地里被这帮人祸害过的作者不计其数，可谓苦之久矣。
如今有人带头挑旗，自然一呼百应，纷纷跟进。
然而对于这件事，陈亮却比谁都清醒。
即便集结的人再多，若等不来那个“天时”，胜算始终不足一成。
届时一旦失败，一切都会功亏一篑，甚至还会连累那些支持他的朋友们。
“此事决不能急！”
陈亮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无名火，不断告诫自己要沉住气。
不知不觉，已经爬上了三楼。
“没看出来啊东哥，深藏不露！”
“是啊，上次期中高数东哥就是班级第二，这次肯定直接专业第一了。”
“唉，哪有？我这天天旷课，根本就没学习。呵呵呵。”
“不像有些人，天天背着书包早出晚归，也不知道，干什么去了。”
许海东嘴上这么说着，脸上的得意却越发藏不住，眼神更是有意无意地瞥向赵坤，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挑衅。
赵坤坐在那儿，脸色沉了沉，没接话。
原本这两天因为要考试，304宿舍难得消停，没人打游戏，没人打电话，连烟味儿都淡了，反而多了几个通宵啃书的“好学僧”。
陈亮倒也清静了几天。
没想到刚回来，又撞上了这出好戏。
陈亮侧身迅速爬上床，往墙上一靠，准备看一场好戏。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去图书馆假装努力，演给谁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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