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考试（上）

苏青青捏着那张贺卡，反复品读，实在有些难以置信。

“嘿，我就知道这小混蛋经常写诗！”

“姐，你看，这是他刚才在外面随口说的。”苏橙儿一脸得意地凑过来，献宝似的翻出手机。

苏青青脸上的惊讶缓缓化作一抹柔色，喃喃道：“没想到……小亮还有这能耐。”

她抬眸望向窗外夜色，忽然轻笑一声：“倒是可以给他介绍一些文学方面的朋友。说不定，小亮的道路，不止在网文呢。”

此时的苏橙儿则对着贺卡，飞快拍了照片，不知又发给了谁。

然而，这一切，陈亮并不知道。

告别唐宗两人后，陈亮拖着疲惫的身躯往出租屋走。

刚迈出电梯，就撞见意外的一幕——隔壁那对小情侣里的女人，正拖着行李箱，气冲冲地摔门而出，嘴里骂骂咧咧，显然又吵翻了。

“分手，现在就分手！跟着你，连个包都买不起！”

“滚！分手就分手！”

巨大的争吵声在楼道里炸开。陈亮不想惹事，侧身错开，准备回屋。

不料邵姐像是一直在那儿等着，他刚转身，恰好与她撞了个满怀。

“小亮，回来了？吃饭了吗？”

邵姐正倚在走廊，像特意等着。见他过来，目光便像钩子似的，从头到脚将他打量了一遍，笑容里隐约透着，一股之前没有的东西。

“嗯……吃过了。”

这声“小亮”让陈亮眉头轻轻皱起。

合租这么久，陈亮和邵姐关系一直还可以，但她一直都是客气地喊“小陈”，今日陡然一换，听着格外别扭。

毕竟在陈亮心里，小亮这个称呼，不是随便就能叫的。

“哦，小陈，是去哪个朋友那儿吃的饭呀？这么晚才回？”邵姐又往前凑了半步，继续追问道，似乎很兴趣。

“是的。”陈亮含糊应着，侧身想走。

这一瞬间，陈亮敏锐地察觉到，似乎今天的邵姐有些奇怪。

虽然两人关系一直很好，但邵姐之前可，从不会过问这些。

“那个……我还是有事，邵姐，先回去了。”

陈亮不愿多言。平日里关系尚可，却远没到能交底的份上。戒备心这东西，他从未丢过，尤其对着同一个屋檐下住的人。

有些事情，似乎从今天下午这身衣服起，就不太一样了。

时间飞逝，聚会散场后，期末考试便一天天逼近了。

陈亮除了雷打不动的日常更新，几乎把剩余精力全砸进了复习里。

大一上学期虽没有专业课，却尽是通识课程。

近代史、思想道德与法治这些，居然也要闭卷考。陈亮一个理科生，不得不被捧起课本，一遍遍地背那些条条框框。

进入考试周以来，他回出租屋的次数越来越少。

“我去，明天就考高数了？”

“对，后天还有大学英语。”

“不是，这谁排的考试表？还让不让人活了？”

此刻已过熄灯时间，十一点多了。

宿舍里没了游戏外放声，没了和女朋友腻歪的语音通话，只剩几盏台灯在黑暗中各自为营，惨白的光打在一张张睡眠不足的脸上。

“兄弟们！我弄到去年的考试题了，据说大概率有原题！”

“内部消息，不要外传！快做！”

江晨一脸亢奋地从外面冲回来，随即四个人凑在一起，开始研究起来。

陈亮枕着手臂，看向下方那群连夜刷题的室友，并未起身加入。

并非因为，他胸有成竹，而是已经尽力了。

开学以来，陈亮没翘过课，平时作业也按时交。这两周也是努力复习，现在的陈亮不求考多高的分，只求不挂科。

同样毫无行动的还有下铺的赵坤。

他早就彻底复习完了，这会儿正戴着耳机听歌，气定神闲。

“这个应该先平方，再求导，你们看...”

“不对，应该...”

下方的江晨、许海东四人正讨论地热火朝天。

这两周内这几个经常逃课，不写平时作业的人，几乎使出了洪荒之力，希望将五个月的课程，压缩在两周学会。

或许，是他们自学能力强，又或许是底子好。

不过，陈亮有自知之明，绝不敢尝试。

人和人是不同的，当年高考陈亮的数理化，就比宿舍人的差一大截，若非语文超常发挥，根本考不进来。

几个小时后，高数就要开考。

陈亮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一蒙，不再想别人能不能考过，养好精神，管好自己便是。

夜半时分，正沉浸在梦乡深处的陈亮，依稀听见门外传来阵阵窸窣响动。

他本就睡得浅，被那声响一搅，恍惚间还当是在梦里，索性迷迷瞪瞪地起身，向着水房方向走去。掏出手机瞥了眼——凌晨五点多了。

整栋宿舍楼都陷在一片死寂里，各楼层悄无声息，只剩走廊尽头那盏昏黄的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忽明忽暗。

然而，陈亮还没走到水房，就听到一道刻意压低的熟悉嗓音从拐角传来。

“不行，这可是作弊。”

仅仅一句话，陈亮最后一丝睡意瞬间被碾得粉碎，整个人立刻清醒了过来。

“哎呀，坤哥，你放心，就看最后几道大题，行不行？”

那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哀求，是江晨。

“我知道你商业基础理论全背了，课也从不翘。你就当帮帮忙，高数和英语我还能自己搞定。坤哥，条件你提，事成之后请你吃饭。”

陈亮僵在原地，穿着拖鞋的脚悬在半空，生怕弄出半点声响。

他屏住呼吸，后背贴着冰冷的墙壁，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这种闲事他自然不会管，只是怕被发现后，无端惹一身骚。

水房里一阵死寂，只有水龙头没拧紧，滴答、滴答地砸在瓷盆上，像秒针在走。

“两百。”

片刻之后，江晨的声音再次响起，压得极低。

“不是，晨哥，这不是钱的事。”赵坤语气急促，像是压着恐慌，“我们才上大一，万一被抓住……你说咱俩怎么办？”

“你放心，只要不太过分，出了事我也有办法，保你顺利毕业。”

江晨凑得更近了，声音几乎贴到赵坤耳边，“坤哥，我可听说，咱们学院这一届分流之后，会设一个人力资源精英班。”

“什么？”赵坤的声调陡然拔高半寸，又猛地咽回去，“这消息……真的假的？”

很显然，这句话彻底勾起了他的兴趣。

“我不瞒你，坤哥，这消息现在只有少数院领导知道。”

江晨的声音里带了蛊惑，“你说咱们累死累活当这个班干部，真为了同学们，免费服务？还不是为了那点德育分？”

“我知道你的德育分也已经到顶了。现在就看期末成绩。”

“只要这次成绩好，绩点排进专业前百分之五，到时候不管是转专业，还是进人力资源精英班，都是板上钉钉的事。”

水房里又静了几秒。那滴答声忽然变得格外刺耳。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空气再度凝成死寂，只剩两道微弱而急促的呼吸，像一根随时就会崩断的弓弦。

“五百。”

半晌之后，江晨再次开口时，声音哑了几分，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不过，除了商业基础，加上英语选择题。”

“怎么样，坤哥？”

赵坤的嗓音在黑暗里顿了顿，喉结滚动的声响清晰可闻。他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好。不过……”

“我是准备考研的。以后评优、评先……”

“呃？”江晨似乎愣了一瞬，随即低低笑出声。那笑声在水房四壁间撞出细碎的回音，轻得像毒蛇吐信：“哈哈哈，好说，好说。”

“不论是奖学金、还是评优评先。我都会帮你的。”

水房那边的声音彻底沉寂下去，两人显然是谈妥了。

此刻，陈亮再也没心思去厕所，立刻踮着脚尖，飞快地向着宿舍跑去。

所幸，当陈亮再次躺在床上一段时间之后，两人才一前一后地返回宿舍。

很快，宿舍里再次陷入死寂，鼾声、磨牙声此起彼伏，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一切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想起刚才的事情，陈亮躺在床上，嘴角忍不住勾起一丝讥诮。

都说大学是个小社会，果然不假。更何况他念的还是商学院——一群毕业后就要进公司、坐管理岗、管着别人饭碗的人。

若是连这点人性幽暗都看不透，都像他陈亮一样“不合群”，恐怕才是最大的问题。

想到这里，他在心里冷冷嗤了一声，翻了个身。

关于转专业，陈亮早前也打听过。

老师和学长给出的答案出奇一致：必须绩点排进专业前5%。

尤其是分流之后的市场营销和工商管理，每年闹着要转专业的人能从教学楼排到食堂，最后真能走成的寥寥无几。

不仅要满足明面上的硬性条件，私底下还有不少说不清道不明的门道。

当初听到这话时，陈亮就在心里骂了一句——我要能考进前5%，还为什么要转专业？

不正是因为学不好、念不下去，才想换个赛道吗？

这规矩定得，简直让人一言难尽。

甚至有时候，陈亮都怀疑，这条门槛压根儿就不是为了选拔什么优秀人才，而是给那些冷门专业兜底——怕学生全跑光了，专业开不下去，老师的饭碗也跟着砸了。

毕竟，上大学是交了学费的。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也是一场高等教育的消费。

商品要是没人买，就只能滞销在货架上，最后沦为积灰的摆设。

脑子里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想再多也是徒劳。

几个小时后就要上考场，陈亮将它们统统摁进枕头里，不再多想，终于沉沉睡去。

随着第一声闹铃声响起，黎明来临，大学第一场考试也即将开始。

今日304宿舍六人倒是难得齐整，都起了个大早。

素来独行的陈亮收拾完考试用具，照旧独自去食堂吃早餐。

其余几人——刘伟、秦博远他们显然没有吃早餐的习惯，洗漱过后便捧起昨晚的试卷，似乎准备抓紧最后的时间，再啃下几道例题。

大学考试以班级为单位，座位按学号先后排定。

陈亮是58号，坐在最后一排。

有传言说学号顺序是录取时按高考成绩综合排定的，真假陈亮不得而知，但看着自己的位置，想来也大差不差。

19号考场，工商管理九班的人似乎都在这间教室。

陈亮抬眼望去，赵坤坐在第一排，江晨紧随其后，许海东也在。

想起凌晨在水房撞见的那一幕，陈亮心中忍不住自嘲一笑：“怪不得去找赵坤。若是找我，怕是谁抄谁，还真不一定呢。”

正在陈亮扫视考场格局时，两个熟人一前一后，分别坐在了他的前后座。

不是别人，正是素来与他有些瓜葛的刘倩和张香幽。

上次商业基础小组作业，老师已经专门推迟了截止时间，然而这两位或许是怀恨在心，故意拖着不交，最后才糊弄了一份。

正因为如此，陈亮所在小组，成了唯一被老师，在群里点名批评的小组。

后来，是团支书谭品静实在看不下去，将她们所写部分独自重做，才勉强保住了课程的平时分。

加上之前种种旧怨，陈亮自问做不到以德报怨，此刻见这两人，只觉得恶心透顶，当即偏过头，懒得再看一眼。

刘倩两人自然也瞧见了陈亮。

两人目光鄙夷地上下打量了陈亮一眼，随后凑在一起不知道嘀咕些什么，显然也记着当初那笔账。

考试还没开始，周围不少人仍抱着手机临时抱佛脚。

虽说都是大一新生头一回经历大学期末考，但已有不少自觉的，提前把手机搁进了讲台前的置物袋里。陈亮自然也是其中之一。

他知道今天考试，昨晚回宿舍前就把甲乙两部手机留在了出租屋，身上只揣着那部丙字号。

这种“三部手机”的日子，他已经过了一年多，早习以为常。

看似麻烦，实则久了便会发觉，这法子能替他滤掉大半无意义的社交，把时间和精力省下来，花在真正值得的事上。

尤其还能避开某些令他生厌的人。

三部手机，三种铃声，对应着亲疏远近与事情缓急。

甲字号一响，基本都是正经事，非接不可.

丙字号则常年处于关机或免打扰状态，专门用来挡学校各类群消息的狂轰滥炸，免得时间被切割得七零八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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