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赴宴（中）

女生多裹着当季羊绒大衣，踩一双过膝长靴，手里捏着细长的香槟杯；男生或穿剪裁利落的羊毛外套，或套着限量联名卫衣，腕上的表在余晖里偶尔晃过一道光。

他们凑在躺椅和吧台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笑，目光时不时落向天边那轮正缓缓沉落的夕阳。

"天朗气清，倒真是个难得的好日子。"

说话的是两个中年人。

左侧那位戴着黑框眼镜，面色肃然，不苟言笑。正是签约作家群的管理员，笔名竹道人的那位。

"确实。"旁边稍胖的那位，正站在烧烤架旁，手里端着杯香槟，嘴里嚼着刚烤好的肉串，吃得眉眼舒展，"这烧烤手艺真不错，嗯嗯……"

"话说，上次参加青柠姐的生日宴，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

“五年前。”

竹道人冷冷地抛出三个字，不远处摇曳的篝火影子上，倒映出他那张有些微微发福的沧桑脸颊。

彼时，他还只是一个，刚刚签约三只豹公司的新人作家。

苏青青也还只是一个实习编辑，恰好负责竹道人那个玄幻板块。

然而此刻，时过境迁，很多事情都不一样了。

"这么快？都五年了……"胖子咂咂嘴，"上一次举办生日聚会，还是因为青柠姐刚进公司。"

另一边，苏青青正站在冷菜台前，慢条斯理地摆着果盘。

下一秒，苏橙儿忽然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一脸兴奋地说道："姐，姐，婷婷姐刚才发信息说，陈亮换了身崭新的行头。"

"那就好。"

听到这句话，苏青青微微松了松眉头，脸上忍不住浅浅地浮现出，一抹释然的微笑。

"既然这样，就把那套衣服收起来吧，橙儿。"

"欧，好吧，"苏橙儿点了点头，不过下一秒，就忽然想到了什么，提高声调说道。"不过，姐，衣服可是定制的，怎么办？"

"笨，下次小亮过生日，送给他，不就好了？"

拍了拍妹妹的脑门，苏青青无奈地轻叹一口气，端起果盘快步走向院外草坪。

"大家久等了，果盘来咯。"

此刻已临近约定时间，十几个人或站或坐，基本都聚在烧烤架周围。炭火噼啪，肉香混着海风，气氛轻松又热烈。

"谢谢青柠姐！"

一个扎着双马尾、皮肤白皙的女人，率先拣起颗草莓，咬了一口，含糊笑道："嗯嗯嗯，真甜。青柠姐洗的草莓就是甜啊。"

此人正是签约群里的“白首不回头”，同样隶属于苏青青。

在眼前网文圈作家群，她年龄不大，但确实结婚最早的。

“没错，真甜啊。”

“嗯嗯，确实比平时的甜啊。”

....

有了人起头，其余几人都默契地挑选了草莓，笑嘻嘻地跟着起哄。

"你们几个，吃都堵不上嘴。"苏青青笑骂一句，抄起一块草莓径直塞进“白首不回头”的嘴里。

"还有你，小鹿鹿，再胡咧咧。”

“我就给你老公打电话，说你不知道野哪儿去了。"

"哎呀，别啊青柠姐！"听闻此言，孙路吓得连连摆手，好不容易咽下去，"好不容易让他答应带一晚孩子，我才能出来透口气。"

"孩子不闹了？"

"闹啊，"孙路拣了颗草莓，理直气壮道，"所以我才说，青柠姐的草莓甜啊——比奶粉都甜。"

一时间，众人哄笑起来。

“哎呀，什么事这么开心？”

话音未落，别墅后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阵清脆的高跟鞋声踏碎笑声，由远及近。

黎曼曼踩着那双标志性的黑色细跟，步履生风地穿过草坪，径直朝烧烤架这边走来。

“哟，我们的大忙人可算来了！”

孙路不愧是活跃气氛的高手，嘴里的草莓还没咽利索，就第一个蹦起来，踮着脚朝黎曼曼使劲挥手。

“哎呀，小鹿鹿，都结婚当妈了，怎么如此不稳当？”

黎曼曼眼角一弯，人还没走到跟前，双臂已经张开。

孙路像只归巢的鸟儿似的直扑过去，两人紧紧抱了个满怀。

黎曼曼顺手在她背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又熟门熟路地捏了捏她的脸蛋，这才把人松开。

“就喜欢教训人。"

"呵呵，"黎曼曼斜她一眼，嘴角却弯着，"傻妹妹，我那是关心爱护你。以免你被你老公嫌弃了。"

"切，老狐狸，心眼多。"孙路把头一扬，马尾辫跟着甩了甩，一脸得意，"我家松哥才不会呢！"

旁边有人看不下去了，故意拖长声调："得了得了，你俩每次见面都跟连体婴似的，腻不腻啊？"

"去去去，"孙路回头瞪眼，却把黎曼曼的手牵得更紧，"我们这叫姐妹情深，懂不懂？"

黎曼曼也不挣开，就任她这么牵着，嘴角噙着笑，显然早就习惯了这丫头的黏人劲儿。

"好了，好了。不许胡闹了。快坐。"

此刻夜深，别墅小院内，提前布置的串灯次第亮起，晚风习习，明月高悬，倒也别有一番惬意。

"唉？青儿，小滑头呢？"

黎曼曼环视一圈，却并未发现陈亮的身影，目光落在苏青青身上，眉头微皱询问道。

"小滑头？谁啊？"

孙小路耳朵尖，立刻嗅到了八卦的气息，凑过来追问。

"还能有谁？最近在公司出了名骨头硬的那位，笔名'庸者'。"

"哦，是陈亮。"此刻，孙小路才恍然大悟，随即也转头看向苏青青，"话说，他怎么还没到？"

“是啊青柠姐，咱们对这个小兄弟，可都好奇得很。”

“就是就是。青柠姐，听说小陈还在上大学？”

“那他今天来吗？”

……

一提到这个公司新签约的作家陈亮，不远处包括竹道人在内的几人，也纷纷搁下酒杯凑了过来。

众人七嘴八舌，瞬间将苏青青围在中间，显然是十分好奇。

“他坐唐宗的车，很快就到。”

眼看众人对陈亮如此好奇，苏青青也是有些无奈笑道。

“要我说，青柠姐就是把他捂得太严实，跟宝贝似的。”

“可不是嘛，”另一人跟着附和，故意拖长了声调，“要不是每天还在更新，还以为他人间蒸发了呢。公司聚会也不见他人影。”

“对啊，青柠姐，他在海城吗？”

......

“是他自己的意思。”

苏青青闻言，眉梢轻轻一动，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又像是替人辩解：“毕竟还在上大学，精力有限，再说他加入公司时间也短，对不对？”

“对了曼曼姐，你见过他吗？帅不帅啊？”

“嗯...这个嘛，一会你们就知道了。”

黎曼曼仔细回忆起陈亮的长相，实在是算不上非常帅，只能说是平平无奇的大众形象。

思考片刻之后，想起上次的两部手机之事，黎曼曼环视众人，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地浅笑。

“不过，是个不折不扣的小滑头。”

“小滑头？嘿嘿，详细说说，曼曼姐。”

“对啊，对啊，快给我们说说。”

.....

看着众人一拥而上的八卦样子，苏青青忍不住在心里感叹一句。

不愧是写网文的。

另一边，此刻车子已缓缓驶入华远庭别墅区。陈亮坐在副驾驶，偏头望着窗外错落有致的独栋院落，以及那些他只在杂志上见过的私家花园，眼底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好奇——毕竟，这还是他头一回踏进如此高档的别墅小区。

车窗外，暖黄色路灯齐齐铺在两侧，道路两侧，高大的木麻黄密密匝匝地立着，针叶似的枝条织成一道绿墙，将那股海腥气滤得只剩几缕咸湿。

再往里，几排香樟撑开浓绿冠盖，暖黄的光晕漏过层层叠叠的叶片，在透明车窗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影。

"小陈，今天来参加聚会的，大部分都是圈里的网文作者，并不全是咱们公司的。另外一些，是和青柠姐私交比较好的朋友。"

唐宗握着方向盘，目光在前方道路上扫过，随口向陈亮介绍着情况。

"陈亮，你可真是有福气。刚签约就赶上了青柠姐的生日宴，她家那栋大别墅，可是十分漂亮的。"坐在后座的张婷探身补了一句。

"嗯？"陈亮微微侧头，捕捉到她话里的弦外之音，"生日会不是每年都办吗？"

"是每年都有，"张婷顿了顿，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几分，"可不是每次都请这么多人。"

她没把话说透，但陈亮已经听出了端倪。

他微微皱眉，目光落在窗外掠过的景致上，心思却沉了下来。

不过眼下，比起揣摩这场生日宴会背后的门道，陈亮更在意另一桩事。

"唐大哥，"他收回视线，转头看向驾驶位，声音放得很轻，"你找的那个人，愿意帮忙吗？"

"啊？"唐宗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随即笑了笑，"这个你放心。他是我大学同学，技术过硬，以前在互联网大厂做安全工程师。”

“前几年大厂裁员，他就在老城区开了家电脑维修店。不过，他刚才给我发信息，说临时有事，可能要晚点过来。"

越野车速度很快，不多时便驶入地库。陈亮提着香水跟在唐宗和张婷身后，踩着感应灯明灭的光线，朝电梯走去。

“嘿嘿，陈亮，你这好像是香水吧？什么款式的？”张婷走在身侧，偏着脑袋，目光直往他手里那纸袋上瞟，一脸好奇。

陈亮笑了笑，把纸袋往身侧掩了掩：“还是让青柠姐自己拆开看吧。”

说话间，他目光一扫，瞥见唐宗正从后备箱拎出个长方形的礼盒。那简洁的包装线条让他眼皮微微一动：“唐大哥，这似乎是一款新式台灯？”

“没错。”唐宗反手关好后备箱，将盒子往臂弯里一夹，“这编辑和咱们一样，也需要长时间坐在电脑前，买一款台灯，希望能用上吧。”

电梯将三人送回地面，冬夜的海风夹着潮气扑面而至，脚下是深灰色的花岗岩火烧板，不见一片落叶。

陈来三人没走几步，三号别墅已在眼前。

院墙外，几丛三角梅蜿蜒攀在铁艺栅栏上，深绿的藤蔓间缀着几星暗红的花苞，在冬夜里倒显出几分倔强的生气。

深灰色铝合金竖条门半掩在院墙尽头，格栅缝隙里漏出暖黄的光斑与绰绰人影。欢笑声混着炭火噼啪的轻响，一股股烤肉的焦香正从竖条间隙里钻出来，随风散在夜色中。

"看来我们来得不算早啊。"

唐宗笑了笑，没走正门，径直绕到后院小门，抬手按下门铃。

叮——

话音刚落，门后便传来几道步履匆匆的响动，踩着石板路由远及近，转眼就到了门后。

"应该是小亮和老唐，我去开门。"

门开的刹那，院内原本喧闹的声浪忽然矮了一截。

“小亮，你们...”

苏青青手还搭在门把上，抬眼便见灰色大衣裹着的陈亮，立在路灯与院灯的交界里，肩线笔直，投在地上的影子像一杆收在鞘中的枪。

她微微一怔，那句"来了"卡在喉咙里，竟忘了第一时间吐出来。

往日那个身穿老式旧棉袄、略显臃肿瑟缩的少年，已然消失不见。

眼前是个肩宽腿长的年轻人，一身灰色大衣笔挺利落，衬得肩线平直。

那张脸上虽还挂着未褪的稚气，下颌却收得如刀裁般利落，眉眼间锐气初显。

特别是那双眼睛，仿佛压着与年龄不相称的深暗——有种见过风浪、历经世事之后的淡漠。

看着眼前仿佛脱胎换骨的陈亮，作为与他相处最久的人，苏青青心底的震动无以复加。

——单论这副皮囊，他已完全融得进这场子，半点不露怯，半点不突兀。

站在一旁的苏橙儿更是震惊得张大了嘴，双眼瞪得溜圆，手指无意识地揪住了姐姐的袖口。

陈亮的目光在院内一扫，除了黎曼曼、苏橙儿两个熟人。

不远处的烧烤架旁，还有二十几张完全陌生的脸，此刻，正齐刷刷地朝门口望过来，眼里写满了好奇。

陈亮面上浮起一抹浅笑，朝众人点了点头。

"哎哟，小滑头，"

面对陈亮崭新的行头，黎曼曼最先回神，目光在他身上来回打量之后，才慢悠悠地勾起嘴角，"上次真没看出来，你还挺帅的啊。"

经过这段时间，黎曼曼对自己的称呼，陈亮已经被迫无奈接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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