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决赛(下）
况且，就算真知道些什么，陈亮也不会往外说。就像当初从不随便把别人飞信号给出去一样，这是一种个人选择。
“呃？呵呵，好吧。”
陈亮话不多，语气也淡，可那股子敷衍劲儿已经透出来了。
郑兰不是傻子，听得出他话里的排斥。她嘴角僵了僵，没再追问，悻悻地把头转了回去。
短暂的小插曲过去，辩论赛总算进入了最刺激的自由辩环节。
“对方辩友刚才总在举比尔盖茨、乔布斯这种个例，可那种人是亿万挑一。在座绝大多数都是普通人，来大学是为了学一门吃饭的本事。”
“现实里，行业一冲击，下岗失业被迫转行，这怎么就成了你口中的‘重生’？这是赤裸裸的幸存者偏差。”
反方张双双是个瘦高个儿女生，抓住崔玉刚才举的例子，发起了新一轮追击。
“根据调查，毕业后从事本专业工作的不到一半，难道这么多人都是事业失败、被迫下岗？这绝非少数，恰恰证明，这是在大学打下的底子之上涅槃重生。”
崔玉直接甩出调查数据，没再纠缠之前的比尔盖茨个例。
“对方辩友，我不这么认为。”
”一半多人不从事本专业，不正是大学专业设置不合理的具体表现吗？这就是对教育资源的浪费。”
“如果专业设置合理，谁又愿意走出自己有优势的领域？”
同样一组数据，硬是掰出了完全不同的意思，张双双这句话当真是画龙点睛，更加杀人诛心。
霎时间，台下顿时一阵骚动，显然这句话，无意中戳醒很多人。
海城建设学院在一本院校里属于最普通的，在座这些学生在各省份的排名，以及在高中的班级内，也大多是中等生。
拿乔布斯和比尔盖茨来举例，就好比拿竞赛保送华清的大神跟普通人比。
在座这些经历过高考的学生，自然都明白是什么意思。
眼看局势有点不利，江晨低头看了一眼手稿，果断站了起来。
“时代在发展，没有万年不变的职业。”
“人生是长跑，谁也没法保证永远选对。”
“比如我们现在选的专业，按对方辩友的说法，可能十几年后就被AI取代。那大学期间积累的基础能力，是不是就显得更加重要了？是不是更需要紧跟时代，一次次涅槃重生？”
“难道时代会停下来等你？”
这招直接从时代进化切入，完全跳出了刚才的数据纠缠，角度有点出其不意。
如果说“浪费”代表着人生的谨慎选择，那江晨这话等于给了，所有人一条退路：随时重新开始都不晚。
江晨话音刚落，现场立刻炸开雷鸣般的掌声。
“好！说得好！是人都会犯错，只要重新站起来，有何不可？”
“没错，晨哥说得好。”
......
场下再次响起一阵加油鼓劲的欢呼声，显然要比刚才还要热烈。
细细思考和品味，江晨刚才那段话的逻辑链和观点，陈亮的眉头却开始，微微皱起来。
这话听着逻辑通顺，条理也清楚，然而最不对味的一点是——本次辩题是“毕业即转行，是浪费还是重生”。
“重新站起来的勇气”，跟“浪费”还是“重生”都能沾上边。
即便是反方，难道判定为“浪费”，就会没有重现站起来的勇气吗？
显然并非如此!
只不过辩论赛从不全是纯思辨，自然带点表演性质，赛场上谁能带动现场观众的情绪，就更有可能取胜。
不细琢磨逻辑的观众，大多数人，只会觉得莫名地“燃起来了”，根本没有心思来勘破，其中的思维陷阱。
至于上面这一点，不管正反两边，谁先说出来，都会占先机。
然而，现在江晨代表的正方已经占了先机，此刻，若是反方再提，反倒像是在认同对方的论点。
“你们会怎么选择？”
陈亮嘴角浮起一抹耐人寻味的笑，看向反方四个人，喃喃自语道。
现场观众态度被江晨那句话渲染，正在发生微妙的变化，反方朱甜甜四人也很快就意识到了什么，开始有些有些犹豫不决。
“叮叮！双方选手注意，自由辩时间还剩最后四十秒。”
随着计时员声音响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是选择在刚才那个问题纠缠不休，还是抓住别的问题追击？
反正四个人简单地进行眼神交流之后，四辩徐志强缓缓站起身。
他个子瘦小，却站得笔直，宛若一根青松屹立在山间岩石缝隙之中，特别是那双眼睛，仿佛总透着一种淡漠，一种朴素的沉稳。
陈亮目光在他身上扫了扫，忽然注意到，他那件不太合身的西服底下，灰色毛衣的袖口磨出了细小的毛球。
再看那双捏着A4纸的手，指甲修得干干净净，指腹上却全是粗糙的老茧。
“对方辩友说得好，不过，我方再次强调核心论点，毕业即可失业，是一种教育资源的浪费，并非简单地否定重新选择的勇气。”
"在这里，我也想以自己为案例，请教对方辩友几个问题。"
徐志强微微侧过身，将手里的A4纸反扣在桌上。胸口起伏得厉害，他猛地深吸一口气，这才缓缓开口。
"我父亲是农民，只有小学文化，母亲常年卧病在床。家里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都在上初中。"
他声音不高，带着乡音的涩，可每个字都砸在麦克风里。台下原本窸窣的动静，不知不觉没了。
"我自幼喜欢看书，喜欢想事儿。想请问对方辩友——假如我当初顺从爱好选了文学专业，毕业以后，我能干什么？"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从第一排慢慢扫到最后一排。
"去出版社？现在还有几个招人？去报社？实习期那点儿工资，能养活我自己吗？可我弟弟妹妹还要上学，母亲还要吃药，每月都要花钱。我想请问，我该去干什么？"
全场静得能听见空调嗡嗡响。
"跑外卖，当保安，进电子厂拧螺丝——用这双手，去挣那份体力钱。"徐志强摊开掌心，手掌上那些老茧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请问对方辩友，这，就是你口中的'重生'？"
话音落下，台下彻底陷入一片死寂，气氛凝固得能听见心跳声。
"在座诸位，父母辛辛苦苦供我们读高中、读大学。"徐志强攥紧桌沿，指节泛白，"可如果毕业就转行，把四年所学全扔了，去送外卖、进厂、当保安——你们父母会怎么想？”
“他们面朝黄土背朝天，或者在工地上扛水泥，省下的每一分钱供你们坐在这教室里，最后就换来你们去跟初中毕业生抢饭碗？"
有人不知不觉低下了头。有人悄悄抿着嘴，盯着地板发呆。
"亲戚朋友又会怎么想？当初金榜题名时有多风光，后来就有多笑话。"徐志强声音沉下去，"'瞧，那家大学生，毕业还不是去送外卖了'——这话，好听吗？"
台下没人敢接话。空气里面仿佛被灌了铅。
"最后我想问在座诸位——高中三年，凌晨五点起床，晚上十二点睡觉，刷题刷到手指变形，考进这所大学。如果最后结局是转行、是抛弃、是从零开始送外卖……"
他停了一瞬。全场落针可闻。
"你们，甘心吗？"
"最后，请诸君，自省！"
话音落下，徐志强情到深处，拱手行了一礼，不再多言，缓缓落座。
整个现场静了一秒。
两秒。
徐志强说的是真是假，在座这些人，心里都有数。
“叮叮叮——”
“现在自由辩环节结束，有请反方四辩首先进行总结陈词。”
计时员敲响铃声，打破了这诡异的凝滞。众人猛地回神，才意识到比赛还在继续。
陈亮眼前不知何时，朦胧起一层水雾。
那些话砸在他心口，感同身受，震得他半晌说不出话。
可缓过劲来，陈亮嘴角又禁不住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这种处理方法，才是最好的。”
刚才江晨点燃了情绪，徐志强同样以个人例子把火续上。打到现在，双方在逻辑上都没露出明显破绽，情绪才是破局的关键。
“主席好，大家好。”徐志强再次站起身，“诚如我刚才所说。我方认为对方辩友正在美化‘重生’这个词，其本质应该是个人轻率、毫无意义地试错，是对教育资源的一种浪费。”
“我方从不否认，有人通过转行后获得了更好的人生，但是从系统的角度来看的话，我方认为......”
主席台上，徐志强已进入最后的总结陈词。
陈亮目光坚定，听得无比认真，仿佛每一个字都是砸在他心上的钉子。
因为——太像了。
相似的家庭环境，甚至就连陈亮即将分流的专业，也和文学类似，都是那种“万金油”类型的专业。
徐志强说的每一个假设，都像是在替他陈亮把不敢说的话，当众撕开了。
可就在这时，前排传来几声，不屑的轻笑。
“唉，这个徐志强谁啊？文学院的？不是吧，我感觉他在刻意煽情。”
是郑兰的声音。她歪着脑袋，跟旁边的谭品静咬耳朵，嘴角撇着一丝不以为然。
“对啊，”谭品静用手半遮着嘴，声音里带着讥诮，“哪有江晨逻辑清晰啊？还拱手行礼呢，以为在演电视剧啊？真能装啊。”
“就是，”郑兰翻了个白眼，手指无聊地卷着发尾，“说得好像谁没吃过苦似的。辩论赛就打辩论赛嘛，卖什么惨。”
两人在那儿一唱一和，像是听到了什么滑稽的段子，眼里没有半分触动，目光几乎全都落在了江晨身上。
此时此刻，陈亮就坐在两人身后，相距不过咫尺，却总是感觉和她们之间，隔着一道永远也无法跨越的鸿沟。
一边是徐志强粗糙的手掌、磨出毛球的袖口、还有陈亮多年来的谨小慎微，省吃俭用攒钱买房。
另一边，则是郑兰新做的美甲、谭品静脖子上那条精致的丝巾，和她们刚才那一声轻描淡写的笑容。
陈亮收回视线，垂下眼，嘴角浮起一抹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或许，本就没有什么对与错，只不过并非一路人罢了。
主席台上，徐志强结束三分钟的结论环节之后，台下瞬间响起了如同潮水般的掌声，还有人站起来高声欢呼。
似乎，这场比赛的胜利，已经注定是反方了。
“咳咳咳，肃静，肃静，下面有请正方四辩进行最后的总结陈词。”
在计时员的提醒下，场面才稍稍平静下来。
"主席好，大家好。"
江晨站在话筒前，嘴角始终噙着一抹笑，让人看着就觉得舒服。
"首先，我必须承认，反方四辩的总结非常精彩，也很动人。"
他话锋轻轻一转。
"不过，我认为送外卖、进厂，同样是工作，没什么不好。"
"其次，对方辩友似乎刻意混淆了一个概念。我方所说的'重新燃起希望'，绝不是鼓励盲目转行，而是结合自身能力，做出最理性的选择。"
"在这个飞速发展的时代，早已不存在'一选定终身'的职业。我们真正该培养的，是终身学习、不断进步的习惯。所以……"
……
"最后，我想说，教育的目的绝不是把人简单地钉死在某个岗位上，而是赋予我们'随时重新出发'的勇气——这，就是'重生'。"
江晨目光扫过全场，不自觉地挺直了腰，声音清朗：
"同学们，人生处处是旷野。我们正值青春，应当一往无前，勇攀高峰。'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我借用这句诗代表我的心境，也勉励在座诸位——希望大家都能在人生的十字路口，涅槃重生。"
"叮叮叮——"
计时器铃声响起，比赛正式落下帷幕。
"好！晨哥牛批！"
"晨哥第一！第一！"
......
霎时间，比刚才更加热烈的欢呼声轰然炸开，几乎要掀翻屋顶，现场的气氛也达到了一个巅峰。
"好好好，诸位安静！安静！"社长楚薇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连忙抬手压了压道，"首先感谢双方选手的精彩表现。现在请诸位稍安勿躁，等待我们九位评委老师做出选择。
"另外，按照'新生杯'的惯例，请在场同学拿出手机，线上投票，推选出本场比赛的最佳辩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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