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归乡（下）
“好好好。”
“儿子，桂荣，我们就在附近随便找个宾馆，先凑合一晚吧。我们两个还好，现在小亮也在，连夜回老家，有些太冷了。”
“好。强哥，都听你的。”
直到此时，陈亮才想起，自己原本就是来坦白的。
这一瞬间，陈亮有些退缩了，父母刚回来，是不是应该缓几天。
可是陈亮的父母很快，就会发现陈亮并未住校，一旦如此，那一切都将解释不清，因此，陈亮从没有机会退缩。
“小亮，怎么不走了？儿子。”
“怎么了？”
想明白这个道理，陈亮的脚步一停，猛然抬起头道。
“爸妈，我有些事情和你们说，还是跟我走吧。”
话音落下，陈亮立刻走向街边，顺手就拦住了一辆出租车，而后才转身对有些发懵的父母，解释道。
“爸妈，先跟我走吧。一会，我再给你们讲。”
容不得父母拒绝，陈亮快步走上前，提起那两个麻袋放在后备箱，而后推着父母就上了出租车。
“这...小亮，我们这是去哪啊？住宾馆的话，在附近找一个便宜一点的，就可以啊。没必要打车啊。”
“是啊，儿子。这...”
陈亮心里明白，父母这是在心疼钱。
“师傅，去紫宸小区。”
直到出租车发动，陈兴和刘桂荣两人，彼此对一眼，满脸疑惑地看向了坐在前排的陈亮。
车上四个人静悄悄地，直到几分钟后，陈兴夫妇仿佛才猛然想起了什么。
“这...小亮，你不是住校吗？怎么晚上出来了？”
“小亮，你是不是在学校惹事了？你不要怕，有事就和爸妈说。我们是绝对不会让你受欺负的。”
“没有人欺负我，爸妈。是我有些话和你说，所以找了个安静点的地方。”
出租车越开越快，就这样不到二十分钟，就停在了紫宸小区门口。
当陈兴夫妇站在紫宸小区大门之时，似乎还是觉得有些难以置信，毕竟这里的房价可是不低。
直到陈亮熟练地刷开门禁，提着两个麻袋走进去后，陈兴夫妇才如梦初醒般，跟了上来。
“小亮，这...我们来这里干什么？”
“对啊，儿子，小区内可没有宾馆啊。”
到现在，陈兴夫妇尽管满腹疑问，依旧认为是陈亮可能，在学校受了委屈，所以才会大晚上跑出来。
13号楼602，直到电梯停在六楼，陈亮输入密码，走进这个专属于他的小屋之后，陈兴父母才有些恍然大悟。
“这...小亮，你在外面租房了？”
“儿子，你...你不是住在学校的宿舍吗？这小区不便宜啊。你一个月才五百生活费，你哪来的钱啊？”
直到这一刻，陈兴夫妇才猛然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陈亮给二老一人倒了一杯热水，而后坐在了书桌前，原本那些平板电脑和手机，已经提前收了起来了。
“爸妈，这就是我接下来，要和你们说的事情。”
“只不过，我隔壁还住着一个女同学。她也是明月一高的。”
“我们明天还有期末考试，所以一会，不管我说什么，不论你们一时之间能不能接受，都不要太过情绪激动。”
陈兴和刘桂荣两人捧着杯中的热水，此刻，却丝毫没有心情喝水，两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陈亮，心中不知在想些什么。
“你...你，儿子，你不会是做了违法的事情吧？”
此刻，陈兴两人坐在床上，心情忐忑地看着陈亮，是坐立难安。
“没有。妈，你不要担心，听我一点点解释。”
“是这样，第一个问题：房子是我从半年前开始租的。第二个问题：钱是我在晚上写小说赚的。第三个问题：我是从三年前就开始写小说了。”
陈亮开始了自问自答，开始将自己的内心最深处的秘密，一点点地在父母面前敞开。
“小说？什么小说？你...你怎么会写小说？你不是应该好好学习吗？”
果然，听到这两个字，父亲陈兴立刻就一脸气愤地站了起来，质问道。
“三年前，也就说你上高一的时候，就开始写了？”
“没错，妈。爸，我也确实在好好学习。你...”
还不等陈亮开口说完，有些气急败坏的陈兴，就指着陈亮，怒吼道。
“你不要胡说了。”
“我说你以前在村里成绩那么好，怎么到了县城，反而一直上不去，原来你的精力都用来写小说了？”
“你不要写了。我和你妈这么辛苦地打工，不是让你在这里不务正业的。你听到没有？陈亮。”
父亲陈兴是一个平素不爱说话的人，记忆中，陈亮很少看见他发火，甚至都没有红过脸，特别是对陈亮。
然而，只有一个例外，那就是谈论到陈亮的学习。
此刻，看着气得双眼瞪成圆圈、不断在房间来回踱步的陈兴，陈亮的心没来由地猛然抽搐了一下，却也有些无可奈何。
虽然，对这个结果有所预料，但当真得看到眼前这一幕的时候，陈亮的心还是有太多的无法言说的委屈。
“小亮，你爸也是为了你好。你也知道。我和你爸没有文化，这才一辈子只能出苦力。自然希望你能尽全力考一个好大学。”
母亲刘桂荣虽如此说，却还是没有给陈亮，任何机会。
望着眼前最该理解的两个人，陈亮的心仿佛在滴血。
两行清泪滴落，这一刻，陈亮再一次想起了，那个总是在背后支持自己的慈祥老人。
可惜，她，已经不在了。
“呼...”
深吸一口，陈亮虽不愿意走这一步，但为了自己的未来，却不得不如此。
“爸、妈，我想说两件事，第一：在学习这件事上，高中三年，我陈亮问心无愧。”
“第二：写小说是我人生唯一的希望，我不会放弃。”
“第三：若是你不认可、不支持，那也请你们尊重我，仅此而已。”
少年的声音不大，却铿锵有力，久久回荡在房间内。
“你...我和你妈在城里，省吃俭用是为了什么？你...你这是要存心气死我啊。你...你不悔改？今天，今天...我就打得你回心转意。”
“孩他爸，你这是干什么？快放下...”
看着顺手抄起扫帚就要挥来的父亲，这一刻，陈亮的眼里不再有泪水，有得只是从未有过的坚定。
“孩子，做你喜欢做的事情，奶奶支持你。哈哈哈。”
这一刻，陈亮的脑海中，再一次浮现起，那道轻声的鼓励。
“妈，不要拦他。让他打。”
“小时候，因为村里只有我们一户姓陈，我被村里得人欺负。小学的时候，你们一走就是三年。奶奶去世，你们呆了七天，就又丢下我走了。”
“我在县城累了、苦了、想家了。你们的电话，为什么总是打不通？”
“那个时候，你们又在哪里？”
“你打啊。打啊。打死我好了。我也能去见我奶奶了。”
少年的话语，像一把又一把利刃，割开了自己的心，更扎在了眼前这对夫妇的身上。
......
刹那间，房间内只剩下粗重的喘气声。
那高高举起的扫帚，最终还是无力地垂下了，看着眼前比同龄人消瘦太多的孩子，陈兴红了眼眶，目光中满是复杂，却一句话也说不口。
陈亮一家是从别的村移过来的，小时候，就因为村子里只有他一户姓陈，陈亮一家没少受人欺负。
甚至直到现在，这洛云村依旧如此。
这也就是为什么，陈兴一定要在县城，买房子的原因之一。
粗重的喘气声越来越小，取而代之的是，一道低沉、压制的呜咽声。
看着眼前早已大变样，甚至有些模糊的儿子，身为母亲的刘桂荣，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
“小亮，对不起，对不起。呜呜呜...妈妈再也不走了。呜呜呜...”
......
房间一点点被悲伤填满。
看着被妻子抱在怀里的陈亮，陈兴点燃了一支烟，就这样静静地坐在床上，却再也说不出，任何一句话。
半晌之后，直到泪水彻底，侵蚀了陈亮的肩膀，刘桂荣才缓缓开口道。
“兴哥，孩子明天还要考试，我们先走吧，有事之后再说吧。”
陈兴掐灭手里的烟，缓缓站起身，目光复杂地看了陈亮一眼，而后并未再说什么，转身走出了房门。
待到父亲出去后，母亲刘桂荣的嘴角掀起一抹淡淡的笑容，伸出双手，轻轻捧起陈亮的脸颊，柔声道。
“小亮，你长大了”
“娘相信你，不论你想做什么，娘都支持你。你父亲还需要一些时间，别怪他，小亮。”
“娘，我...”
这一瞬间，一股暖流彻底冲垮了，陈亮心里最后的一点坚硬。
“小亮，别说了。娘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好好休息吧。你明天还要去考试。我和你爸去外面随便找一个宾馆就好。”
还不等陈亮有所反应，母亲刘桂荣就站起来，走出了房门。
陈亮追出门外，只见路灯下，那一道佝偻的背影，提着两个麻袋，就这样静静地站在寒风中，一颗接一颗地抽着烟。
内心的坚硬化作一股热流涌上喉头，陈亮再也不愿意等待，一刻也不愿意等待，飞奔着冲下了楼梯。
“爸、妈，爸、妈。”
夜空中，一声声急促的呼唤，驱散了冬季的寒意。
“外面冷。你下来干什么？”
看到陈亮没有穿外套，就冲了下来，陈兴有些不满地开口训斥道。
陈兴脱下那件灰色的老旧棉袄，递给了刘桂荣。
“小亮，快上去吧。”
“爸、妈，这是我写小说赚的钱，都在这里面了，密码是我生日。”
将那张银行塞进母亲刘桂荣的手里，摸着早已布满老茧的双手，陈亮的心再次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小亮，你...我们怎么能要你的钱呢？你快拿回去。”
“爸，妈，家里要在县城买房子，我也想尽一份力。”
寒风呼啸，吹得人，怎么也止不住泪水。
“你这傻孩子，你还小，还在上学。买房子这件事，交给我和你爸就可以了。听话，外面冷，快回去吧。”
“爸、妈，你...你们...能不能...”
看着远处那渐行渐远的消瘦身影，像极了三年前，那个风雪交加的夜晚，陈亮那句梗在心口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紧紧攥着手中的银行卡，陈亮心中竟有些恨自己，为何不能再多赚一点。
这样，或许，这一次父母回来之后，就再也不用外出打工了。
那一夜，陈亮就这样站在阳台，静静地望着父母离去的方向，一直到天亮。
有些炙热的阳光轻轻洒在脸上，将思绪从回忆中拔了出来，陈亮不知道父母究竟是如何打算的。
不过，日子还要继续，今日还要考试，而且既然已经做了决定，陈亮就绝不会轻易放弃。
简单收拾好行李，顾不得一夜未睡，陈亮便向着学校快步走去。
然而，刚刚走出紫宸小区的大门，陈亮便恰好和父母撞见。
父亲陈兴的脸色黝黑，眼圈周围红红的，一头杂乱、蓬松的头发，想来昨夜也并未睡好。
“小亮。要上学啊？早餐，拿着路上吃吧。”
“妈，我...”
手中接过热气腾腾的包子，陈亮的心越发地愧疚，后悔昨夜为何要，选择那种方式和父母解释。
“孩子，你长大了。娘明白的。”
母亲刘桂荣伸出右手，温柔地轻抚过陈亮头顶，语气感慨道。
看着那双原本白嫩细致的细手，此刻却变得那般粗糙，满是皲裂的褶皱和伤口，陈亮清晰地记得，却也仅仅不过七年罢了。
“是啊，不知不觉，已经七年了！已经这么久了吗？”
站在母亲侧身后的父亲陈兴，虽然一直沉默寡言，却也并非再斥责什么。
“小亮，你写小说的事情，爸爸和妈妈不反对了。不过，你要答应我们，千万不要耽误自己的学习，毕竟你现在是高三。”
“孩子，这几年，我和你爸不在你身边，苦了你啊。”
在这车水马龙的街道旁，金色的晨辉，仿若圣洁的守护者，洒在陈亮三人身上，少了那一份炙热，却平添了一分温暖。
“娘，我...”
“小亮，其实娘都知道，自从你奶奶去世之后，你心里一直有怨言。其实...其实当时，娘也不想丢下你一个人。孩子，你明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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