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追哨咬尾
罗生走在中段,弩匣几乎空了,只剩一支裂箭压在弩上。
那箭射出去未必准。
可追哨不知道。
沈渊走最后。
不是逞强,是断后。
骨矛队正死了,白骨营方向必定会知道。黑狼旗残部未必敢冲断旗梁,却一定会派追哨咬尾。孩子走得慢,只要队形一乱,妖就能拖走落后的。
果然,下到南麓一半时,赵祁回头看了一眼。
“追哨。”
沈渊也听见了。
雪坡后面有碎响,三四道黑影压得很低,吊在后面,不敢近,也不肯散。
黑狼旗残部。
沈渊停步。
“李虎,窄口。”
前面十几步外有一道黑石窄口,两侧雪壁夹着旧路,只容两人并行。李虎立刻把孩子赶进窄口内侧,自己横盾卡在最外面。
“进去。”
孩子们挤进去。周砾和接应兵把两个最小的抱过石缝。赵祁靠着黑石站稳,脸色白,却仍盯着后方雪坡。
罗生抬弩。
裂箭对准追哨。
黑狼旗追哨也停了。
它们本想咬尾,不想硬拼。罗生弩一抬,它们本能散开。
沈渊没有追出去杀。
几个追哨不值孩子冒险。
他捡起一块碎骨,朝雪坡右侧一掷。
碎骨砸中一截旧桩。
啪的一声,雪下弹出半截旧拒马铁,带起一片白雪。
追哨立刻后缩。
罗生的弩一直压着。
那支裂箭没有射出。
半晌,黑狼旗追哨终于退了。
沈渊转身。
“走。”
下岭比上岭慢。
孩子们腿软,旧军路少年腹侧有伤,走一段就要停。李虎几次想背人,可手伤太重,盾也要守,只能让接应兵换着背。
老韩走得更慢。
眼睛还蒙着灰布,只能听周砾报路。他手却没闲着,一路摸沈渊那杆枪,摸到暗裂处,就皱一下眉。
“真不能再硬撞。”
沈渊道:“能修吗?”
“能修,但修完更沉。”
“沉就沉。”
老韩哼了一声:“就知道你这么说。”
走到旧军仓外时,天色已经压黑。
雪墙后忽然亮起一点火。
李虎立刻抬盾。
赵祁眯眼看了片刻,紧绷的肩终于松开。
“不是妖火。”
那火亮一下,灭一下,再亮两下。
短火号。
雪屯堡方向的接应火号。
孩子们抬起头。
他们不知道旧烽火怎么传回凉关,也不知道第二烽旧规是什么,可他们听得懂接应。
有接应,就有活路。
沈渊没有立刻靠近。
“周砾,看左右。”
周砾带接应兵绕到侧面,探雪、看脚印、闻火味。片刻后,他回来低声道:“是人。雪屯堡旧靴,凉关军靴。没妖骨粉味。”
沈渊这才带队进去。
旧军仓门口,方义撑着一根旧矛站在最前。
他的伤还没好,脸上裹着布,走路也不稳。可他看见孩子时,眼睛一下红了。
他先看孩子,再看沈渊手里的裂枪,最后看赵祁怀里的押送牌。
“你们真从断旗岭下来了。”
赵祁把押送牌递过去。
“骨矛队正已斩。孩子救下九个。白骨营线索拿到了。”
方义接牌,指尖发颤。
他不是怕。
他是知道这块牌意味着什么。
第二烽活口还在,旧烽火亮过,断旗岭押送牌也被带回来了。北线没有死透,那条被妖拆断的线,正被沈渊一寸一寸往北接。
方义转头道:“接孩子。”
雪屯堡残兵立刻上前。
他们带来的东西不多。
两包药,一袋冻硬干粮,几支弩矢,一杆备用枪杆,几卷干净伤布。
可现在,这些比金银都重。
孩子被一个个接过去。
那个抓着李虎盾边的小女孩还不松手。
李虎蹲下,笨拙地掰她的手。
“跟他们走。”
小女孩低声问:“你还回来吗?”
李虎愣住。
他不会哄孩子。
也不敢乱许诺。
沈渊走过来,把一块干饼塞进小女孩手里。
“他要守后路。你活着回去,他就少守一条。”
小女孩听不太懂,却听懂了活着。
她慢慢松开手。
李虎别过脸,把盾重新扣紧。
旧军仓里,传火卒还活着。
他躺在草灰铺成的角落里,脸色像死人。听见孩子回来了,竟强撑着坐起来。
“断旗岭……孩子?”
方义扶住他。
“救回来了。”
传火卒闭了闭眼,笑了一下。
“火没白亮。”
没人接话。
这句话比什么都重。
方义拿出一封油布短令,递给沈渊。
沈渊打开。
上面的字不多,却硬得像铁。
“北线回火已见。活人优先,证物优先,不许孤身北追。”
沈渊看完,没有反驳。
这是陆成岳或韩开山的风格。
不是拦他救人,是给他压缰绳。
赵祁也看见了,低声道:“这命令没错。”
沈渊把短令收好。
“我知道。”
他不再是一个人往北冲的逃荒少年。
他手里有孩子,有证物,有传火牌,有旧烽回火接上的线。
这些都不能丢。
方义把弩矢交给罗生。
罗生数了数,能用的只有六支。
“够做事。”
方义又把备用枪杆递给老韩。
老韩摸了摸。
“尺寸不合。”
方义脸色一沉。
老韩又道:“能凑。”
赵祁摊开残图,把断旗岭后营方向牌压在上面。
白骨营三个字没有完整刻出来,可押送牌背面的骨线,配合旧路残图,已经够用。
赵祁指向断旗岭北坡背后。
“白骨营不在岭顶。”
李虎问:“在哪?”
赵祁用指节点住残图一处凹谷。
“北坡背风谷。”
旧军仓没有真正的安稳。
破仓顶漏雪,雪墙挡不住风。角落里堆着烧过的旧木、断枪和破盾。孩子被雪屯堡残兵带到背风处,伤员躺在草灰上,药味、血味和冻肉味混在一起。
可这已经是这些日子里最像营地的地方。
沈渊坐在仓门边。
铁箍骨纹枪横在老韩膝上。
老韩眼睛蒙着灰布,看不了细处,只能靠手指一寸一寸摸枪身。摸到暗裂处,他停了一下,指甲轻轻敲了敲。
声音发空。
“这里快断了。”
李虎坐在旁边换药,听得脸色一紧。
“能不能换枪?”
老韩冷笑。
“换根棍就是枪?这枪跟沈渊杀出来的路合手。轻重、弹性、压手劲,差半寸都能死人。”
沈渊问:“怎么修?”
“备用枪杆截一段,做外夹。旧军仓残铁补一圈。骨矛碎片磨薄,压在裂缝两侧。”
老韩停了停。
“修完更沉。”
沈渊道:“沉就沉。”
老韩咧嘴。
“就知道你这么说。”
他让接应兵架火,用小炭烘残铁。旧军仓里没有好铁,只有几段废弩机和折断门闩。老韩摸了半天,挑出一段韧的,又从沈渊包里取出骨矛队正留下的碎骨片。
“这东西别浪费。”
他把骨片磨薄,贴在枪杆暗裂两侧,外面扣残铁,再用铁箍压死。
没有异光。
也没有神异。
只是一杆被打坏,又被硬修起来的枪。
沈渊接过时,手腕微沉。
比原来更重。
他试着压枪,枪身还有些涩。
老韩听声就知道。
“别急,打一场就顺了。”
“能硬碰几次?”
“看你怎么碰。”老韩说,“像断旗梁那样和骨矛硬顶,三次。贴杆卸力,多撑些。”
沈渊点头。
旧烽台和断旗梁两战,都让他明白了一件事。
对骨矛一系,不能总硬顶。
要贴杆压势,抢缝,抢旧伤,抢对方力尽前的半息。
罗生在另一边修弩。
方义带来的弩矢只有六支能用。罗生把每一支都转了一遍,分开压好。
“两支断绳,一支断铃,两支压关节,一支撤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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