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8章 验货
村口新铺的柏油路上，传来一阵“吱呀吱呀”的板车声。王德发领着十五个穿着碎花袄的妇女，揣着手，缩着脖子，停在大队部院门口。
院子里，三十台缝纫机已经“哒哒哒”响成一片。
赵长顺蹲在门槛上抽旱烟，抬眼瞅了瞅王德发：“老王，来挺早啊。”
“能不早吗？村里人都等着开锅呢。”王德发赔着笑，递过去一根大前门。
赵长顺没接，敲了敲烟袋锅：“满仓在后院盘账。大丫！人交给你了！”
大丫脖子上挂着皮尺，手里攥着个小本子，从机台中间走出来。她扫了一眼王家屯的妇女，脸板得像块铁。
“都排好队！把手洗干净！”大丫指着院角的水盆，“咱们这做的是城里人穿的高档货，布料金贵。谁要是把手上的黑泥蹭到布上，直接滚蛋！”
王家屯的妇女主任翠花撇撇嘴，小声嘀咕：“一个黄毛丫头，好大的官威。”
大丫耳朵尖，猛地转头盯着她：“嫌我规矩大，现在就可以走。赵家沟不缺代工的。”
翠花被噎得脸一红，不敢吭声了。王德发赶紧打圆场：“大丫姑娘，你教，她们肯定好好学。谁敢捣乱，我抽她！”
后院。
徐满仓坐在一张方桌前，手里拨弄着算盘。
铁牛捧着个大茶缸子，站在旁边看。
“哥，这代工划算吗？还得倒贴他们布料。”铁牛挠挠头。
“账不是这么算的。”徐满仓在纸上写下一串数字，“一套衣服，一纺厂的水洗牛仔布和的确良，成本三块。给王家屯的代工费是两毛，辅料一毛。加上电费和损耗，总成本不到三块五。”
徐满仓笔尖一点：“批发给临市红星商场，二十五。纯利二十一块五。”
铁牛瞪大眼睛，倒吸一口气。
“王家屯十五台机器，一天能出一百五十套。这就多出三千多块的利润。”徐满仓放下笔，“用他们的机器和人工，赚咱们的钱。这叫轻资产扩张。”
铁牛虽然听不懂“轻资产”，但他听懂了三千块。
“那咱们干嘛不把周围几个村全收了？”铁牛眼睛放光。
“步子迈大了，容易扯着裆。”徐满仓端起茶缸喝了一口，“品控跟不上，招牌就砸了。先拿王家屯试水，把规矩立起来。”
前院传来一阵喧闹。
徐满仓走出去。
大丫正拿着一块废布料，给王家屯的妇女演示走线。“看清楚了，裤腿这里要走双明线，针脚必须密。歪一分，这件就算废品，两毛钱加工费没有，还得倒扣三块钱布料钱！”
翠花吓了一跳：“三块？俺们干一天才赚几毛，扣三块不是要命吗？”
徐满仓走上前，目光扫过众人。
“不想被扣钱，就慢点踩。”徐满仓声音不大，但透着不容置疑的冷硬，“赵家沟的规矩是铁打的。合格，我当场结钱。不合格，天王老子来求情也没用。”
十五个妇女噤若寒蝉。
徐满仓转头看向王德发：“料子领走。三天后，交第一批货。”
“哎！满仓兄弟放心，我亲自盯着！”王德发点头哈腰，指挥着妇女们把裁好的布料搬上板车。
中午。
徐家院子。
苏念念的小方桌又摆了出来。
今天生意不错，除了二狗，又多了两个流着鼻涕的小子。
“二狗！三七二十一，四七多少？”念念手里拿着一根柳条，敲得桌子梆梆响。
二狗咬着铅笔头，憋得满脸通红：“四七……四七二十八？”
“算你没笨到家！”念念从兜里摸出一块水果糖，扔过去，“奖励你的。铁柱，该你了！”
徐满仓拎着一块两斤重的五花肉走进院子。
“姐夫！”念念眼睛一亮，扔了柳条跑过来，盯着五花肉咽口水，“中午吃红烧肉吗？”
“吃。去把手洗了。”徐满仓揉了揉她的脑袋。
隔壁刘婶端着一碗刚出锅的炸丸子走进来。
“满仓啊，婶子刚炸的萝卜丸子，给念念尝尝。”刘婶笑得见牙不见眼。自从在作坊干活，刘婶家一天能进账十几块，腰杆子都挺直了。
“谢谢婶子。”徐满仓接过碗。
“谢啥。要不是你，咱们哪能天天吃上白面和油。”刘婶凑近了点，压低声音，“满仓，听说你把王家屯也收了？他们那帮人手脚粗，别坏了咱的招牌。”
“婶子放心，我心里有数。”徐满仓笑了笑。
厨房里，灶火烧得旺。
五花肉切成方块，下锅煸出油脂，加上冰糖炒出糖色，倒进酱油和八角，加水慢炖。肉香味很快飘满整个院子。
念念坐在灶台前添柴，小脸烤得红扑扑的。
“姐夫，我今天又赚了五毛钱。”念念拍了拍口袋里的小铁盒，“等姐周末回来，我请她吃冰棍。”
“你那点钱自己攒着买本子。姐夫有钱。”徐满仓掀开锅盖，翻动着红烧肉。
“那不行。我的钱是我自己赚的，花着硬气。”念念扬起下巴，一脸骄傲。
徐满仓乐了。这小丫头，随苏晚晴，骨子里透着股要强的劲儿。
三天后。
赵家沟大队部。
王德发带着几辆板车，拉着做好的衣服进了院子。
十五个妇女跟在后面，神色紧张。这三天，她们没日没夜地踩缝纫机，生怕出一点错。
“满仓兄弟，一共四百五十套。你点点。”王德发擦了把汗，把账本递过去。
徐满仓没接账本。他搬了把椅子，坐在院子中央。
“大丫，验货。”徐满仓点了一根烟。
大丫拿着皮尺，带着两个手脚麻利的本村妇女，解开编织袋。
一件件衣服被拿出来，翻看接缝、领口、袖口。
院子里静得落针可闻。只有布料摩擦的沙沙声。
“这件，裤脚线歪了。”大丫挑出一条牛仔裤，扔在地上。
翠花脸色一变，那是她做的。
“这件，衬衫领子不对称。”大丫又扔出一件。
半个小时后，地上堆了二十多件不合格的衣服。
王德发额头上的汗下来了：“满仓，这……这都是小毛病。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乡下人穿衣服，哪有那么讲究。”
“我卖的是城里人穿的高档货。不是乡下赶集的地摊货。”徐满仓站起身，走到那堆衣服前。
他弯腰捡起一条裤脚线歪了的牛仔裤。
“刺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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