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我要吃省城的槽子糕！

第二天一大早，铁牛赶着牛车从镇上拉回了两大捆白帆布。

帆布沉，铁牛和二柱子两人哼哧哼哧才抬进院子。厚实的布料砸在青砖地上，扬起一阵微尘。

“哥，这布可真硬。”铁牛抹了把汗，甩了甩手腕，“供销社老王说，这叫双股加密帆布，平时都是卡车拿去当篷布用的。一米要一块二，这两捆花了一百大几十块。”

徐满仓走过去，蹲下身摸了摸布料。纹理粗糙，刮手，但扯不烂。

“硬才耐磨。”徐满仓站起身，“棉纺厂的车间工人，天天跟机器齿轮、粗棉纱打交道，普通线手套戴半天就破洞。咱们要竞标，就得拿出比线手套耐用十倍的东西。”

他拿了把大剪刀，比划着自己的手掌，在帆布上画了个样。一剪刀下去，“咔哧咔哧”直响，震得虎口发麻。

剪出两片手套样，徐满仓拿着进了作坊。

作坊里，缝纫机声正响成一片。赵小燕带着几个媳妇在绣花，秀莲和杏花在踩素面鞋垫。

“秀莲，停一下。”徐满仓把帆布递过去，“用这布，照着边缝一圈，看看行不行。”

秀莲接过帆布，拿手捏了捏：“满仓哥，这布太厚了吧？机子能吃得消吗？”

“试试。”

秀莲把帆布压在压脚下，踩下踏板。

“嗒嗒嗒……”

刚缝了两寸，“咔吧”一声脆响。

机针断了。半截针头崩飞出去，砸在木桌上。

秀莲吓了一跳，赶紧松开踏板：“不行啊哥！布太密，针扎不透，硬踩就断。”

徐满仓眉头皱了起来。他拿起断针看了一眼。普通的家用缝纫机针太细，对付棉布行，对付这种双股帆布，就像拿木棍捅石头。

“换粗一号的针试试。”徐满仓说。

秀莲翻出针盒，换了根粗针。这次好一点，缝了半只手套，针没断，但线断了。底线吃不住帆布的厚度，稍微一扯就散。

“满仓哥，这活干不了。”秀莲摇头，“太费机子了。再硬踩，里面的齿轮都得磨坏。”

徐满仓把半成品手套拿在手里扯了扯，线头崩开，帆布露出了豁口。

东西是好东西，但没有金刚钻，揽不了这瓷器活。

“先放着。”徐满仓没急，“你们继续做鞋垫。林老板那一百双的单子，后天得交货。”

他转身出了作坊。院子里，周兰英正在剥葱，准备做午饭。

“满仓，隔壁刘婶刚才在墙头探头探脑的。”周兰英压低声音，“我看她那眼神，像是有话想说。”

正说着，院门被敲响了。

刘婶端着一笸箩刚摘的青韭菜走了进来，满脸堆笑：“兰英嫂子，忙着呢？满仓也在家啊。这韭菜刚割的，头一刀，鲜着呢，给你们尝尝。”

“婶子客气了。”徐满仓没接茬，指了指旁边的板凳，“坐。”

刘婶放下韭菜，搓了搓手，眼睛直往作坊里瞟。那“嗒嗒”的机子声，在她听来全是钱响。

“满仓啊，你这买卖是越做越红火了。”刘婶套着近乎，“我听说，你又招了两个人？”

“嗯，活多，赶不出来。”徐满仓掏出烟袋，慢条斯理地装烟叶。

“那啥……”刘婶挪了挪屁股，凑近了点，“你看我家大丫咋样？今年十八了，手脚麻利。在家纳鞋底也是一把好手。能不能来你这儿搭把手？”

徐满仓点上烟，抽了一口，吐出青烟。

村里眼红作坊的人不少。之前发工钱，赵小燕一个月拿了十几块，风声早传遍了赵家沟。现在谁家不惦记着把媳妇闺女塞进来。

“婶子，大丫手巧，我知道。”徐满仓语气平淡，“但作坊现在的活，都是计件的。绣花鞋垫，一双抽两分钱；素面的，一双一分。干得多挣得多，干不好，返工扣钱。这规矩，大丫能受得了？”

刘婶一愣。她本以为进了作坊就是拿死工资，没想到规矩这么严。

“这……返工还得扣钱？”

“砸牌子的事，我不干。”徐满仓磕了磕烟袋，“婶子要是觉得行，明天让大丫来试三天。试用期没工钱，做坏了料子，得照价赔。三天后，小燕点头，她留下。小燕摇头，她走人。”

刘婶脸色变了变。试三天没钱，做坏了还赔钱，这风险太大了。她干笑两声：“那……我回去跟她爹商量商量。”

看着刘婶端着空笸箩快步走出去，周兰英叹了口气：“你这条件开得也太苛刻了。乡里乡亲的。”

“嫂子，规矩不严，作坊早晚得散。”徐满仓站起身，“慈不掌兵。”

下午，念念放学回来。小丫头一进门就喊饿。

“姐夫！今天吃啥？”

“韭菜炒鸡蛋。”徐满仓从兜里摸出两块大白兔奶糖扔过去，“先垫垫。作业写完没？”

念念剥了糖纸，把糖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数学有两道题不会。算鸡兔同笼的。”

徐满仓搬了个小马扎，坐在八仙桌旁：“拿来我看看。”

他文化程度不高，但算账是一把好手。看了看题目，徐满仓拿铅笔在纸上画了几个圈。

“你看，鸡两只脚，兔子四只脚。你全当它们是鸡，脚少了多少？少的那些，就是兔子的脚。”徐满仓讲得直白。

念念咬着笔头，算了一会儿，眼睛一亮：“懂了！兔子有五只！”

“算对了。”徐满仓敲了敲她的脑袋，“字写端正点。你姐快放假了，回来检查你作业，要是像狗爬，没你好果子吃。”

听到苏晚晴要回来，念念欢呼一声：“姐要回来了！我要吃省城的槽子糕！”

徐满仓看着门外渐暗的天色。五一快到了。晚晴在信里说，放三天假。

他摸了摸兜里的那张废了一半的帆布手套。这几天，他去镇上修鞋摊、供销社都转了一圈，没人能解决帆布断针的问题。

这事，恐怕还得指望省城。

四月三十号，下午。

徐满仓把作坊的事交给铁牛盯着，自己推着那辆二八大杠，去了镇上的汽车站。

班车卷着黄土停在站牌下。车门打开，提着大包小包的乘客挤了下来。

徐满仓一眼就看到了苏晚晴。

她穿着件浅蓝色的确良衬衫，黑色长裤，头发用一根红头绳扎成马尾。手里提着个灰色的旅行包。站在人群里，干净得像一汪水。

“晚晴。”徐满仓大步走过去，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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