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 就是庙小

铁牛吃过早饭就去了赵建军家。没过半个钟头，赵建军他爹赵大栓就领着赵建军气冲冲地推开了徐满仓家的院门。

“满仓！你这啥意思？”赵大栓扯着大嗓门，“我家建军干得好好的，你凭啥不用他了？”

徐满仓正在院子里洗脸，把毛巾拧干搭在盆架上，转过身。

“大栓叔。”徐满仓语气客气但透着硬，“作坊这几天没那么多重活。建军是个机灵孩子，在我这儿搬货屈才了。”

赵建军站在他爹后头，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满仓哥，是不是我哪做错了？你指出来，我改。”

“没做错。”徐满仓看着他，“就是庙小。”

赵大栓还想闹，隔壁刘婶端着一盆鸡食走出来，阴阳怪气地接了腔：“大栓啊，人家满仓现在是老板，用谁不用谁，那不是人家一句话的事？你家建军天天在作坊里东张西望的，谁看着不眼晕？”

赵建军被戳破了心思，脸涨得通红，拉了拉他爹的袖子：“爹，走吧。不干就不干，稀罕！”

父子俩骂骂咧咧地走了。

徐满仓没当回事。开门做买卖，和气生财是真，但该拔的刺必须拔，不然以后烂在肉里。

没多会儿，二柱子来了。这小伙子十八九岁，长得黑壮，话不多。徐满仓交代了几句，他就一头扎进仓房，开始整理那些乱七八糟的布头和艾草。

作坊里，包缝机的声音响了起来。

铁牛踩着踏板，虽然动作生疏，但机子给力。一摞摞裁好的布垫子送进去，出来就是锁好边的半成品。

“这机子真神了！”秀莲在旁边看得直瞪眼，“以前咱们手工包边，一双得缝半个时辰。这玩意儿一溜烟就过去了！”

“机器就是生产力。”徐满仓想起苏晚晴说过的话，笑了笑。

效率提上来了，产量肉眼可见地往上窜。

接下来的十几天，赵家沟的日子平淡又忙碌。

每天清晨，作坊里的机器声准时响起。中午，周兰英在灶房里变着花样做饭——白菜炖豆腐、萝卜熬粉条、偶尔割二斤肉包顿饺子。作坊里的人吃得满嘴流油，干活更卖力。

徐满仓白天跟着干活、质检，隔三差五去镇上送一趟货。晚上就坐在油灯下算账。

正月二十八，发工钱的日子。

堂屋的八仙桌上，放着一摞零钱。大团结、五块、两块、毛票，整整齐齐。

作坊里的人全围在桌边，眼巴巴地看着。

徐满仓翻开账本。

“小燕，这个月你绣了二十双双鱼，带徒弟抽成八毛。加上前半个月素面的工时，一共十三块五。”

赵小燕双手接过钱，手都在抖。十三块五！村里壮劳力干一个月农活，也就挣个七八块。

“杏花，十一块两毛。”

“秀莲，十块八毛。”

“铁牛，你管仓房加踩机子，十五块。”

钱发下去，屋里一片喜气洋洋。杏花把钱仔细叠好塞进贴身口袋：“满仓哥，跟着你干，比种地强多了。我婆婆昨天还说，让我以后啥也别干，就长在你这作坊里。”

大家都笑了。

徐满仓把账本合上：“钱是大家一针一线挣出来的。只要活干得细，以后挣得更多。明天休息一天，后天继续。”

人群散去，院子里安静下来。

念念趴在桌上写作业，咬着铅笔头：“姐夫，你挣了多少？”

徐满仓摸了摸口袋。除去发出去的工钱、料钱和日常开销，他这个月净落了六十二块钱。

加上之前攒的，手里有快两百块了。

“挣了够给你买糖的。”徐满仓敲了敲她的脑袋，“作业写完没？”

“写完了！姐夫，明天集市，我想吃糖葫芦。”

“买。”

正月三十。镇上集市。

林老板如约而至。他穿着那件军大衣，搓着手站在孙婆婆的摊子前。

徐满仓把一个大布包放在案板上，解开结。

五十双双鱼戏水的绣花鞋垫，整整齐齐码在里面。每一双的针脚都密实平整，鱼眼灵动，艾草的清香扑鼻。

林老板随手抽查了几双，满意地点头：“满仓兄弟，活干得地道。”

他掏出三十块钱，拍在桌上：“这是尾款。钱货两清。”

徐满仓把钱收好：“林老板，县城那边要是卖得好，随时来找我。”

“放心。好东西不愁卖。”林老板把包袱往肩上一扛，大步流星地走了。

孙婆婆笑眯眯地看着徐满仓：“满仓啊，你这买卖算是立住了。”

“借您吉言。”

从镇上回来，徐满仓给念念买了两串糖葫芦。小丫头吃得满脸是糖稀，咯咯直笑。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

出了正月，天气渐渐暖和起来。赵家沟的柳树抽了新芽，地里的麦苗也返了青。

作坊的生意越来越稳。县城那边的零散客户成了固定客源，林老板半个月后又来下了一百双的单子。徐满仓在村里又招了两个手脚麻利的媳妇，作坊的人数扩充到了八个。

钱像流水一样进账，徐满仓的腰包鼓了起来。

但他没飘。

他花钱把自家院墙加高了半米，院门换成了厚实的枣木门。又去镇上买了两辆二手自行车，一辆给铁牛送货用，一辆自己骑。

四月初的一天傍晚，徐满仓正在院子里修自行车链条。

邮递员骑着绿色的自行车停在门口，按了按铃铛：“徐满仓！有信！”

徐满仓擦了把手，走过去接过信封。

信封上写着娟秀的钢笔字：赵家沟徐满仓收。落款是：省城大学，苏晚晴。

念念听见动静，从屋里跑出来：“我姐的信！我姐的信！”

徐满仓撕开信封，里面掉出一张薄薄的信纸。

“满仓：

见字如面。

学校一切都好。上周去了一趟机械厂，帮你打听了棉纺厂劳保用品的事。省城棉纺厂下个月要招标一批劳保手套和鞋垫，量很大。

如果作坊产能跟得上，可以来试试。

另外，念念的字有进步吗？

勿念。

晚晴。”

徐满仓看着信纸，手指微微收紧。

棉纺厂招标。

国营大厂的单子。

这可不是林老板那种几十双几百双的小打小闹，那是成千上万双的量。一旦搭上这条线，作坊就能彻底脱胎换骨，变成真正的加工厂。

“姐夫，我姐写啥了？”念念踮着脚尖问。

徐满仓把信折好，揣进兜里，目光看向省城的方向。

“你姐说，咱们该干票大的了。”

他转头冲着作坊喊了一声：“铁牛！明天去镇上扯两匹白帆布回来！咱们试新货！”

风吹过院子，带着泥土解冻的腥气。赵家沟的春天，彻底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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