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我媳妇写的
牛车在土路上颠簸。
念念坐在车斗里，两只手掰着指头算账。
“姐夫。”她抬起头，“一块钱一双。小燕姐一天能绣两双，那就是两块钱。十天就是二十块。一百天就是二百块！”
她眼睛亮晶晶的，被自己的算术结果惊到了。
徐满仓坐在前面赶车，甩了一下鞭子：“算得挺快。但底子不用钱？线不用钱？小燕姐的工钱不用给？”
念念愣住，手指头停在半空。
“布料、棉线、丝线、艾草，加起来成本两毛。”徐满仓头也不回，报出一串数字，“给孙婆婆六毛五。咱们作坊一双挣四毛五。小燕姐绣一双提两毛。到我手里，剩两毛五。”
念念重新掰指头：“那一天两双，才挣五毛。”
“对。所以发不了财。”徐满仓拉住缰绳，牛车停在镇供销社旁边的肉摊前。
肉摊老板正挥着刀剔骨头，案板上剩半扇猪肉。
“满仓，来点啥？”老板抬头打招呼。
“来两斤五花。要肥点的。”徐满仓跳下车。
今天是正月十五，元宵节。晚晴走了，家里剩他和念念，还得管作坊几口人的饭，得吃顿好的。
老板手起刀落，切下一块带着厚厚白膘的五花肉，用草绳一穿，递过来：“一块七。”
徐满仓付了钱，把肉挂在车把式上。
念念盯着那块肉咽口水。
回到赵家沟，刚好晌午。
院子里飘着一股子草木灰和机油混合的味道。作坊里缝纫机“嗒嗒”响个不停。
徐满仓把牛拴好，拎着肉进院。
铁牛正在院角劈柴，光着膀子，热气直往外冒。看见徐满仓手里的肉，眼睛一亮：“哥，中午吃肉？”
“晚上吃。中午对付一口。”徐满仓把肉递给从灶房出来的周兰英，“兰英嫂子，晚上炖个红烧肉，多放点土豆块。再煮一锅元宵。”
“成嘞！”周兰英接过肉，笑得合不拢嘴，“这肉肥，能㸆出不少油。”
徐满仓走进作坊。
屋里暖和。赵小燕、杏花、秀莲、小霞四个人都在埋头踩机器。素面鞋垫的底子一层层叠起来，码在旁边的筐里。
赵建军坐在角落的小马扎上，手里拿着毛笔，正在给做好的成品编号。
徐满仓走过去看了一眼。
“MC-132”。字迹有些飘，但能认清。
“建军，今天编了多少双了？”徐满仓问。
赵建军抬起头，揉了揉手腕：“满仓哥，一上午编了四十双了。这活儿太细，费眼睛。”
“费眼睛也得看准了。”徐满仓随手拿起一双，“这双线头没剪干净，你挑出来，别混进成品里。”
赵建军干笑一声：“哎，好。哥，我听说你今天去镇上送那个绣花的样品了？卖了多少钱？”
作坊里的缝纫机声小了一点。几个姑娘都竖着耳朵听。
“还没卖。放孙婆婆那儿代卖。”徐满仓语气平淡。
“那定价多少啊？”赵建军追问。
“一块。”
屋里安静了一瞬。紧接着，杏花倒吸一口凉气。
“一块？我的老天爷。”秀莲手底下的布差点跑偏，“这谁买得起啊。”
赵建军眼珠子转了转，盯着徐满仓：“哥，一双一块钱，这利润可大了去了。咱们以后是不是全做绣花的？”
徐满仓看了他一眼。这小子脑子活，但心不静。
“绣花费工。小燕一天撑死出两双。走量的还是素面。”徐满仓没多说，“干活吧。今天元宵节，下午提早半个时辰收工。”
大家一阵欢呼。
下午四点多，天擦黑。
周兰英在灶房里忙活。红烧肉的香味顺着门缝钻出来，飘满整个院子。
念念趴在堂屋的八仙桌上写作业。
“姐夫。”她咬着铅笔头喊。
徐满仓正在炕桌上理账，走过去：“哪道题不会？”
“张老师布置的作文，《我的新年愿望》。”念念苦恼地抓头发，“我写想吃肉，张老师肯定批评我。”
“那就写你想考第一。”
“太假了。”
徐满仓敲了一下她的脑袋：“那就写你想去省城看你姐。”
念念眼睛一亮，低头刷刷写起来。
晚饭摆在堂屋。一大盆红烧肉炖土豆，一笸箩白面馒头，还有一大碗黑芝麻馅的元宵。
作坊的人都留下来吃饭。
铁牛一口气吃了三个馒头，半碗肉。赵建军吃得也不少，筷子专挑肥肉夹。
“满仓哥，明天开工不？”赵建军抹了抹嘴上的油问。
“开。明天初十六，我要去公社办点事。作坊里铁牛盯着。”徐满仓端起碗喝了口汤。
“办事？办啥事？”
“办营业执照。”
赵建军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眼神闪烁：“办那玩意儿干啥？还要交税吧？”
“正规作坊，以后接大单位的单子用得着。”徐满仓放下碗，看着他，“你在仓房搬货，手脚轻点。艾草受潮了不能用。”
“知道，知道。”赵建军连连点头。
吃过饭，众人散去。
徐满仓把院门插上，回到屋里。
油灯下，他把苏晚晴留下的那个牛皮纸信封拿出来，检查了一遍里面的材料。申请表、证明信、户口本。
明天，这事得办成。
正月十六，天气晴好。
徐满仓把念念送到村办小学，转身回了家，把牛皮纸信封揣进怀里，推着自行车出门。
这辆二八大杠是年前从废品站淘回来的，换了内外胎，除锈上油，骑起来除了链条有点响，别的一点毛病没有。
公社在镇上往北两里地。
徐满仓骑了二十分钟，停在公社大院门口。
院子里几棵大杨树光秃秃的。左手边一排平房，门上挂着木牌子。他顺着牌子找，停在“工商管理所”门口。
门虚掩着。
他敲了敲门框。
“进。”里面传出一个男声。
徐满仓推门进去。屋里生着煤炉子，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坐在办公桌后头，正拿着报纸看。
“同志，办什么事？”眼镜男放下报纸。
“办营业执照。”徐满仓走过去，把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
眼镜男有些意外，打量了徐满仓一眼。现在上面虽然鼓励农村搞副业，但主动跑来办执照的个体户少之又少。大伙儿都怕政策变，宁愿偷偷摸摸干。
他拆开信封，把材料拿出来。
“赵家沟村……满仓鞋垫作坊。”眼镜男看着申请表，点了点头，“字写得不错。”
“我媳妇写的。”徐满仓说。
“人员六个，经营场地是自家院子。村里的证明也有。”眼镜男翻看了一遍，“材料挺全。你这主要是做手工布鞋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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