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路都是人走出来的

“出啥出。”徐满仓瞪了她一眼，“公事公办，从作坊账上走。”

苏晚晴抿着嘴笑了，没再争。

晚饭是手擀面，苏晚晴和的面，周兰英帮着擀的。面条筋道，浇头是萝卜肉丁卤，热乎乎一大碗下肚，一天的疲乏都消了。

饭后，念念趴在炕上写作业，嘴里嘟嘟囔囔背着课文。苏晚晴在旁边批改她的数学作业，时不时纠正一个错处。

徐满仓坐在油灯下，把今天的账目整理了一遍，又在计划本上写了几行字：

“下月计划——还信用社五十元；备料艾草一百斤；去省城旧货市场一趟；零售渠道再开两个点。”

写完，他合上本子，靠在墙上，听着屋里细碎的声音——念念背课文的嗡嗡声、苏晚晴翻纸的沙沙声、炉子里炭火偶尔“啪”一下的脆响。

外头的雪又下了。

窗户纸上映着模糊的白光，风声呜呜地从屋檐下钻过来，但屋里是暖的。

铁牛在隔壁打着呼噜，声音隔着一堵墙传过来，不大不小。

念念写完作业，打了个哈欠：“姐姐，明天张老师好了吗？我想上学。”

“好了就去，没好就在家帮忙。”

“帮忙好，帮忙有桃酥吃。”

“……先睡觉。”

灯灭了。

赵家沟的夜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偶尔远处传来的犬吠。

徐满仓闭着眼，脑子里还在转——棉纺厂的回款、开春的大订单、包缝机、新渠道……一件一件，像田里的庄稼，得一茬一茬来。

急不得，但也停不得。

钱这东西，不是等来的，是一双鞋垫一双鞋垫做出来的。

他翻了个身，沉沉睡去。明天还有明天的活儿要干。

腊月初，天气干冷。徐满仓裹着新做的棉袄，和苏晚晴一起踏上了去省城的班车。

苏晚晴寒假还剩十来天，两人商量着，六百双的订单若开春真下来，光靠两台老掉牙的缝纫机肯定抓瞎。那台从旧货市场淘来的包缝机零件，徐满仓拆了又装，少了关键的弯针架，只能搁那儿当摆设。

“机电系那位李老师，跟我提过一嘴，省城东郊的旧工业区，有时有厂子处理旧设备。”苏晚晴靠着车窗，声音不高，“就是地方偏，得转两趟公交。”

“偏不怕，东西对就行。”徐满仓兜里揣着卖鞋垫和零售攒下的钱，加上棉纺厂还没到手的那笔，底气不算足，但心跳得扎实——这是为将来使劲。

班车颠簸着驶入省城地界。楼多了，路宽了，人说话的口音也杂了。苏晚晴熟门熟路，领着他换公交。车厢里挤满了人，徐满仓护着苏晚晴，像堵墙似的挡开拥挤。

“到了，就是这儿。”

下车的地方是一片灰扑扑的旧厂房，红砖墙斑驳，铁门锈蚀。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机油和铁锈味。几家小门脸挂在墙外，招牌字迹模糊，全是“废旧物资回收”、“机械零件”之类的。

苏晚晴找到一家门口堆满铁疙瘩的铺子，探头问：“老板，有没有老式的三线包缝机零件？弯针架、护针板，整机也行。”

老板是个干瘦老头，从油腻腻的报纸堆里抬起头，打量了他们一眼：“包缝机？那玩意儿现在没厂子用了，都是新式平缝机。你们要那老古董干嘛？”

“做布艺活儿，锁边快。”徐满仓答。

“自己用？”老头眼里闪过一丝精光，“要是自己用，我这儿倒是有一台，前年从服装厂收的，就是少个零件，一直没配上。便宜处理，十块钱，要不要看看？”

十块。不算贵，但买个残的回去还得找零件配，徐满仓心里盘算着。苏晚晴拉了拉他袖子。

“先看看机子。”徐满仓说。

老头领他们进了后库。杂物堆里，一台灰头土脸的包缝机歪斜着，确实少了弯针架，外壳也有几处磕碰，但机头主体看着还行，铸铁的，沉甸甸的。

苏晚晴蹲下，按照脑子里李老师画的结构图，仔细看机头内部的传动结构和针位。“传动轴没锈死，齿轮看着还完整。”她抬头对徐满仓说。

徐满仓点点头，问老头：“老板，弯针架你知道哪儿能配吗？”

“这我哪知道。”老头摆手，“旧件儿，碰运气。你要是买，我可以帮你问问，但不敢保。”

“八块。”徐满仓出价，“机子是残的，零件还得我自己找。”

“九块，不能再少。”老头咬死。

拉锯了几句，最后八块五成交。徐满仓付了钱，和苏晚晴把沉重的机器抬到库房外，准备等会儿雇辆三轮车拉到客运站。

刚把机器放稳，巷口传来一个熟悉的、带着点咋呼的嗓门：“嘿！这不是赵家沟的满仓兄弟吗？来省城干嘛呢？”

徐满仓心里“咯噔”一下，回头。巷口走来一个人，穿着半新不旧的中山装，头发抹得锃亮，正是王老四。他身边还跟着个陌生男人，腋下夹着个皮包，看打扮像个业务员。

王老四几步走到跟前，眼神先在苏晚晴身上扫了一圈，才落到徐满仓脸上，笑容有点假：“哟，弟妹也在。怎么，大老远跑省城谈恋爱来了？”

“王哥好兴致，也来省城逛。”徐满仓没接他话茬，语气平淡。

“我这不是跑业务嘛。”王老四拍了拍旁边男人的肩膀，“这是县里供销社的刘干事，我们正谈点山货买卖。倒是你，买这破铜烂铁干嘛？”他指着地上的包缝机，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修着玩儿。”徐满仓说。

王老四嘿嘿一笑，压低声音，凑近徐满仓耳边：“兄弟，跟哥透个底，你那破作坊，是不是快撑不下去了？我听说你跟棉纺厂搭上了？那路子可不好走，公家的钱，哪有那么好赚？别到时候货送进去，款子要不回来，哭都来不及。”

他声音不大，但足够让苏晚晴和旁边那个刘干事听见。刘干事闻言，看徐满仓的眼神多了点审视。

苏晚晴眉头微蹙，刚要开口，徐满仓轻轻碰了下她手背。

“多谢王哥操心。”徐满仓笑了笑，笑容很淡，“路都是人走出来的，走走看呗。对了，王哥那艾草生意，最近还顺吧？听说镇上有人掺假，卖的货里掺了别的草，味道不对，让人找上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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